且隋 第242章 鬼使
一
馮暄小心地將冊子收入懷中,連連點頭。
“小弟知道兄長貫是重友廣交,本是好的,但在京中任職,這就是禍根之源。”
“做京官,隻有上下級,而無兄弟朋友情。”
“好在現在的兵部,正是衛王主持。”
“殿下乃不世出人物,經天緯地,正派豁達,是當今朝堂之中正氣所在之由。”
“所以,兄長到了京都,大可不必張皇四顧、漫無頭緒。”
“這份拜帖和書信,小弟已經為您備齊,到了洛陽宅中落腳之後,便去尋機拜訪衛王殿下,到時一切全聽殿下指點就是。”
聽聞弟弟此話,馮暄如釋重負。
他的心情,突然之間變得晴朗舒暢起來。
衛王,真名楊子燦,據說還是驍果衛大將軍,本是大隋附庸之地的小王子,可是一入朝堂便青雲直上、大放光彩。
他不僅組建了天下一等雄兵驍果衛,而且還親率大軍到處征戰,特彆是在陰山白道嶺一舉打殘了由突厥王親率的舉國鐵騎,從此大隋北方再無勁敵邊患。
按照傳言,衛王這個一字王爵,就是這潑天大功而來。
更厲害的是,自從衛王領軍便從無敗績;即使是擔任各方總管,也是政績卓著、匪患漸消、民生安樂。
這樣的人物,都被大隋天下百姓傳成了萬家生佛、真武大帝下凡,據說不少地方還都為他立了生祠,可後來都被官家一一拆毀。
既然弟弟現在如此說,自是表明他已經代表嶺南老馮家站了衛王的隊。
如此,他馮暄自然可算在京中有了依靠和跟腳。
“還有啊,你在兵部之中公乾,一定要公私分明,萬萬不可因為講義氣就違背了原則,甚至做出違法亂紀的之事。”
“衛王雖非嫉惡如仇,但絕對心有正氣。”
“兄長每逢決斷,需先警醒自問,想想每一步都勢必關係吾嶺南馮家的興亡生死、先祖榮譽。一旦行將踏錯,萬劫不複!”
“任上事方便請教衛王的,自要大膽相問;不便問得,及時傳書小弟,吾自當竭力為兄長謀劃一番!”
馮盎的話,說得慎重無比。
顯然,他此時已經是以家主的口吻給即將入京為官的家族子弟進行入職培訓。
馮暄自是知道其中的厲害,連連點頭應諾。
……
最後,馮盎抓著兄長那結實的雙手。
“兄長,小弟知道這有些話您可能並不愛聽,但這都是我作為親弟弟必須對您的告誡。”
“小弟當然希望兄長此去京城能闖出一番大事業,但同時,我也更希望兄長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回來。”
“記住,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要明白您不是一個人。”
“您背後,還有我這個不成器的弟弟,還有我們老馮家這個大家族。”
……
大業十四年,初冬。
嶺南馮家嫡長子馮暄,舉家前往東都洛陽,至兵部右侍郎位任職。
二
轉眼之間,又是一月過去。
當馮盎收到左路軍羅士信、高安的軍報之時,他也迎來了另一支奉詔北上協助剿匪的軍隊——八千欽州地方府兵。
主將鷹揚郎將寧洄藻,可能聲名不顯。
但是其父,鴻臚卿嶺南安撫使擢升右光祿大夫寧越郡太守寧長真,卻是個大隋朝廷裡鼎鼎有名的人物。
在整個嶺南地區,除了馮家、冼家,恐怕也就是寧家最為顯赫了。
寧長真,又名寧長貞,廣南西道欽州(後世廣西欽州)人,其家族是壯族先民西原蠻的後代,世代為嶺南豪酋。
欽州之地,地處偏遠,民風彪悍,多民族並立,中央王權很難在此實現王權的滲透和管理。
當無數次出兵征討而不能達成目的的時候,羈縻政策——也就成了秦、漢、隋時期的主要邊疆對策。
寧氏家族,作為廣南西道最強大的豪族,也因此得以世襲欽州刺史。
開皇末年,桂州俚人李光仕造反,何稠奉命率軍征討,寧長真之父寧猛力帶領部下協同,一路所向披靡,叛亂寂滅。
寧猛力受傷未能隨軍入朝,文帝視之為憾事,不久寧猛力病故後命其子寧長真承襲欽州刺史。
大業元年,廣皇帝派劉方為驩州(後世越南北部)道行軍總管,經略林邑(即占城,古國名,故地在後世越南中南部)。
欽州刺史寧長真受命率軍以舟師出擊,協同劉方主力大敗林邑軍,並追到馬援銅柱(東汗馬援征服交趾,在邊界上立銅柱,以誇耀戰功)南,最終攻占林邑國都。
四月,林邑國王梵誌棄都逃入海島,後懾於隋朝軍隊的威力,不得不派使臣上大隋京都謝罪。
從此,南海諸國開啟了年年朝貢的曆史。
而寧長真隨征林邑,立下大功,獲廣皇帝賜上開府儀同三司、欽江縣開國公、行軍總管。
此後,寧長真率領部眾,參加了對高句麗的所有遠征行動,因其忠勇赤誠獲封鴻臚卿、安撫使,不久後又升任右光祿大夫、寧越郡太守。
作為有名望的一方大員、俚族貴酋,當天下叛亂四起的時候,他這樣的人物自然是其拉攏收買的物件。
比如,梁帝簫銑,林士弘,甚至是遠在北方活動的李淵、竇建德,等等。
但是,他都是一一婉拒,守著欽州府,不動不信不投不亂。
等到馮盎南下募兵,組建嶺南繳費大營,並將廣皇帝的親筆詔書輕送其手,寧長真仰天大笑。
講真,馮家,寧家,這些近距離接觸過楊廣本人的俚人豪囚,真的是大隋忠心耿耿。
廣皇帝的個人魅力,真的對這些邊疆人物的影響力非同凡響。記憶中,應當還有一個叫小野妹子的倭奴國人!
這不,寧長真命自己的長子寧洄藻,率領欽州府(廣西境內)最精銳的八千子弟兵,與馮盎合兵剿匪。
馮盎見寧長真如約派兵,且還是其嫡長子親率的精兵,自是萬分高興。
於是,將其編入中軍。
三
眼見嶺南的形勢一天好過一天,馮盎決定揮師北上,與自己的左路大軍彙合。
目標,簫銑。
然而,就在臨行前三天的晚上,有人來訪。
來的人馮盎不認識,是經祖母冼家那邊的老人引薦。
馮盎看著情麵,自然不便推脫,那就見上一見。
這會麵的時間和地點,卻是有點蹊蹺。
深夜,冼家在茂名縣城城南的一處偏僻大宅,書房。
來人,身形高大挺拔,宛如一座移動的山嶽。
他的麵容,隱藏在兜帽的陰影之下,隻露出一雙深邃如夜空的眼睛,閃爍著智慧與狡黠的光芒,彷彿能洞察世間萬物的本質。
縱使馮盎身為數萬兵馬的大將軍,也在此人麵前,都能感到一種壓力。
馮盎並沒有因為來人將全身裹在黑袍中的神秘形貌,而對之感到任何不滿。
寵辱不驚,臨危不亂。
這是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將軍,必備的素質。
雙方寒暄過後,落座上茶。
來人終於脫去罩袍,但頭上仍然帶著隻留窟窿的麵巾,並將懷中的一份名帖遞給馮盎。
“鬼穀之道?”
馮盎看著上麵的名帖。
來人點點頭,說道:“鬼穀門下,座等鬼七。”
馮盎心中吃驚,不由得細細打量對麵這位身形高大的神秘人,
他的黑袍上衣袖上,繡著簡單的鵝黃色的鬼穀一道標誌性的圖騰。
左竹簡,右羽扇。
竹簡,羽扇,隱隱發出幽光,透露出一種古老而神秘的氣息。
顯然,那繡線肯定被某種不知名的顏料浸染過。
鬼七的手指白皙修長,指間佩戴著一枚閃爍著寒光的戒指,戒指上鑲嵌著一顆晶瑩剔透的藍色寶石。
對於鬼穀一道,馮盎雖然出身遠離中原的嶺南,但是作為世家大族,所受中原曆史文化的教育也並不弱,所以知道的並不少。
鬼穀道,又稱鬼穀學派,源於春秋戰國時期王詡的學說和理論。
因其長居雲夢鬼穀,又自稱鬼穀先生,故後人將其尊為鬼穀子。
鬼穀子王詡建立了鬼穀門派,被譽為天下縱橫家之鼻祖、兵家之著名代表,同時還是一位著名的修道之士。
其人通曉天文地理、軍事政治、百工科技、醫學心術,在每個領域都取得了登峰造極的成就。
他的弟子,包括了孫臏、龐涓、張儀、蘇秦等這樣赫赫有名的著名人物。
這些弟子,在中華曆史上的軍事和政治領域都取得了卓越的成就,青史留名,震古爍今。
但是……鬼穀一道,也是天下紛亂不休的左右手,曆來為統一王權所忌憚和打擊。
即使是馮盎,雖然喜歡其學派的軍事之說,但是並不是特彆的崇拜,反而對其警惕萬分。
無他,唯世家大族覆亡之禍根也!
四
不管怎樣,鬼穀道數百年以來的形成的影響力畢竟在那裡。
馮盎作為馮家家主,也不能輕易得罪這樣的隱形勢力,於是也不客套開門見山。
“貴使前來,不知有何指教?”
鬼七目光銳利如鷹,直視著馮盎,看不清是什麼表情。
“將軍果然是大將之才,快人快語,在下佩服。”
“我雖為鬼穀門下,但卻也心係天下蒼生,今此來訪,不為其他,隻為嶺南千萬百姓和將軍前途命運。”
馮盎不置可否,隻是捉起茶盞細細啜飲。
鬼七見馮盎無動於衷,也並不著急,而是繼續說道。
“且為將軍試論天下,將軍也好心中細辨。”
“隋,不可否認,一統宇內,終結紛爭,給與了天下百姓平穩樂業之世。”
“然堅去廣至,橫征暴斂,窮兵黷武,以致輝煌一時的帝國,如今已是末世之景。”
“叛亂四起,時局動蕩,國內大亂,百姓流離失所。”
“其所為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隋之亡,旦夕之間也!”
“常言道,覆巢之下,豈有完卵?況乎將軍身後數萬族眾、千萬嶺南百姓?”
“明人不說暗話,將軍過往所為,看似已經平定了嶺南之禍亂,然可知死灰也可複燃否?”
聽聞此,馮盎麵色連連變換。
鬼七眼眸中的光芒,也是閃爍不已。
馮盎明白,大隋國力減弱,使得嶺南、百越之地猶如一片無主之地,勢必引起許多野心者的蠢蠢欲動。
那些過往叛亂者,自是少不了麵前鬼七所代表的鬼穀勢力的背後施為。
本地的野心家,中原甚至是國外的其他勢力,加上善於縱橫的鬼穀,所謂陰謀與陽謀交織,所以嶺南的局勢要遠比表麵要更複雜動蕩的多。
鬼七的話,既是陽謀,又是威脅。
他裝作無視馮盎的麵色變化,繼續他的話語。
“天下人看明公您,憑借非凡的智勇,才建新軍,便一舉攻克並平定了嶺南二十餘州。”
“如今所控之地,方圓數萬裡,聲勢浩大,嶺南大部已定。”
“如此之為,豈是昔日南越王趙佗那區區九郡所能可比?”
“民有傳言,將軍您手中握有上古兵法秘籍,能洞察天機,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此製霸天下之利器也!”
聽到此,馮盎的嘴角不由露出幾絲微笑。
什麼兵法秘籍?
那,可不就是衛王臨行前交給自己的新修訂《嶺南平匪齊民善政策》!
隻是這細微的表情,落在鬼七的眼中,自然是歡喜一場。
看來自己的嘴巴,可比前輩蘇秦張儀。
於是,鬼七的信心大增,不自覺話語由低沉轉向激昂。
“現今,隋失其鹿已成必然,天下英雄皆在逐之。將軍嶺南已樹無上威望、其霸業之基已成。”
“鬼穀一道,願緊隨將軍身後成就大業,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說完,鬼七站起身形,向馮盎深施叉手摺腰九十度的大禮。
“為天下計,為生民計,鬼穀道懇請加明公自封‘南越王’!”
“以此號令嶺南諸州,名正言順,響應民意。自此統禦百越,引領百姓走向安寧,當成這亂世中之中一股清流。”
“如此,霸業可成,名垂千古!”
五
馮盎聞言,神色漸漸變得凝重。
呸!
他孃的,這是要將老馮家釘在青史的恥辱柱上啊,真就是名垂千古!
但是,他也不能快刀斬亂麻,將麵前的鬼七誅了,枉費口舌。
這位特使,背後自然有神秘的鬼穀一道,其勢力想想就覺得可怕而龐大。
這些家夥,一個個無不僅精通兵法謀略,更糟糕的是擅操人心,走到哪裡哪裡都不會太平安生。
實力和破壞力,都不可小覷啊!
然而,馮盎作為馮寶和冼夫人親手培養出來的家主,心中自然有著自己的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