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189章 盟誓
牛角號響起,銅缽敲動,呼麥之聲響徹四野。
李二和呼蘭和二人,攜手登上髙壇,開始歃血盟誓。
有武士協助右司盟溫大雅,宰殺牲牛,割下其左耳,放於漆盤。
又有武士協助左司盟孔穎達,持玉敦(dui)盛牲牛之血。
後者和溫大雅一起,蘸牛血分彆書寫早就草擬好的盟書。
深秋的上午陽光,照射在盟誓現場的每一個人身上,並不讓人感覺到溫暖。
風很輕,天很藍,空氣清澈如洗……
盟誓開始。
奏樂結束,萬物肅靜。
呼蘭和可汗手持牛耳漆盤,李二肅立身右。
左右司盟手持盟書,對天宣讀,詔告神明。
一為突厥文,一為漢文,雙語並舉。
那聲音,低沉,綿長,起伏,沿著烏蘭湖湖麵和草野四散而去……
“大突厥呼蘭和可汗、太原李氏淵唐公,為結盟事,對天地刑烏牛,玉敦盛血,以誠信之言,誓告天神愛喝汗。
告曰:天降楊臣,劫奪國柄。公卿宣淫,無複綱紀。荒湎於酒,敷奏停擁。廣修館河,罄天資財。肆意征伐,城郭空虛。四鄰惶恐,兵禍民慘。政令嚴苛,道路以目。君子在野,小人在位。誌懷翻覆,言行浮詭。國祚將改,必有常期。故讖籙雲,隋氏將滅。厭德之象,代終兆先。殄滅之期,匪朝伊暮。皇天無親,惟德是輔。北有可汗,南有唐公。轟轟隱隱,如霆如雷。主輔相承,解民倒懸。助淵兵馬,他日南主。麵北突厥,歲歲親親。
古建大事,必先盟誓。周禮司盟,尚書告誓。突厥與唐,雖信由中。分土裂境,宜有盟約。典戎在外,信感陰陽。誠動天神,重複結盟。
誓曰:突厥李唐,辜負盟曰。相互不睦,浪費兵甲。出爾反爾,背棄盟約。天地鑒遣,兩方嫡臣。太原治政之,李淵……等為首之大小親人、官員者;突厥執政之,烏蘭和可汗……等為首之大小親人、官員者。殃及罪孽,不克永年。如有此血,出血而死。有渝此盟,創禍先亂,違貳不協,慆慢天命,明神是督,天神是殛,俾墜其師,無克祚國。
若踐之盟,天地眷顧。延年益壽,子孫千億,永享太平。
於爾大神,其明鑒之!
……年……月……日。”
讀畢,武士端上盛著牛血的玉敦,開啟敦蓋,遞給呼蘭和可汗。
李二郎有點忐忑,他分明聽見呼蘭和可汗沉重的呼吸。
這家夥,難道也不想喝這血腥氣撲鼻的牛血?
他斜著眼光看了看,隻見呼蘭和可汗的喉嚨子激烈地滾動,嘴唇也在止不住地微微顫動。
“喝了吧!這一次你占我便宜,先喝吧!”
“誰叫我……我李家求著你呢?”
“嘿嘿,下一次,下一次可就沒這好事了,我要讓你跪下來等我喝完再喝,而且要喝光……”
似乎感覺到了李二郎在觀察他,呼蘭和眼睛一閉,牙關一挺,屏住呼吸,唇齒間便留出一個細縫來。
“嗞——嗞——嗞——”
哇呀,這呼蘭和可汗竟然將牛血喝出了聲音。
似乎是為了表達什麼,這呼蘭和可汗竟然一口氣喝下不好。
這讓原本還想糊弄一下、意思一下就過去的李二郎,大感不妙。
呼蘭和可汗可汗終於放下玉敦,麵色有些發青,臉上的肌肉很是僵硬。
他緩緩地轉過身來,也不說話,而是像端著重約萬斤一般的玉敦,款款遞給李二郎。
那小眼神,似乎在說:
“兄弟,輪到你了,喝吧!”
李二硬著頭皮接過玉敦,一股腥臊之氣,撲麵而來。
“哇呀,我好難受,想吐啊!”
李二感覺胸中一陣翻湧,有點忍受不住。
可是一想到大局,隻能使出洪荒之力,穩住身形。
抬起玉敦,他頓時明白了呼蘭和可汗當時的感受。
於是,一樣的表情,一樣的動作,一樣的感受,李二郎有來了一遍。
牛血,真的不好喝啊!
這兩位大佬,強忍著即將噴薄而出的腥臊,搖搖晃晃地拱拱手,卻一個字也不敢客套。
這時,左右司盟孔穎達和溫大雅各捧著一份不同文字的盟書,上前蓋在牛耳之上。
然後,有二人共同抬著牛耳漆盤,下到髙壇,來到深坎之前,將之全部投入其中。
金器,玉器,寫滿符文的獸骨,以及好幾頭各色牲牛!
埋之,禮成,盟約算是正式地界。
當夜,少不了在烏蘭湖邊和天神教春神宮廣場上,舉辦盛大的慶祝儀式……
第三日,李二等人帶著盟書、豐厚的禮物南返。
按照約定,七日之後,突厥人將依約帶齊兵馬,大舉南進。
過陰山,猛擊和牽製大隋白道嶺北大營。
而太原李淵,則發兵北進,襲擊白道嶺大營。
兩廂夾擊,擊滅或擊潰盤踞此地的驍果衛主力,大隋北地儘入其手,兩家自是完成合兵。
那時,便是李淵的嫡女李秀寧帶著嫁妝和第一批酬金,北嫁突厥之時……
恰在這時,北方有發生一件大事!
大隋名將、左光祿大夫、馬邑太守王仁恭,死了!
馬邑郡變色!
怎麼死的?
被人砍掉腦袋,死的。
元凶,就是他引以為臂助的鷹揚府校尉劉武周!
事情的起因,卻是因為劉武周和王仁恭的當家小妾翠兒有了。
有啥了!
有孕了!
六十歲的王仁恭喜當爹,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兒啊!
隻要翠兒姑孃的掩護做得好,誰會知道這孩子是不是老王的?
可是,精明無比、號為女諸葛的崔二姑娘,竟然蹊蹺地乾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
她竟然趁著老王因公外出的機會,跑了!
怎麼個跑法?
將這些年王太守的絕大部分積蓄,來了個捲包燴!
啥?
那可是是千萬的資財啊!
可還真是如此。
交子,為這年頭的捲包燴提供了最大的便利。
早有準備的翠兒夫人,將老王兌換好的交子,碼得整整齊齊,裝在一個巨大的粟末地黑牌大皮箱裡。
然後,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帶齊禮物、皮箱、丫頭、仆從,坐上豪華四輪大馬車,走了!
她告訴管家王興,自己要去鄉下孃家住上幾日。
那裡空氣好,對胎兒好!
末了,還交給官家一封信,說等老爺兩天後回來交給他。
他看後,自然會親自來孃家接她回城!
老管家王興雖然覺得不妥,但看著陪伴翠兒夫人的都是她當初從孃家帶過來的人也就略微有些放心。
再加上翠兒夫人積威日久,也隻好任她而去。
兩天後,王太守從晉陽回來,卻不見了讓他牽腸掛肚的翠夫人,但收到了官家王興轉交的那封信。
王太守來不及喝口香茶,忙笑容滿麵地開啟了那封愛妾家書。
……
“咕咚!”
王仁恭摔倒在地,麵如金紙,暈過去了!
王興大駭,太守府裡亂作一團……
信裡寫啥了,能讓王太守如此激動?
原來,翠兒姑娘坦白了。
孩子,不是他王仁恭的,而是人家高大英俊、強壯有力、知情識趣的鷹揚府校尉小劉的!
翠兒姑娘還說,老王多多保重,小劉纔是她的菜。
不要找她,她要帶著老王的繼續,找一個人都找不到的地方,養育小小劉!
人才兩空,最可惡的是這巨大的羞辱!
過關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殺伐果斷、肆意而為生活的王仁恭,怎能忍受如此冒犯?
所以,他……就暈過去了!
悠悠醒轉過來,他下達的第一條命令,就是捉拿翠兒、將劉武周下獄!
劉武周,在乾啥呢?
他,現在也心慌如狗。
因為,就在剛才,他也收到了一封信。
誰的?
情婦翠兒的。
上麵寥寥數語,卻是觸目驚醒。
“王死鬼已知你我醜事,孩子和咱們所有的積蓄,我就都帶走了,算是給我娘二倆的以後盤纏,彆找我們,快逃!王死鬼會發瘋!
”
慌,急,瘋,痛!
王仁恭武將出身,殺性十足,這事兒暴露肯定會要自己性命。
倉促之間,自己要馬上做出應對,逃,還是……
想不到翠兒這個賤貨,竟然也給自己來了個捲包燴,這些年合作的好大收入都是通過這娘們存入到隋通錢櫃。
那些換來的交子存單,可全都放在她那兒!
那可是自己大半生的繼續啊!!!
痛,痛徹心扉!
“大哥,咋地啦?”
身旁的一個粗黑大漢,看到劉武周的模樣,關切的問道。
“完了,中了賤人的惡當!為兄這次可有了性命之禍!”
劉武週一邊流著冷汗,一邊隨手就將翠兒的書信丟給粗黑大漢。
漢子粗黑蠻壯,但卻是個識文斷字的人。
他看了一眼,也是一驚。
“大哥,這是那小娘皮留給你的?”
“可不是?原本以為這賤人攀附情重,是個知恩圖報可培養的,誰知道竟然是個白眼刁狼!”
“這下,不僅惹了老王八,而且連咱們兄弟這些年的買賣積蓄,也捲去不少!”
劉武周咬牙切齒地吼道。
“大哥,要當機立斷啊,這可耽擱不得!”
“要逃要鬥,你一句話,兄弟我更著你乾就是!”
黑大個子的話,說得異常乾脆、大氣。
“這個……”
劉武周有點猶豫。
“大哥,千萬彆這個那個的了!說不定,那王仁恭捉拿你的官兵,已經就在路上。”
“你栽了,兄弟我也難逃毒手!”
“不論如何,依那老王八的性子,逃還是不逃,咱們都是死啊!”
黑大漢伸出大手,使勁拍了拍劉武周的肩膀。
“那,敬德弟,你說咋辦?”
“既然橫豎都是死,不如咱們拚了!乾他狗日的王八蛋!”
“乾他……對啊,置之死地而後生,拚了!”
劉武周牙關一咬,臉上立即顯露出決絕和陰狠的表情。
“招呼弟兄們,仔細披掛,乾!”
“諾!”
這個叫敬德的黑大漢,“噔噔噔”地向外跑去。
敬德,全名叫尉遲敬德,本名尉遲融,敬德是他的字。
尉遲,乃鮮卑之姓。
朔州鄯陽縣人,祖籍太安狄那。
早年間,尉遲敬德家是當地有名鐵器商,既經營鐵料生意,也開著好多鐵器鋪。
窮文富武,小有資產的尉遲家,也讓尉遲敬德收到了較好的教育。
但是,這尉遲敬德自幼好武,身材也比普通小孩生得粗壯,所以拜了當地傳奇名師謝弘。
謝弘,是當時著名的道家真人,武藝非常高超。
他根據尉遲恭的身形材質特點,教他的器械功夫,也是一長一短。
短兵器,也算是近戰武器,是一對水磨竹節鋼鞭的鈍器。
長兵器,算是馬戰和長武器,是一把直背弧刃大馬刀。
謝弘是名師,尉遲恭也算是良材。
轉眼十數年過去,等尉遲恭二十五歲的時候,他已經將武藝練得入夥純青。
回到家中家中的尉遲敬德,娶妻生子,繼續傳承祖業,經營家中的鐵貨生意。
此時的天下,正是紛亂乍起的時候。
皇帝東征的失利,激發了高陽一帶的叛亂。
他應征參加剿匪,作戰英勇,戰績斐然,因而被授朝散大夫,是從五品的文散官。
朝散大夫,皆無實際職務,是與朝廷有實際職務的職事官相對,也是有薪俸的官員。
職事官隨才錄用,遷徙出入,參差不定;散位則皆以門蔭結品,然後勞考進敘。
商賈出身的尉遲敬德,自然是無法門蔭入仕,隻能勞考進敘。
這樣,他成為了一名馬邑郡鷹揚府地方府兵中的小武官,身居校尉劉武周旗下。
因為武藝高強、麵粗心細,加上性格豪爽、手腳勤快,很得劉武周其中,視之為臂膀兄弟。
今日,他正和劉武周在營中說話,便看到了開頭一幕。
見情勢緊急,便出言推動劉武周先下手為強!
什麼叫先下手為強?
原來,今年馬邑郡大旱,郡內大部分山區老百姓受災。
本來朝廷已經明令,開倉放糧,賑濟百姓。
可是馬邑郡太守王仁恭呢?
並不將此令放在眼中,而是忙著他的根本事務和生意。
生意好說!
自從娶了翠兒夫人,王仁恭可謂日進鬥金,過上了數錢數到手抽筋的富家翁日子。
根本事務怎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