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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隋 第240章 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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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楊子燦,位高權重。

平時看著,他也算是一個辦事老成持重、為人達練通透之人。

但是,不要忘了這家夥還很年輕,且因為是武將出身故其殺伐氣最重,骨性裡就是屬惡狗的!

就現在,這家夥一副什麼都要、什麼都不放手、嚴防死守、隨時準備咬人的無賴貪婪模樣,既讓人好笑,又讓人擔心。

國之四維,禮義廉恥。

如果這小子真計較個人名望,又以國之大義拒絕,這事情還真沒法辦。

“一維絕則傾,二維絕則危,三維絕則覆,四維絕則滅。傾可正也,危可安也,覆可起也,滅不可複錯也。”

不管是王妃位置轉移,還是倉促推出的兼祧,都肯定關乎個人和家國的思維之觀。

這個時代的人,特彆是名人大國,還是很好虛名聲望的。

違背四維,毀人傾國!

果然,這家夥現在是滿臉的抗拒、官司和警惕。

炸毛的刺蝟!

因為對於皇家賜婚的方案,當事人楊子燦一無所知,來護兒也被蒙在鼓中。



“哈哈哈……”

看著阿布的樣子,裴矩突然間放聲大笑。

這轉換?有點驚悚啊!

然後,隻見他慢吞吞地在阿布和來護兒的深情注目之下,從袖子中掏出一道卷軸和一份書信。

“什麼?皇帝的旨意?”

阿布一看,雙目微微一緊,心中大驚。

“這是要來強的了?”

“皇帝難道以為,光是下一道聖旨,就能讓自己乖乖的休妻尚公主?”

“就這,能讓我放棄妻兒?”

“嗬嗬,這麼自信……?”

“要瞧我的好看麼?”

“可惜,我都要!”

“那就……”

……

阿布麵上的細微變化,自然被老奸巨猾、閱人無數的裴矩收入眼底。

驚詫,遲疑,惱怒,決絕……



“嗬嗬,莫急,莫急!”

“該說的咱們都說過了,隻要你真心實意願意迎娶正陽公主,這事兒就成了!”

說著,裴矩不管阿布如何,就將那捲軸和書信遞了過來。

阿布看著手中的東西,開還是不開?

“嗬嗬,怕我不同意娶吉兒?這怎麼可能呢!”

“不說自己和吉兒早就……光是想著吉兒嫁給彆人這事,自己就受不了!”

“我的,當然是我的,彆人的,還是我的!”

阿布心裡,淡淡的想起那個叫李二的人,以及原有曆史中那個悲慘生活的沒有名字隻叫楊妃的可憐公主……

現在,放眼天下,阿布自信已經沒有什麼人、什麼勢力,能夠生生拆散自己和所愛的人在一起。

除非,自己突然莫名其妙地掛掉,就像自己莫名其妙地穿越到這個時代。

掛掉?

哼哼,那怎麼可能?!

作者君,也不會同意。

不死,就是阿布身上最大的bug!



心裡這麼想著,阿布最後一咬牙,開始開啟卷軸和書信來看。

“衛王殿下,還需多多擔待,多要替陛下和江山社稷著想,一時的委屈,也是為了永久的……”

裴矩看著正在忙乎的楊子燦,還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說著勸解的話。

而一旁的來護兒,笨嘴拙舌的,隻會嗯啊支應,多用茶點來掩飾自己的尷尬。

阿布看著這一大封來自爹孃和眾位妻妾的來信,表情精彩。

“還能這樣?……”

“這……哎呀,我……”

而最後開啟的卷軸其裡麵的內容,差點讓阿布拍案而起。

他流著眼淚,幾乎笑出了豬叫之聲。

……

滿紙正義荒唐言,一把私心辛酸淚。

都雲天下父母癡,誰解人間其中味?



夜風淩冽,鬆油火把嗶嗶啵啵的發著脆響。

河水,有節奏地拍打著河堤麻石。

隨著火頭晃動的碼頭暗影,變得有些恍惚、神秘、肅殺。

黑色的盔甲,挺立的將士,冷酷。

燈火通明的巨大樓船上,一隻隻巨大的帶孔黑箱,順著艞板(跳板)被小心地抬了下來。

然後,它們被搬上燈火通明的碼頭貨棚之內,開始一一開箱,讓有司仔細驗明正身……

碼頭後麵寬大的通城石板路旁,是一溜黑漆漆的屁股寬大、結實高大、三麵裝甲的正廂車,等那些黑箱驗過之後貼好封條便被搬上去,立馬啟程……

負責掌管這些戰車的,全是清一色驍果女衛!

而沿途保護車隊安全的,便是來整的驍果左衛黑騎軍。

程知節的人,隻要辦好交接就算交差!

負責點驗、監督的,則有刑部、白鷺寺、大理寺、司吏台、禦史台、謁者台的精乾部員。

這幫人帶頭的,有兩位。

大理寺卿鄭善果,以及白鷺寺久未露麵神秘人物無麵。

無麵,整個人被緊緊地裹在戴蒙麵頭套的黑色頭蓬之中,蒙麵之上隻有兩隻洞,露著寒光。

“江自京坎貳重甲拾玖監叁佰壹號犯,隨箱符牌、傳信、指紋、貌合及其他公私物,無誤!”

無麵冰冷的聲音,毫無任何生氣。

火光照射之下,被餵了麻沸散的宇文智及,麵目憔悴,睡如老狗,正不知天下幾何!

無麵親自動手,仔細甄驗了宇文智及,並翻檢了箱子裡那些隨附的物件和文書。

然後,他朝一旁神情肅穆的鄭善果點頭。

屬官簽押用印,小校貼條封箱。

“帶走!”

鄭善果一揮手。

立馬,有幾個彪悍的驍果,將其抬上戰車放好。

“踏踏踏踏……”

馬車,沿著一路火把的金水街,駛向了紫薇城西隔城裡的女衛營。

那裡,原來射棚所在之地,便是現在皇帝指定特設的宇文一黨謀逆大牢——天字一號水牢。

一輛,兩輛,……無數輛。

戰廂車,彆無二致,接踵而去!

護衛隊,明火執仗,戒備森嚴!

宇文謀逆一案,黨羽眾多,牽涉過廣,其伏法勢必會引起朝野劇烈震動。

加上週圍叛亂仍然持續橫行,所以朝廷上下無不對之嚴陣對待……



紫薇城皇宮深處的東北角,是上清觀。

在夜色中,這組道教風格的建築群,更顯得高大雄偉,古樸清幽。

不過那些觀外密佈的金甲翊衛,讓這份古樸和清幽,失色了不少!

寶靖堂內的龍榻上,那位骨瘦如柴、昏昏沉沉的大人物,正是大名鼎鼎的廣皇帝。

這裡,溫暖如春,寢殿裡還彌漫著西域來的迷迭香味道。

外麵有些動靜,廣皇帝便一下子變得清醒。

他微微扭過頭,將目光看向帷幕後麵的屏風口。

候在榻上的蕭皇後,以及一左一右坐在榻下軟幾上南陽公主、正陽公主姐妹二人,連忙上前。

她們小心地服侍皇帝,並將他緩緩扶起後用錦棉被四周圍好。

地上,本來也坐著的皇太孫楊侑、陳貴妃、崔淑妃、蕭順儀等人,他們也連忙站起,滿臉憂慮。

“何事可奏?”

屏風口的一個女官,在蕭皇後的示意下,低聲喝問。

“啟稟陛下,衛王前來複旨。一乾逆犯,已悉數解入西隔城。”

外邊,傳來新任直閣將軍王辯的聲音。

聞此,廣皇帝點點頭。

他蒼白的臉上,突然湧上一抹滿意的紅暈,然後抬起枯瘦的手指頭,點點外邊。

顯然,對這個人和這個訊息,他已經等了許久了,甚至有點等不及了。

“咳咳咳……”

一陣毫無後勁的咳嗽聲,遽然響起,寢室裡又是一陣忙亂。

阿布和孫思邈進入內室,想要行禮,卻被皇後示意止住。

孫思邈顧不得許多,連忙上前檢視。

些許光景,他從隨身的藥箱中取出一隻錦盒,從中倒出數粒微黃的藥丸,讓兩位公主扶著皇帝用溫水服下。

隻是,皇帝的這次咳嗽顯然來得有些凶猛。

咳咳停停,一時半會兒總還停不下來,浪費了不少藥丸和水。

這情況,看得阿布暗暗心驚。

而前麵忙碌的孫思邈,也一臉凝重!

好容易緩過來,廣皇帝風箱一樣的胸腔也終於安靜下來。

他本來蒼白的臉上,此時卻浮現著一種駭人的粉紅之色。

目光,看向床前不遠處的阿布。

“皇上……躺下歇息……一會吧!”

蕭皇後含著淚水,哽咽著求道。

“父皇……”

“父皇……”

南陽公主和正陽公主,早已經泣不成聲。

地下的眾人,也是麵色惶恐,亂作一團,

廣皇帝搖搖頭,目露堅毅之色,不顧眾人苦苦勸阻,示意滿麵憂容的阿布靠近身左耳旁細說。

說啥?

阿布所掌握的宇文一黨逆賊的擒拿和押解整個過程。

阿布沒法,就在準丈母孃複雜的目光中,在心上人吉兒痛切而關心的目光中,在萬念俱灰心如止水的南陽公主的目光中……慢慢述說。

遇到關節緊要之處,廣皇帝又低聲反複詢問,特彆是幾個兒孫叔侄遭難之前前後後。

作為這個計劃執行的最高軍事統帥,再加上他白鷺寺內候監正身份,阿布掌握的情況要遠比其他人更為準確、詳細和可信。

阿布的語言,雖然並無修飾,但也揭示了整個事件的波詭雲譎、跌宕起伏的事實。

人性之醜惡、江湖之複雜、人生之奇幻、生命之短暫、際遇之偶然……

眾人唏噓悲痛,咬牙切齒,也歎為觀止。



末了,蕭皇後擦掉淚水,看了一眼眼神恍惚的大女兒南陽公主。

然後,她又麵向神情委頓、麵沉如水的廣皇帝。

“……士及……和禪師……”

“哼,亂臣……賊子,罪……無可恕!”

廣皇帝擠出幾個字。

話語裡,充滿厭棄和決絕。

“母後不必顧忌孩兒之意……他……賊人不顧父皇知遇之恩,反而乾下謀逆犯上、弑君禍國的大罪,且又已傳書休了孩兒……”

“此,兒臣便與宇文家永為生死仇寇、再無一絲瓜葛!”

“禪師……畢竟是他也是宇文家的……”

南陽公主攥緊雙手,決然淒然。

說完這些話,似乎也耗儘了這位大隋長公主所有的力氣,軟軟地倒在妹妹楊吉兒的懷中。

她的指甲,已經深深地插入纖細的手掌之中,竟然順著指縫流出一串血珠。

恨,還是痛,或者是失望和破碎之後的無儘絕望?



“如果沒有宇文士及的那張發散江湖的追補休書,南陽公主恐怕也是下場淒慘……”

“唉,生為天家貴女,這到底是幸還是不幸呢?”

阿布心中默默歎息。

他突然想起那樣一個人,那個一直堅守在潼關之上的三十九歲好大哥賀婁皎。

當初,就是這位帥哥,和南陽公主青梅竹馬、情投意合。

唉,造化弄人!

如果不是他老爹賀婁子乾死的早,哪有他宇文述和宇文士及的事情?!

誰能想到,恰恰是這場充滿投機的政治婚姻,竟然還差點葬送了大隋的最後一口元氣(前世就是如此)!

可憐好大哥賀婁皎,誓不再娶,接過他老爹的棒繼續久守潼關天險,擔當大隋鐵門栓。

“看來,抽空得再策劃策劃了!”

“可再彆讓賀婁大哥錯過了這彌補遺憾的天賜良機!”

“同時,作為好妹夫,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妻姐姐淒淒慘慘、遁入空門。”

“青燈古佛的,很不美!”

“再說了,以後如果真那樣,吉兒妹妹也會時時傷心,嗯,捨不得啊!”

……

看著正抱著她姐姐南陽公主默默流淚的吉兒,阿布心裡一痛,暗中下了決心。

……

廣皇帝喝了些藥湯,便示意將蘇威、裴矩、來護兒、蕭瑀叫了進來。

他當著皇太孫楊侑、蕭皇後等人的麵,低聲安排了一番。

也不知道說了什麼,小小的精舍裡,竟然發出一些壓抑的嗚咽之聲。

月兒彎彎,雲影低沉。

夜風淒苦,世間滄桑。

真是,有人哭來有人笑,悲歡離合不同調!



好容易從皇帝靜養的三清彆院裡出來,已經到了子時。

一幫人顧不得疲倦,又來到上清觀西路主殿之一文昌閣。

大家簡單梳洗一下,便又胡亂吃了點宵夜,就連夜開始商議要事。

皇帝從南而來,就因為身體原因立即住進了上清觀靜修。

這文昌閣,便成了幾個政事堂重臣重要的臨時辦公地點。

當然,皇帝之所以選擇在這裡休養,少不了神醫孫思邈的一番建議。

西隔城山水俱佳,風光如畫,

但因多水多林多山多石,所以也就多了風陰濕寒冷。

這種環境,並不利於廣皇帝這種寒濕之症的身軀。

特彆一提的,還是他身體上的白疕之症(也叫鬆皮癬,乾癬,即後世的銀霄病)。

此症,雖然需要保濕,但也要防止過濕,同時還要在防曬的同時要時刻保持溫暖。

所以,孫思邈來後勘察宮中風水,最後便選擇了上清觀作為皇帝治療休養的地方。

由於阿布的憑空亂入,此時代的洛陽城皇宮,大部分已經安裝了管道地龍保暖係統。

預製的耐熱陶管、銅管,將利用煤炭燃燒產生的熱量,順著空氣和煙塵,傳遞到四處。

而寢殿內種養的花卉、放置的遊魚,也會讓其在溫暖的同時,保持著適當的濕潤。

當然還有一個緣故,就是孫神醫本人畢竟走的道家的那條路子,所以在上清觀裡作息也算是適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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