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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隋 第238章 影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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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如果將江都宮變仔細一算,可不是所有失察瀆職的直接罪責都在了裴矩他自己身上?!

“為什麼那個時候的白鷺寺上下,都耳聾眼瞎了?”

“為什麼偏偏那個時期,自己就得過且過、昏聵如斯、不理事務了?”

“難道就沒有一個白鷺寺的內外候,覺察到宇文一黨忤逆的蛛絲馬跡?”

“自己睡著了,難道自己的那些親信和手下,都睡著了?”

“在江都的那段時間裡,白鷺寺的控製權,難道神奇的從自己手上離開了?”

“那麼,那期間誰在真正掌控帝國的諜網?”

“自己和來護兒,能被從容救走,可像楊暕、楊杲他們數人這等皇親貴胄,反而沒有一個如自己一般,被細心地保護著,逃出生天?”

“巧合?偶然?”

……

裴矩從來不認為,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是巧合。

就像他絕對不認為如好多人認為的那樣——宇文一黨的弑君謀逆純粹就是他們這幫烏合之眾的臨時起意!

純隨機事件?

騙誰呢?!

按照一個絕大部分人生中都處於陰謀和黑暗中的人所應有的經驗和邏輯,人世間的一切既然都不可能是巧合或偶然。

那麼江都城裡白鷺寺突然集體癱瘓,絕對不是一件尋常的事情。

裴矩相信自己大隋之狐的嗅覺。

同樣,裴矩也從來不認為,自己和來護兒二人一個個大隋老犬,其身能貴過皇家血脈,其重要效能超過皇室血脈延續!

可這樣奇葩的事情,就偏偏活生生地在自己眼前和身上發生了!

為什麼呢?

一樁樁,一件件……裴矩在大腦裡翻來覆去的琢磨、推演、複盤。

真相,真相……

裴矩強迫自己放棄對真相探索的執迷,但每當他心有空閒,好奇心便會像一條毒蛇不由自主地鑽入腦海,開始吞噬、撕咬這他的自控神經。



他明白,身邊最接近真相答案的人,隻有三個人。

皇帝,以及麵前年輕的衛王,還有皇室貴胄蕭瑀。

皇帝南下江都的皇室密保之事,全由皇帝廣親自主導策劃,而衛王楊子燦、蕭瑀這樣的皇室骨乾從旁協助完善。

具體執行,由楊子燦親自從驍果衛男女衛中精挑細選,組成南下江都的內衛密保,就像突然冒出來的什麼急危處置演習、影子之製等等。

這些玩意,當初自己以為是皇帝的突發奇想,就像他以往乾出的許許多多莫名其妙的事情一樣。

可是,至少在江都之行之前,自己不能說是第一個知道的,但至少是知道內情的少數人之一。

但這次,他不知道。

他第一次,行走在大隋秘密之外!

江都之行,他隻是那些許許多多、渾渾噩噩、與皇帝頹廢之餘散心玩耍的伴遊者之一。

帝國混亂如斯,莫若南下吳儂軟語的江都躲避煩躁,哪管天下洪水滔天?!

可是,誰能知道富貴溫柔之鄉的玩耍,卻是一場大隋朝堂絕大多權貴和將士的生死噩夢?

真相?

重要嗎,當然重要!

但重要的事情,有時候並不一定適合去做、去查、去追究。

他也知道來護兒的兒子來弘、以及驍果女衛將軍花木蘭,也可能知道這極限救援背後的一些秘密,但他因為第一次脫離秘密圈而不能跟向這些人詢問隻言片語。

裴矩更加明白,這些年輕人雖然是秘密部隊的主將,但他們所知道的也絕不是全部,若問了便犯了皇家的忌諱,特彆容易引起臥病在榻的皇帝猜疑。

因為,這是規矩。

作為臣子,必須聽招呼,皇帝的招呼。

有些事情,隻有皇帝想讓你去知道,你才能知道。

否則,就是逾越,就是欺君。

至於是不是可以通過依製專責皇帝出行安全的左翊衛大將軍吐萬緒去瞭解情況,裴矩想也不想就斷了念頭。

吐萬緒,如今雖位高權重,掌控著龐大而強悍的皇家近衛左翊衛,但這時候的他纔算剛剛複起,且還是作為東都留守人員之一並沒有南下。

估計至今,他還正在琢磨如何全麵接手左翊衛大權之事,所以理論上根本顧不上、也來不及參與到皇帝南下江都的秘保之事。

更何況,廣皇帝是不是真願意讓他參與如此機密之事,都是兩說!

楊子燦,蕭瑀,可都算是正兒八經的皇親國戚、天子近臣啊!

他們,在如今天下紛擾混亂的時候,的確更讓皇帝放心。

出於天生愛好和職業習慣,儘管對真相的探尋如貓見魚腥,但在如此敏感之時裴矩可是一點兒也不敢輕舉妄動。

裴矩,有罪,犯謀逆之案瀆職失察之罪!

有罪的人,有極大可能成為皇帝莫名怒火的犧牲品。

是啊,皇帝身體越來越差,脾氣也越來越難以琢磨,不少缺乏眼色的夥計都觸了黴頭。

南下之時,在洛陽城門口棒殺數位阻攔大臣的那一幕幕慘劇,裴矩可是記憶猶新。

再說了,廣皇帝南下江都,真的是為著散心?

那些江南世家大族頭領、文壇領袖、僧道高人,皇帝無不是硬撐著病體日日去和他們盤桓、籠絡。

聯姻,封賞,許諾……這可全都是為了江南的穩定和拉攏。

誰能想到,江南反王之首杜伏威,竟然成了皇帝忠犬?

如此,廣皇帝真的是一個病入膏肓、意氣消沉的頹廢之主?!

不,病了的皇帝,將死的皇帝,那也是一頭隨時可以噬人的龍!

謹小慎微,如履薄冰,纔是臣之道。



皇帝南行的內保之事,自從被衛王楊子燦親自接手之後,就變得越來越神秘、繁瑣、嚴密。

令人發指,聞所未聞。

小到飲食起居,大到朝覲問對,一項項苛刻的防護、檢測、查驗、演習……其手段層出不窮。

江都之行,可算讓裴矩開了眼界。

那各種各樣的內保新花樣,讓裴矩這個俗稱天下第一的間諜頭子都感到咋舌。

什麼多層防禦、貼身衛保、替身掩護、外圈衛保、定點實控、隨機巡驗等;再什麼近衛組隊、嚴選突訓、編隊臨調等;還有像什麼危機管理預案、特情處置演習……

大隋的內保之事,從來沒有達到過像如今這般高度和水平。

體係,標準,預見,快速,高效!

很顯然,這一切,都出自衛王楊子燦之手!

裴矩都想不出來,那些方式、手段,年輕的王爺都是如何一個個想出來的。

真他孃的是個天才!

這些東西,新鮮而高效,處處透露著鬼斧神工、驚才絕豔的神思。

就像他搞出來的那個,名揚北漠塞外、威震大江南北的全新一軍——驍果衛!

至於大總管任上的各種行之有效的政綱行策,一個個都猶如神來之筆,卓有成效,成績斐然。

楊子燦,就是天生的軍事、治政、陰謀大家……是大隋罕見全才!

真不負他所承其外公封號——國祚之衛!

所以,怪不得皇帝一家對他是真寵、真愛、真信、真用。

所以,僅僅從這內衛密保之事的人事變動就可以看出,皇帝對於楊子燦和蕭瑀,特彆是楊子燦的信重和偏袒。

反過來也證明一件事,裴矩他這個大隋黃門侍郎——大隋諜王,失寵了!

可能怨誰呢?

說實話,也絕不能怨皇帝厚此薄彼。

裴矩心裡可清楚,自己自從跟著皇帝從雁門關歸來、再到南下江都,他自己就已經變了。

失去了鬥誌,失去了忠誠,失去了操守。

膽小如鼠,隨波逐流,渾渾噩噩,唯唯諾諾,得過且過!

那時候,政事堂的大權,都在裴蘊、虞世基之手,甚至好包括封德彝和宇文兄弟。

那階段,本是中樞要員的他,猶如芻狗一般,保持著溫和的微笑、無所謂的心思、假裝的讚美、敷衍的認同。

還有,就是常常的被動地參與內保安排的各種演習,最多的就是假設應對突發叛亂,什麼紅藍對抗、替身換影……

甲案、乙案、丙案、丁案……不一而足,不勝其煩。

也從那時候起,他開始被動地知道好多楊子燦版的內保的、秘密。

比如,皇帝、皇後、長公主、皇叔皇子皇孫、裴蘊、虞世基、來護兒、自己……都有了一個以假亂真的替身!

……

更從那時候起,朝臣們包括裴矩等人意識到,負責皇帝一家子的內保之事,有了新的安排,特彆是主要人員。

而核心圈子,就是廣皇帝、楊子燦、蕭瑀。

或者,還要加上一個同樣年輕,但更加低調的韋津。

內保秘衛,既是大隋之國的大公事,但也更多是皇帝之家的大私事。

其人,其事,其製,皇帝皆可一言而決,朝臣們曆來不可對此多嘴。

裴矩心裡很清楚,如以健康和清醒狀態的廣皇帝,加上這幾個驚才絕豔的年輕人,他們絕對能夠做出任何讓人拍手叫絕、天衣無縫的計劃來!

這一點,朝廷中很多有見識的大臣都確信無疑。

所以,問題來了!!!

這,也是讓裴矩迷思不已的關鍵之處。

如此嚴密的內保,卻在江都大劫中,似乎並沒有起到完美的作用。

聚集在江都城內的皇叔、皇子、皇孫,以及絕大部分的權貴重臣,沒能逃脫喪命的厄運!

這,到底算是遺憾呢,還是意外?

&&……%%……*&……*&……##……



裴矩是個明白人,他並不想去什麼鳴冤、追責、查真……

他,對真相的癡迷,純粹就是因為一種病——好奇心癢病。

真相這劑良藥,可以治癒和滿足他那顆七十多歲的好奇心癢之疾!

最近,白鷺寺內外候江南司上報了關於江都大劫中每一重要人物的亡失案卷宗。

裴矩都仔仔細細的一遍遍看過,特彆是那些非常重要人物的。

比如,有著皇族血脈的人。

皇叔,皇子,皇孫;親的,遠的,好的,壞的……

再比如,對朝廷有著重要意義和價值的人。

內史侍郎虞世基、禦史大夫裴蘊、秘書監袁充、右翊衛將軍宇文協、千牛備身宇文皛(xiao)、梁公蕭矩、通議大夫代行給事郎為許善心……

然而,看來看去,也看不出來什麼蹊蹺,哪怕是老於案牘的陰謀之王、大隋之狐裴矩。

裴矩發現,白鷺寺內外侯們整理的人員亡失記錄,一卷卷都有著非常清晰、嚴謹的證據、路跡和過程,每一個人都有著其必死的客觀因由。

所有的案卷,都在證明一個鐵一樣的事實。

忤逆的人無比狡猾殘忍,遇害的人何其不幸無辜;再完美的計劃也隻是計劃,再厲害的策神也不是真神!

一句話,江都之禍,一切皆為天意!

或許,皇帝的這些叔叔、兒子、孫子,因為並不能總和廣皇帝夫婦、南陽公主一起住在江都城內的內宮城,並且又是宇文逆賊們重點盯防和勢必剪除的物件。

所以,他們的死,似乎是難逃的。

至於他們的那些替身們,也不能時時都在左右、時時都在使用。

如果那樣,這替身也就百分百會暴露!

替身,總在關鍵時刻使用,但他們這些人的替身,卻全部掉了鏈子!

這就是偶然!

至於那些大臣們,自不必說其死因蹊蹺什麼的。

有的,參加虞世基大壽,趕巧了,被一鍋端,便沒逃脫最早一波流!

比如,像裴蘊老頭兒。

有的,自己奔著死的。

像許善心這樣的,他自己甘當強項令,自尋死路、針砭時弊、對抗顯忠誠的,也是一波流!

還有的,還有直接被逆軍盯上,叛亂當夜,被圍堵抄家、屠戮追殺的,亦是一波流……

替身,都沒時間和機會用。

自己的替身呢?

裴矩使勁的想,但總想不起來那個長伴左右的影子,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當然,卷宗中是沒有像他這樣幸運逃生者的記錄。

“有點兒可惜啊,怎麼能沒有活著的人的記錄呢?”

裴矩似乎忘了,這是江都逆案亡失人卷宗,本來就沒有他自己的。



真的,這些卷宗顯得完整,完整的太合理了!

但是……

對於裴矩這種人來說,天生不會對太合理的東西表示苟同。

太合理,等於太完美。

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太完美的東西!

太完美,就是沒有問題,沒問題就是絕對,而絕對可是大有問題!

這些所有都找不出絲毫疑點和問題的案卷,就是妥妥的存在大問題的案卷!!!!

直覺告訴裴矩,有人或者力量在刻意地進行掩蓋謀逆案背後的真相!

對,刻意。

至少,案卷表麵上的宇文謀逆案,隻是一場由宇文智及主導的一場臨時起意的鬨劇。

是嗎?

嗬嗬!

這場浩劫背後,應該還有其他異常神秘而恐怖,但卻起著決定作用的力量存在。

這股力量,恐怖到能夠掩蓋真相、抹掉任何與之相關線索!

伴隨著接觸到的案卷越來越多,陰謀家裴矩的心裡也變得越來越心驚,也越來越篤定。

他,或他們,都是誰?

第一重,裴矩最能想到,那就是廣皇帝。

所謂捨不得孩子套不住餓狼,所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所謂“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

江南之行,就是一局,是文皇帝除石計的延續。

以己為局,引人入之,然後利用戰爭和意外,搬掉巨石、頑石,為打大隋的未來之路鋪就一條坦途!

帝王之術,沒毛病!

這很文皇帝、廣皇帝!

他們父子二人,一貫以來就是用此計對付政敵和世家。

江都宮變,真的,很可能……仍然就是如此!

每每推演至此,裴矩便會一下子三花聚頂、大汗淋漓、魂飛天外……比射!

那一刻,裴老爺子對皇帝的敬仰之情,便總會如猶如滔滔之水洶湧……蜜汁崇拜!

廣,真偶像啊,這是所有陰謀家的!

記憶中英氣勃勃、才華橫溢、睥睨天下、雄心大略的廣皇帝,現在,已經徹底黑化成一個老謀深算、陰險狡詐、鐵石心腸、瘋狂成魔、恐怖如斯的老硬幣!

想想,什麼風燭殘年、舉止乖張的老皇帝,年少體弱、不懂世事的皇太孫,荒淫無度、不得人力的皇子,烽火連天、叛亂叢生的天下,蠅營狗苟、奸佞當道的朝局……

這一切,特麼全都是假象啊!

引蛇出洞,欲取先予,聚而殲之,以達除石之的。



“然而,然而……”

“付出的這代價,未免也太大了吧?”

裴矩在為廣皇帝的魄力和手腕震撼**之餘,也還保留著作為一個頂尖陰謀家的些許清醒。

總不能說,為了清除政敵,皇帝甘願付出大隋皇室血脈一掃而空、極度稀釋到危及社稷香火的超級代價?

如果真是如此,那皇帝所設之局就不是為了老楊家江山社稷、國祚永續之上,可這樣的局還有什麼存在的意義?

總不能說,皇帝瘋了?

他這所作所為,不就是妥妥地自斷臂膀,削弱皇極主乾?

真的是應了那句:不瘋魔不成活?

這可能嗎?

“不可能!”

裴矩反複推演之後,得出來另一個推斷,皇帝之外還有“黃雀”。

所以,還有其他神秘的力量,一直以超越廣皇帝、自己、大隋帝國智慧和認知體係之上,撥轉天下時輪!

誰啊?

神意,天道,還是人?

他將所有的可能,都進行假設和代入,人,事,時間,利益,格局……

他,他們,目的何在?



嘶——,難道……是天下至寶?

細思極恐,冷汗淋漓!

裴矩,在無數次推演之後的某一天,被自己突然的推斷震驚得魂飛魄散!

是啊,即使皇帝生前將所有的目的實現,但最終獲益的,難道就一定是皇太孫楊侑,或者是越王楊侗——大隋的指定繼任者們?

不管怎樣,大隋現有皇位繼承權的人,就是碩果僅存的兩位皇孫。

絕無僅有!

實在是太……弱了!

無論年紀、閱曆、身體、思維、實力……甚至連數量,都弱爆了!

廣皇帝生前能做的,隻能是找好托孤之臣、顧命之臣,大有孤注一擲的絕望和瘋狂。

像裴矩、蘇威這把年紀、那樣關係、如此能力的大臣,自可為下一代君王的佐佑之重臣,但一定難以成為讓皇帝口閤眼閉的托孤之臣、顧命之臣!

同樣是年紀,同樣是關係,同樣是能力……但實際上卻又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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