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190章 辱死
原來,北地諸郡如馬邑、定襄、雁門、榆林、五原等郡,是大隋框定的邊郡。
邊郡和內郡的區彆,就是凡事以防止入侵、鞏固邊防的軍政為主。
官倉府庫中的物資,也主要以軍事通途為主。
至於郡內的民政,大多以安撫被朝廷安置在此的移民、犯人、內附各族、戍邊家眷為主。
這些人,主要以放牧為主,很少農耕。
今年的大旱,也主要影響的是以放牧為主的牧民和以草為生的牲畜。
但這些,準確的說並不是邊郡官府工作的重點。
雖然馬邑城官倉中的粟穀堆積如山,但要用戰備倉中糧食去賑濟災民,的確要冒比較大的軍事和政治風險。
邊郡官倉,隻有皇帝和留守府直接下令,纔可以開倉放糧。
而太原通守府下的開倉放糧、賑濟百姓的政令,並不包括戰備倉。
開倉,指的是那些散居州縣的義倉和小型官倉!
軍伍出身的王仁恭,自動忽略了開郡城大官倉放糧賑災的可行性。
道理上講,沒毛病!
可是,秋糧無收,草枯河乾,牧民為主的馬邑百姓,處在饑餓畜絕的危險之中。
義倉告罄,州縣小倉告罄,民情紛紛。
此時的馬邑郡,就是一堆乾柴,一點就著!
劉武周,做為地方豪強,自然是在民間具有廣泛的影響力。
現在,既然自己醜事暴露,生命堪憂,而王仁恭也是失去了救濟災民的大義,於是他索性心一橫。
反!
他一麵命尉遲敬德去召集手下親信,一麵快速披掛。
然後,便帶著五六百全副武裝的地方郡兵,衝向太守府!
路上,他二話不說,和尉遲恭、楊伏念、苑君璋、等人,輕鬆乾掉了一波前來捉拿自己的王仁恭親兵。
然後,他們提著十幾個頭顱,邊走,邊敲鑼打鼓高喊:
“馬邑大旱,官府坐視不救,老百姓餓死遍地,牲畜都快死光了!”
“王仁恭老狗隻知貪汙享福,鎖著糧食不放給咱們救命,要這狗官乾什麼?”
“咱們絕不能坐著等死啊!”
“官倉的糧食,本來就應該是救濟咱們的,是咱們老百姓的活路!”
“有種的,就跟我殺了狗官,開倉搶糧,活命要緊!”
……
一時間,馬邑城中的閒漢、地痞、饑民,響應者無數。
他們在劉武周的帶領下,浩浩蕩蕩地直逼總管府衙門。
王仁恭,正在官署後堂,批閱著公文。
他隱隱約約聽見呀門外的鑼鼓嘈雜之聲,還以為是哪家又在娶新媳婦。
他搖搖頭,便又低頭……
嘈雜聲越來越響,王仁恭有點煩躁,便命好幾個手下衙役出去喝止。
突然,衙門外響起刀劍碰撞和慘叫之聲。
“怎麼搞的?還需要砍人?”
王仁恭皺皺眉頭,很是不滿。
“咚咚咚咚……”
一連串混雜的腳步聲,快速移向堂門口。
“狗日的老王八,在哪裡?”
“去,把那些值房中的官狗,都拖出來砍了!”
“這邊,狗日在這裡!”
……
王仁恭有點詫異,是誰這麼無禮,竟然敢在太守府衙內如此呱噪?
“哐當”一聲。
後堂的門,被猛然間撞開。
豁然開啟的門口,湧進來好幾凶神惡煞的人。
之間他們一個個滿身血跡,右手拖著染紅的鋼刀,左手裡提的卻是一顆顆頭顱。
為首的,正是給自己頭上種草原的劉武周。
王仁恭縱是見過血肉磨坊的大場麵,但也一時間被驚得亡魂大冒。
“淫賊……劉武周,你,你還敢來見我?”
王仁恭強自正定,大聲嗬斥。
“光天化日,持兇殺人……私闖官衙,藐視枉法……你,你等,這是謀反,死罪!”
“還不退下?”
“念在你年少無知,獲可從輕發落……”
“閉嘴!”
劉武周獰笑著打斷王仁恭色厲內荏的話語,說道:
“老王八,死到臨頭,還虛言恐嚇,哈哈哈……”
“我睡了你老婆,你能放我?笑話!去死吧!”
話音剛落,手中烏光乍現,一道殘影飛向王仁恭。
“噗嗤——”
“咣當!”
一顆頭發花白的頭顱,滾落在地上。
王仁恭,幾乎參加了大隋所有內外征戰,立下無數汗馬功勞。
他,曆任車騎將軍、大將軍、左光祿大夫、馬邑太守。
他,與周羅睺、周法尚、李景、慕容三藏、薛世雄、權武、吐萬緒、董純、趙纔等人並齊。
他,雄踞馬邑,數次麵對強悍突厥的兵馬,屢戰屢勝,名動一時。
名將,能臣,非他莫屬。
馬邑郡任上的貪吝好色,並不能掩蓋他戰將名臣的熠熠光華!
在大隋的曆史上,王仁恭無論文治還是武功,都值得被世人稱頌!
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中亡。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名將,並沒有死在他自己熱愛的戰陣之中。
卻被他自己親手栽培的一個奸邪小人,為了活命,為了奪權,就輕而易舉地殺了!
可憐的王仁恭,以一種無比屈辱和灰暗的方式,自此隕落!
北方留守府收到噩耗,上下震動,舉行了盛大的哀祭活動。
遠在西京長安縣的楊子燦,聽聞訊息,扼腕痛惜。
他和乾爹李靖一起,會同眾僚,遙祭哀思。
追剿反賊劉武周的軍令,很快從北方留守府和兵部發出。
一份,發往太原留守李淵。
一份,發往白道嶺大營行軍總管王辨。
報告噩耗和軍情的奏章,也順著大運河,火速遞往江都……
大業十四年九月中,馬邑郡鷹揚府校尉劉武周,殺太守王仁恭,自任馬邑郡太守,起兵造反。
馬邑郡鄯陽人尉遲恭,擔任鷹揚郎將!
馬邑郡馬邑人苑君璋,擔任長史!
馬邑郡雲內人楊伏念,擔任司馬!
……
新鮮出爐的劉太守,上任伊始,便下令開倉放糧,大肆招兵。
周邊饑民,應者無數!
短短數日內,劉武周的部隊,就達到了一萬三千餘人……
整個馬邑郡陷落!
馬邑郡的巨變,受到最大衝擊和震動的,是太原留守李淵!
留守,分為三種。
一種,稱京師留守。
皇帝親征或出巡時,指定大臣或親王留守京城,便宜行事,
楊侑、楊侗、衛玄、李圓通、樊子蓋等,就先後擔任過東西京留守。
第二種,行都和陪京留守。
此職,也是廣皇帝在位期間才設定的一種地方高階官位。
它常以地方官兼任,總理錢穀、軍民、守衛事務,權力很大。
當然,設定留守的地方,都是帝國戰略要地,比如涿郡留守、太原留守、東萊留守、江都留守、彭城留守,等等。
但是,如果不是由親王擔任留守,這地方留守的地位和權力,自然要比京師留守要低上很多。
第三種,就是離宮留守。
文皇帝和廣皇帝,為了巡幸需要,在全國共設四十餘處行宮。
如,仁壽宮、長春宮、醴泉宮、臨朔宮、晉陽宮、京都宮、汾陽宮、江都宮等。
行宮留守,主要是為了管理離宮的日常事務,比如財產、嬪妃、屯兵、維護等。
太原留守李淵的的轄區,為五郡。
太原郡,西河郡,雁門郡、馬邑郡,樓煩郡。
他留守的權力,除了可自行任免轄區內副留守以下的各級文武官員外,還可以統領的全部兵馬。
然而,廣皇帝給了他巨大權力的同時,還交給他兩項最重要的任務。
一是剿匪,二是防禦東突厥入侵。
防禦東突厥的事情,廣皇帝很是看重。
為了加強李淵抵抗東突厥的實力,他還將名將王仁恭調派到馬邑郡擔任太守。
當然,王仁恭這樣的人物之所以能去馬邑,當一個小小的太守,還有受他兒子造反牽連除爵奪官的原因。
但不管怎樣,至少在雁門之圍前,李淵通守的這個職位名至實歸,異常顯赫。
但是,等白道嶺之戰後,東突厥徹底嗝屁,這太原留守府防禦東突厥的角色就被無限弱化。
因此,就隻剩下剿匪這一重任留給了李淵!
那麼,李淵李留守的剿匪任務,完成得到底如何?
講真,馬馬虎虎!
因為他剿匪的戰績,能拿得出手的,說來說去還是剛剛上任太原通守時,剿滅曆山飛的事兒。
曆山飛,不是一個人!
它是一支反賊的統稱。
曆山,是太原盆地南部的第一高峰。
相傳舜耕治天下時,曾再次編物候曆《七十二候》,故後人稱此山為曆山。
大業十一年二月,匪首魏刀兒,聚眾造反,因為匪窩就在曆山,而隊伍來去如飛,故自號曆山飛,擁眾十萬。
按照時間算,魏刀兒算是所有心向東突厥並認其為祖宗的祖宗。
那時候,雁門之圍還沒出現,楊子燦的驍果衛也正在編練,李淵還是山西、河東黜陟討捕……
可是曆山飛的魏刀兒,早就已經和都拔汗建立了臣屬關係,並得了東突厥大量的馬匹、武器和錢財的暗中支援。
背靠東突厥,魏刀兒戰力十足。
其眾擅於劫掠,巧於攻城,勇於力戰。
南侵上黨,力破前來抵擋的將軍慕容、羅侯的兵馬。
北寇太原,旗下驍將甄翟兒陣斬隋將潘文長。
連勝大隋兩將,聲威大震,所向無前。
此時,和魏刀兒一同起事的上穀人漫天王王須拔,在攻涿郡時,不幸身中流矢死亡。
群龍無首,遂被亞帥魏刀兒收納。
此時,魏刀兒自稱魏帝,盤據深澤,活動於冀、定二州之間。
其隊伍,接近二十萬,成為大隋河東、太原一帶最大的匪患。
雁門之圍後,李淵升任太原通守,王威、高君雅擔任副留守,開始著力清剿曆山飛。
剿匪,並不順利。
在人數上占優的曆山飛,打得官軍很狼狽。
一度出現了李淵這個主帥被亂匪圍困的險惡局麵,要不是隋軍冒死突圍,李家的曆史就會因此改寫。
後來,李淵以王威押運的輜重財帛為誘餌,將曆山飛的大將甄翟兒誘入雀鼠穀的埋伏圈。
此戰,成功斬首甄翟兒,但是亂匪大部脫逃,退回河北與魏刀兒合兵。
這,就是李淵擔任太原留守期間剿匪的最大成績。
而同期,在太原留守的四郡大地上,仍然活躍著多股叛亂武裝。
如,活躍在易州一帶的宋金剛、等。
隨著廣皇帝南下,李淵的心思開始發生巨變。
他一邊將京中禁軍任職的李二調回晉陽聽用,一邊命在河東郡河東城的李建臣結交天下英豪,圖謀大事。
而他恰恰利用剿匪大權在握之便,開始暗中招結各股勢力,成為羽翼。
光是雀鼠穀斬殺甄翟兒一戰,他就從中吸納投降曆山飛俘匪四萬。
這些人,都已秘密潛伏在太原盆地周圍的大山之中,嚴格訓練,以待時機。
“劉武周?”
李淵有些疑惑。
在他的記憶中,並不能清晰記得那個自李靖走後,常常陪伴在王仁恭左右的青年。
“是,這是他的畫影!”
裴寂將朝廷發的討剿文書,以及自己這邊的暗樁描畫的劉武周頭像,遞給李淵。
“這人,叫劉武周?”
兩張畫影上的人,一個粗疏,一個細膩,但大概樣貌基本上差不多。
畫上的劉武周,國字臉,長眉無須,鼻梁挺直,甚是英武。
“是,他是馬邑當地富豪,本為郡府校尉,郡丞李靖南遷之後,王公的大小事務,都是由此人打理!”
“如此,也算是元實的親近得力之人,卻為何要背恩弑主?”
“這個……這個,是和女人有關!”
“女人?嗯,你……你什麼意思?”
見裴寂說得猥瑣,李淵突然想到自己的醜事,心下警覺,眼神便變得有些嚴厲。
“哦……是,是王元實的小妾,就是當初咱晉陽城平康坊的頭牌小翠!”
“哦,她呀!”
李淵一怔。
小翠,他是熟悉的。
她曼妙的身材,輕盈的歌舞,當年也是他李淵的最愛。
隻是後來,被自己的同僚兼下屬王仁恭給贖身做妾了!
為此,自詡為風流儒雅帥大叔的李淵,心中偷偷略有不滿。
“她?她有怎麼和劉武周攪和在一起,難道……”
李淵突然失聲。
一個花信年華的歡場伎子,讓她在年近六十的老王和三十剛過的劉武周之間選擇,其結果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