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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隋 第237章 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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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自己何德何能,竟然能夠被皇帝如此信重愛護,在江都那般驚天動地的生死浩劫中幸得以免?”

這句話,裴矩常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問自己。

在風雨飄搖、命懸一線、黑夜遁逃的江都城小巷裡,在那艘莫名其妙卻進退有序的撤離大船之上,在陪同皇帝麵見南方匪首杜伏威的水軍大營中,在沉默壓抑但全速潛行的北行旅途中……

當安全到達江都,和妻妾子女待在一起,享受著罕見的安穩和溫暖……

那連續發生的一切,都讓他感到恍惚、振奮和陌生。

這,還是那個他熟悉無比的風雨飄搖、混亂不堪的大隋麼?

那,還是那個意氣消沉、行將就木、及時行樂的皇帝嗎?

大隋,果然在白鷺寺之外,還有一支恐怖如斯的神秘力量存在!

它,既不是十二衛,也不是白鷺寺內外候,隻知道受衛王楊子燦的親自調遣,來弘、花木蘭等也隻是這支力量明麵上的將領之一。

……

江都一行的前前後後,一切的一切,經過裴矩反複琢磨之後,覺得是那麼的絲絲相扣、高效完美。

宇文之輩,被耍了!

當然,這裡的高效和完美,僅僅是皇帝、皇後、長公主,以及自己和來護兒得以逃脫,其他人可就沒有那麼幸運了!

這一切,很顯然都離不開廣皇帝的一手安排。

楊子燦等,儘管表現驚豔,當然也就是按計劃行事的執行者。

啊,皇帝,廣皇帝!!!

他開始意識地推斷,大隋的江山麵臨的種種罕見動蕩,極大可能就是源自於這位廣皇帝得的手臂!

刻意的去謀劃,刻意地去製造。

“為什麼呢?難道真的是那個傳言?”

“不破不立?”

裴矩想到了那個在貴族圈裡秘密流傳許久的除石之計!

除石之計,據說早在文皇帝在的時候已經製定,廣皇帝也在積極推行。

其計之要,主要是皇帝要改變朝廷中世家貴族把持一方、漸有貴族尾大不掉的局麵,簡言之就是搬除大隋發展道路上的攔路“大石”。

這,也是許多世家大族、豪門望族開始私下串聯勾結叛賊資敵苟且,甚至是領頭造反的根源之一。

但是,傳說隻是傳說。

像裴矩如此接近皇權的高官,也從來沒有廣皇帝對此吐露過半分。

真的,假的,沒人確定!

以裴矩大隋之狐的心裡,他大膽推測,或許如今大隋的種種,便是兩代皇帝的一個局。

用滔天洪水,去除掉已經擋在帝國掌管者、繼任者麵前的那些攔路大石!

四大豪門?五姓七望?關隴貴族?山東豪強?江南新貴?南渡遺老?……

或者還有那些自漢末以來各種落魄皇族子弟?

……



“可是,付出這麼大的代價,這值得嗎?”

裴矩最近常常一個人躺在床上,心驚肉跳地獨自思考。

“皇帝不斷展示衰弱,帶來天下急劇動蕩,動蕩之中各種魑魅魍魎儘數消散!”

“可是,這除石之計,也讓大隋天下深受其苦啊!”

裴矩苦澀地發現,大隋禍事連連,造成了“朝堂內外,文臣星散,武將凋零;皇權之力極儘衰弱,皇族子弟近乎一掃而空”的局麵。

“假如,這一切都是皇帝布設之局,那這樣的結果,難道真就是陛下他所想要的?”

不說文臣將星的寥落,單是皇家直係男子血脈也就隻剩下三人。

病入膏肓的廣皇帝,十四歲的皇太孫楊侑,十五歲的越王楊侗!

其他的人,除了太子楊昭因病早逝,其他的有機會繼承大寶的人,全部都死於江都兵變。

如,二皇子楊暕及其三個兒子,裡麵包括尚在腹中那個(楊正道);三皇子楊杲!

“是啊,值得嗎?那可是親親血脈啊!”

如此慘絕人寰、動搖國本的結果,每每讓裴矩的屢次推演無疾而終,人也變得幾近崩潰!

皇帝,真能為了皇權國祚,做到決絕如此、不息血脈枯竭?

恐怖如斯的皇帝,到底是神,還是魔鬼?

幾乎跟隨楊家父子兩朝的裴矩,開始陷入自我認知能力的深深懷疑。

所以,在一次次的自我否定和肯定中,裴矩多麼渴望那個總是躺在病榻上掙紮著處理國務的廣皇帝,還是那個他記憶中理解中熟悉的、自信的、天馬行空的簡單的皇帝。

……

顯然,他錯了!

皇帝,根本就不是人,他是史書中反複提及的一種特殊物種——天子!

所以,從安全而忐忑地踏入洛陽家宅大門的從那一刻起,大隋間諜頭子、黃門侍郎裴矩,就立刻無限拔高了對廣皇帝的認知和敬畏之心。

也從那一刻起,他徹徹底底、心甘情願地將自己變為廣皇帝的門下走狗!

過去的埋怨、不滿、懈怠、滑頭……一掃而空!

“強悍”而神秘的廣皇帝,讓他折服,讓他恐懼……

這,纔是一代雄主才應該有的心思謀略、陰毒手段!

在天下麵前,一切都是空,一切都可以舍棄和利用!

包括,龍子龍孫!

餘下的日子,他要為皇帝而活,不管他交代給自己什麼樣的任務!



“子布,江都之變,對陛下的打擊太甚!”

“若非陛下早有安排,還有你提前準備那個什麼危機處置預案之脫殼計,咱這大隋江山……可就難說了啊!”

裴矩從思索的恍惚中恢複過來,心有餘悸地說道。

“是啊,誰能想到預案這麼快就用上了!”

“否則一旦陛下、皇後娘娘、長公主殿下,還有蘇大人和您,遭遇不測,咱這大隋的天可就真塌了!”

“真是萬幸,天佑大隋!”

阿布連連點頭,似乎是深有同感。

而一旁的來護兒,也是表現出劫後餘生的萬般慶幸之態。

“人們常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國亦如此。”

“多難興邦!浩劫之後,我大隋自是國運浩蕩,振作再起!”

“來某還能跨馬揚鞭,那些四方造作跳梁之輩,必當灰飛煙滅,我等自要還我大隋一個朗朗天坤!”

來護兒顯然被激起了滔天鬥誌,話語裡是滿滿是對大隋未來的自信和憧憬。

“不過,真可惜了!”

來護兒話題一轉,麵露慼慼之容。

“如果幾位皇叔、皇子、皇孫,還有那些大臣……要是也能一起躲過宇文忤逆之禍,那該多好啊!”

來護兒,顯然還在顧念著舊情。

裴矩沒說話,但心裡除了一絲遺憾,還有濃濃的警惕和疑問。

當然,如果身死江都的他們如果都活著,或許不會像現在這樣讓朝堂之內空蕩,大隋皇室血脈稀薄以至於讓人擔憂繼承問題!

但是,還是那句話,那個局麵還是不是廣皇帝心中所想要的?

皇帝麵前,從來沒有對或錯,隻有權衡之後的皇權家國的利益最大化。

楊侑,楊侗,是太年輕,也是僅剩的未來兩苗皇血,但也許這恰恰就是廣皇帝所設想到的。

雖然可是不是想要的,但是就如兌子,贏得的更多啊!

“唉,隻能說是天意如此。”

“儘管咱們的計劃經過了多次反複演練,但還是沒能做到儘善儘美、確保無虞!”

“正如陛下所言,天底下是沒有什麼絕對完美的計劃,有的,隻是完美的敵人和絕對的意外!”

“諸多皇血,一乾重臣,具喪賊手,實乃我大隋切膚之痛!”

“真是……唉,天意不可違,造化弄人啊!”

楊子燦說著,臉上也儘是遺憾和惋惜,彷彿他認為江都的一切都是天意。

“如果他們……都活著,陛下和皇後娘娘,一定會開心許多的!皇太孫和越王殿下,也不會少了幫襯!”

“皇脈稀薄,國之不幸!你我為臣,任重道遠!”

此話普通人來講,自是有些逾矩和自大,但以阿布衛王的身份去說,卻會讓裴矩和來護兒深感認同,於是連連點頭。

“子燦有如此認知和抱負,老臣心下甚慰,大隋未來可期啊!”

裴矩聞言,悲慼的麵容終於露出些許滿意的笑容,並且捋著花白的鬍子連連點頭。

“陛下和眾位臣僚沒有看錯,子布天縱之才,雖年少卻深明大義!”

裴矩見阿布上路,開始又給阿布上套了。

大義,是對付熱血青年最好的套!

鋪墊了這麼多,可就是為了接下來的話麼?

“如今,實乃大隋生死攸關的存亡之秋!”

“作為國之乾臣,我等自當為之奮勇向前、鞠躬儘瘁!“

裴矩老臉一紅,嘴上不停。

“正陽公主,乃金枝玉葉,品貌不凡,內外兼修……哦,婉約清淑,德性高修,舉止端莊,心懷慈悲……”

“婚配良緣,實為佳偶!”

“噗,”阿布聽了,忍不住笑出聲來。

吉兒公主怎樣,他怎麼不清楚?

隻是此時讓鬍子長長的裴矩一本正經的說出來,就感覺莫名的可喜。

“哼!”

裴矩紅著臉,瞪了阿布一眼。

“小子夠了啊,反正意思就是這個意思,你二人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長大的……就彆不知好歹!”

“抓緊從了……哦,莫要遲疑,抓緊辦了,上下安心!”

裴矩也不廢話了,直接挑明碼頭拜訪的真正目的。

阿布呆了一呆,沒想到裴矩這麼**裸。



“可我……家裡怎麼辦?”

阿布還是不鬆口。

裴矩一笑,“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這是有點耍無賴啊,是想捏軟柿子嗎?用大義欺負我就範?偏不。”

阿布心裡苦笑著盤算道,看來必須把話挑明瞭。

“裴叔,你也說了,不能平妻啥的,咱開啟天窗說亮話吧,”阿布不敢再矜持,開始放大招。

“男子漢大丈夫,吉兒公主是我的……喜歡的,也斷不能放手了!”

“讓我舍掉我那幾個孩兒的娘來尚公主,這等豬狗不如的事情,哪怕是砍掉我楊子燦的腦袋,也絕對不行!”

阿布說到此處,雙眼一翻,精光四溢。

“她們,一個都不能少……都是我楊子燦孩兒的娘!”

“隻要我活著一天,就要讓她們在我身邊開開心心過好每一天!”

“大丈夫者,窮以護佑妻兒父母為己任且獨善其身,達則安定四方家國而兼濟天下。”

“故君子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方能不負此生!”

“今邦國殄瘁,吾,楊子燦,甘願為咱大隋的江山社稷,忍辱負重,背多妻之離經叛道之罵名,後當以苟身為國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阿布說的,既是條件,又是承諾。

女人,都要,且名分均等,決不能厚此薄彼,不這麼乾不行!

實際上,吉兒姑娘現在的情況,不嫁給楊子燦,恐怕也不行了……!!!

他的意思表達的很明確。

滿足了他齊家均婦的願望,哪怕給背上如許罵名惡謗,沒關係!

他願意接受如山嶽一般的重擔和使命,死心塌地為大隋去賣命!

其語,文白夾雜,不同狗屁;其義,粗俗無禮,厚顏無恥。

是啊,小孩子才做選擇,大人從來全都要!

不得不承認,這些話絕對算是赳赳大丈夫之言,光明磊落、豪氣乾雲。

裴矩和來護兒被這廝的一番話,震得目瞪口呆。

裴矩是個心細的。

除了佩服年輕人的臉皮,他其實突然被剛才阿布眼神中閃電般爆發的光芒所深深震懾。

這種目光,似曾相識燕歸來!

當年的廣皇帝,從被封晉王並擔任要職如柱國、並州總管開始,到鎮守北疆防備突厥、保衛西京,再到潛邸之時學習理政後又登大寶……的時候!

還有大獲全勝、大宴群臣、萬國來朝、吟詩作賦……的時候!

……

那時候,裴矩常常能夠從廣的眼中,看到這樣的目光!

而自己和許許多多的臣子,就總是被這樣的目光激勵著、震懾著、感召著,真成了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那時候的廣皇帝,目空一切,才華橫溢,侃侃而談,自信,睿智,強勢,英明,神武!

可是,這種目光和與之相伴的光輝形象,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就從廣皇帝身上再也看不見了。

看到的,是消沉、萎靡、陰冷、憤怒、暴戾、不滿!



目光,會不會射出璀璨的光芒?

見過的,會知道,真有!

某些人物,那一瞬間的眼睛,顯得分外明亮淩厲,那目光落在人身上便有著逼人的力量!

有人說,是鋒芒;有人說,是殺意;有人說,是光電;有人說,是王霸之氣側漏……

寒意,突然從裴矩的心底生發。

既莫名其妙,又心驚肉跳。

另一種猜測,刹那間開始在這個天下聞名的陰謀家腦海裡,滋生、蔓延……

“楊子燦,對其的重視,該提上十萬個等級!”

裴矩在心底默默告誡自己。

就他而言,自然是萬分感激阿布的,因為江都被救那絕對是救命之恩。

雖然很可能有著皇帝的一手謀劃,但具體執行的可是麵前的這位年輕王爺。

在那麼一個生死動蕩的時刻,自己竟然能被楊子燦專門派出的人全須全尾的救走,真的很不容易也不簡單。

他絕對不相信,那個時刻皇帝還會單獨想著自己,即使救自己也可能是嚴密計劃的一部分。

但要知道,還有好多皇叔皇子皇孫呢!

他們,一個個都沒能逃脫宇文兄弟那些逆賊的毒手,死得都很淒慘!

就連那個替身皇帝,也是活活被令狐行達腰間的練巾給縊殺的!

其他的皇叔皇子皇孫,都是砍頭橫死……

要知道,像比他更位高權重的裴蘊和虞世基,可是沒能逃脫宇文智及的毒手,被活活勒死!

他能被好端端救走,難道死去的那些人,都沒有他裴矩一個七八十歲的老家夥金貴?

隻能說,危急時刻,衛王楊子燦特意出手了!

此外,楊子燦也直接地挽救了裴矩自己的政治命運和前途。

坦率說,作為大隋最大的內外情報的特務頭子,在那場驚天謀逆大案中,裴矩是失職的。

白鷺寺,竟然沒能夠提前偵知到宇文一黨謀逆的任何蛛絲馬跡!!!

這正常嗎?

當然不正常!

宇文一黨辦事再淩厲、再突然、再隨意、再隨機……他們也得有所準備和謀劃,軍隊、武器、路線、接應……等等。

但,自己真的沒有收到相關的任何預警。

這是何等的失職瀆職大罪?

謀逆而不查者,舉劾之失也,重者等同謀逆而處極刑,輕者降職、罷官、流放,均不赦!

如果被皇帝真如此處置,裴矩能怨誰呢?

白鷺寺最大的頭目——裴矩他自己,那時可就在江都!

其他重量級人物,都不在那時那地!

二號人物,白鷺寺內外候監正,接替難辛的楊子燦,他在大興、在洛陽,在忙著剿匪治政!

白鷺寺內外候法正,那個神出鬼沒最為神秘的等同二號人物無麵,連裴矩自己都不知道被皇帝派往了哪裡,但肯定也不在江都。

因為無麵,隻對廣皇帝一人負責,他監督監察的是整個白鷺寺係統!

三號人物,殺虎,被派往了新占之地——殷地安州大陸,去監察流放去的那些瓦崗寨、山東之地反賊,以及朝廷派過去的那些治理殺才的官員!

新晉白鷺寺內外侯典作,四號人物,沙波若,去了西域。

他的新使命,就是協助魚俱羅準備收拾反叛的高昌,替麴氏複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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