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171章 灰盒
被當成官府軍隊的李建成等人,立刻就感受到了突厥人強烈的鬥誌和頑強的反抗力!
傷亡數量,瞬間提升!
那些原本還忙著收攏牲畜的突厥人,紛紛跳騎上光背馬,手裡有什麼就拿什麼,撲向來敵……
這一場參戰雙方都有錯覺的戰鬥,一開始就打得既糊塗而又野蠻!
滿懷一肚子火氣的李家軍,一上來就開始毫無章法地砍殺,完全沒有了什麼陣型戰策。
而打敗白榆、虎口奪食的突厥人,來不及高興,就又重整精神發泄怒火!
他們,主動和半被動地被拖入了這場意外的亂鬥……
馬匹散亂,相互交錯,任何謀慮都失去了時間和空間。
戰鬥,變成了毆鬥!
馬戰,變成了陣地戰!
武器丟失了,就用拳頭、腿腳,甚至是最為原始的牙齒……
昏天,黑地!
一切,成了本能的原始反應!
戰鬥雙方都不知道,在夜色和火光之中混戰的人群之中,混入了無數身著黑衣、防護嚴密紮實、臉上塗抹得五顏六色的人!
他們身手矯健,手拿一種樣子古怪無比的砍刀,抽猛子躲在黑暗隱蔽之處,對一些悍勇之士,來上一下。
一刀,不致命!
但會讓挨刀的人,瞬間失去戰鬥力!
這些人,在送出精確而淩厲的一刀之後,絕不戀戰,而是一下子閃身彆處,尋找下一個目標……
不知道多久,這場毫無美感的戰鬥場外側,突然響起無數聲竹哨和銅哨交替的聲音。
那些黑色魅影,拖著受傷的同伴很快脫離戰場,隱入白羊川龍王溝周圍的黑暗之中……
白羊川外,又響起不和諧的馬蹄聲和呐喊聲!
這一下,已經戰得精疲力竭的兩撥人,立即停下了手,自覺分成劍拔弩張、氣喘籲籲的對峙兩陣。
然後,彼此分彆用驚疑的目光注視著對方,也同時警惕那由遠而近的馬隊。
那馬隊,卻並沒有過多關注李建成收攏戰畜的後軍。
而是筆直一條線,直接越過絕望的後軍,衝到雙方正在廝殺戰場場核心。
人馬,並不多,也就三千騎!
但全是鎧甲錚亮、殺氣騰騰的大隋府兵。
當中一旗,上麵寫著一個大大的“張”字。
“誰是李毗沙門公子?”
“請出來說話!”
當中,閃出一員武將,高舉著火把喝道。
“閣下是誰?”
“可是張長遜張大人的兵馬?”
李孝恭擋在李建成的前麵,大聲喝道。
“在下乃五原趙彤,我家大人在此,請李公子上前說話。”
那自稱趙彤的武將說完,便撥轉馬頭,閃過一邊。
突厥人麵麵相覷
頓感不妙!
火把亮出,是一位白麵黑須、全身盔甲的中年大漢。
“張伯伯!”
“小侄在此!”
李建成看得分明,驚喜地越眾而出。
身後武士彠和韋挺二人,急忙緊緊跟隨,以防萬一。
而李孝恭,則留在後麵,死死地盯著突厥人的一舉一動。
這一變化,讓突厥人大感意外。
想不到,和自己對戰廝殺的人,竟然是五原通守張長遜的人。
他們,又為什麼能越過官府,私自販賣黑市戰畜呢?
難道……
突厥人的眼神,開始變得複雜起來。
突厥人,到現在還沒弄明白,方纔那位趙彤嘴中的李毗沙門,正是太原通守李淵的大公子!
李建成,字毗沙門!
但即使知道,又能怎樣?
難道,白白丟掉已經搶到手中的近四千多匹戰馬?
絕不可能!
這是自己過千的突厥武士,用生命和鮮血,換來的!
無論如何,他們都要將這批繳獲的戰畜,運回涼川!
突厥人的陣後,有人已經開始圈攏引導戰馬,悄悄地開始往白羊川深處驅趕……
“賢侄,此時不是敘話的地方!”
“還好你沒事,讓我及時趕到了!”
“對麵搶奪之人,到底是誰?”
張長遜來不及照顧安撫狼狽不堪、血跡斑斑的李建成,而是急切地問道。
“張伯伯,第一波是白榆賊匪,已經搶了一些馬匹,且逃了一部分人。”
“當麵之人,樣子裝得像是突厥人,但肯定是假冒的,想是白榆那狗賊企圖嫁禍與人的伎倆!”
李建成穿著粗氣,說道。
“賢侄莫急,你且在旁歇息,讓我將這些狂妄的白榆奴賊乾掉,奪回那些戰馬!”
張長遜看到李建成等人疲憊的樣子,說道。
“小侄沒事,還有力氣再戰!”
“好吧,那咱們左右突擊分割,將麵前之地包圍殲滅,再去追擊餘者!”
“諾,全聽伯父的意思!”
李建成說完,向張長遜施以軍禮,然後極速返回到自己的陣中。
“弟兄們,我們的援兵到了!”
“還能戰的人,隨我殺,擂鼓!”
李建成說完,跳上戰馬,將自己的長槊的肩盾上連擊三下。
“殺!”
“殺!”
……
殺聲,再次響起!
張長遜,京兆櫟陽人,祖籍南陽郡白水縣,擅長騎馬射箭。
隋初,擔任裡長,後因參軍平陳有功,累功升為上開府。
經過數次升遷後,目前出任了五原郡通守。
而趙彤,則是五原郡鷹揚府鷹揚郎將,是張長遜的鐵杆。
這兩年,隋朝大地有點亂,張長遜便心生異誌。
他一方麵派遣使者與東突厥勾連,另一方麵也與關隴勢力代表、太原通守李淵暗通款曲。
趙彤此人,李建成自然是不認識的。
但張長遜,他卻很熟。
當年他們一家子還在隴西、京師一帶生活的時候,彼此都不少見。
而這兩年,李建成也不止一次,代表李淵到五原郡九原城拜訪過張長遜。
此次,張長遜提前接到了李淵的書信,又在前幾日收到李建成的快馬求助。
於是,他便帶著趙彤,以及五原郡近三千地方郡兵,星夜馳援。
張長遜,一直在尋找靠山,總是不得門徑。
此戰,就將是他加入關隴勢力的投名狀!
近三千騎兵的生力軍,同李建成的殘兵一起,對早就如臨大敵的突厥人發動了攻擊……
但直到此時,突厥人和李建成、張長遜,還都沒有弄清楚,今晚和他們作戰的人,有幾波?
到底都是誰?
這,是一場糊塗仗,卻打得異常殘烈!
加入生力軍之後的李建成,讓想要死保自己果實的突厥人,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突厥人,邊戰邊撤,全力阻擊李建成和張長遜的一左一右兩股兵馬的合擊。
鮮血,流淌得白羊川上的白沙土,都變成了泥漿!
而李孝恭則分出韋挺一路,直趨龍王溝,追擊那一批被帶走的馬匹!
……
突厥人,在又付出了近兩千五百餘人的損失、丟棄一千五百多匹戰馬的代價後,終於擺脫了追兵,狼狽西逃……
突厥人,原本近萬的武士,現在成了剛剛過六千的殘軍!
而他們,隻是搶得了兩千多匹戰畜!
馬,驢,騾,還有一些駱駝!
突厥人要感恩他們在趕馬、騎馬和逃跑上的天賦。
這些潛藏在骨子裡的本能技術,讓他們不致全軍覆滅、顆粒無收!
然而,他們西歸的道路,就一定會因為他們的付出,而變得平坦嗎?
突厥人不知道,在他們西歸的路上,一個叫鬍子的匈奴後裔,正帶領著近萬破破爛爛的部族武士,咬牙切齒地盯著他們!
隨隊追擊的安修仁,從道上又得到了一條異常可靠而機密的情報!
自家牧場上的那些馬畜,正是由會寧郡的突厥人所盜,然後托隴右黑市高價賣出牟利。
再然後,貪婪而毫無信義可言的突厥人,又想破壞江湖規矩,企圖吃掉那個買了那些戰畜的下家。
黑啊!
現在,突厥人的一切行蹤情報,總會非常準時地落到安修仁的手中。
儘管安修仁很懷疑這個專門販賣情報組織的用意,但他還是選擇了高價購買。
長期以來,河西走廊上的地下情報交易活動,也異常活躍。
最近三五年間,這個名為灰盒子的情報組織,信譽非常良好。
當然,價格也很高!
上到皇家,下到民間,國內國外……什麼樣的情報都能買到。
唯一的條件,就是按照質量算錢!
突厥人的情報,自己是花了足足兩百兩黃金,才獲得的服務。
這項服務,到最終屠休個人見到自家丟失的馬畜為止!
剩下的,再就和灰盒子無關。
灰盒子的服務,並不包括奪回。
那時候,就該拚當事人彼此的悍勇和戰鬥力了!
屠休個人埋伏的地方,叫王元地。
這裡,西靠濁水,東臨海勃灣和桌子山,地勢平坦。
當初,屠休個人千裡迢迢追來,就是選擇從這處寬闊舒緩的濁水河段,涉河而過。
李建成的人、突厥闕度設的人,當然也都是選擇在此處通過。
濁水上遊地區,能夠輕易涉水而過的地方,屈指可數。
王元地的小山溝大瘤子,正好可以藏住屠休個人的襤褸身影。
無數裝扮成當地牧人、獵戶的探子,始終跟隨在突厥人的屁股背後。
安修仁的策略,很簡單。
就是等突厥人得手之後,趁他們喘息疲憊鬆懈之際,突然發動猛攻。
報仇,奪馬!
然而,渤海灣和白羊川上接連發生的猛烈爭奪戰,讓他們驚醒的發現,盯上倒黴的買主和貪婪賣家的,絕不僅僅隻有他們屠休個人一家!
白榆,威名在外,是連續五年讓官府無計可施的超能力馬賊!
此外,他們還發現了來自五原的官府力量!
雖然還沒看見其他大股覬覦者的蹤跡,但狡猾的安修仁、鬍子等人,已經感受到了漂浮在海勃灣上空的詭異空氣。
一定,還有其他人!
所以,在收到自家探子彙報的情況後,安修仁並沒有選擇盲目加入戰團。
如此複雜危險的局麵,想要全部奪回所有丟失的戰畜,肯定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他決定,死盯罪魁禍首突厥人!
如果能徹底乾掉突厥人,收獲也一定不會太差!
闕度設,包紮得像粽子。
他,是被放在駱駝背上一個巨大的沙柳筐裡撤離的。
突厥人用牛皮和柳木特製的井字駝鞍,可以恰如其分地將駱駝的兩個駝峰,安置在兩個格孔之中。
左右突出的四根微微翹起的鞍頭上,可以懸掛很多沉重的東西。
比如,現在可以讓闕度設躺著的巨大沙柳筐。
闕度設,是在和李建成等人的混戰中,被人剁了一刀!
哪裡?
腳腕!
斷了,但還連著皮。
闕度設嚎叫著,當時就昏死過去。
並不全是疼的,而是被嚇的!
沒有了腳的王子,瘸了腿的可汗,還能是突厥人未來的王嗎?
統領突厥人西歸涼川的重任,全部落在了身心俱疲的大將,特勤阿史那大奈身上。
懷著無儘的憂傷和失落,阿史那大奈振作精神,帶著所有還活著的傷者,快速奔逃。
傷者的鮮血,灑滿逃亡之路……
急奔許久,後麵和特勤屯吉哥斷尾的阿史那古彥巴圖追了上來。
“大將軍,追兵撤了!”
正緊跟馱著闕度設王子的駱駝奔行的阿史那大奈,聽聞長出一口氣。
他勒住戰馬,下令放緩腳步徐行。
“屯吉哥呢?”
沒看見自己得力乾將的身影,阿史那大奈皺著眉頭問道。
“特勤他,他……死了!”
古彥巴圖說著,眼淚奪眶而出,倔強的頭顱也低垂下來。
“他……他怎麼……?”
阿史那大奈強忍著心中的悲痛,滿眼淚花,顫抖著問道。
“屯吉哥將軍腿上……中了一刀,血……流光了!”
“他是……他,和追來一個敵將,一起撲落馬下,都死了……”
“那些追兵,發瘋一樣搶了那敵將的屍首,連屯吉哥的身體也搶走了,然後……他們就退了……”
古彥巴圖的話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不可聞。
隻有他滾滾落下的淚水,吧嗒吧嗒地滴落在麵前的馬鞍子上麵……
“我的屯吉哥弟弟……呀!嗚、嗚……”
阿史那大奈雙手蒙臉,肩膀在在火把的光影中,不斷聳動!
生存,怎麼如此艱難?
付出,為什麼這麼巨大?
……
好久,他終於平靜下來,對一直默默跟在身後的古彥巴圖說道:
“古彥巴圖,帶著你的人,就像黃鼠一樣,就像狐狸一樣,也可以把自己變成鬼魂,去吧,一一記清楚今晚的所有敵人,並把屯吉哥帶回涼川!”
“我們金狼家族的子弟,決不能忘記仇人,也不能將自己的骨肉,扔在他鄉任人羞辱!”
“兄弟,咱們在涼川再見!”
埃斤古彥巴圖雙手抱胸,行了一禮。
然後,點齊自己的偵騎舊部,原地化妝打扮一番,回身衝入東方的無儘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