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136章 理智
什麼是理智?
理智就是用理性思維支配的行為。
它會拒絕直覺,會強行將肉體和感情分裂開,然後再重新安排整合。
它,講求的是客觀、確定、可檢驗、可重複、合邏輯!
徐娘子的事,或許更多的是非理性驅使下的行為。
而李秀寧現在遇到的事和將要做出的選擇呢?
到底,是要哪一種?
拒絕,還是順從?
如她這般地位人物,絕對不會幼稚到認為,自己是能有權利去自由的選擇另一半。
利益和價值,纔是她李秀寧婚姻中最為重要的參考砝碼!
所以,她已經預感到了自己的婚姻道路,必將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利益交換。
一如李淵力主將自己,嫁給三十歲的千牛備身柴紹。
不是這姓柴的有多帥多好多年輕,而是他背後钜鹿郡公府的家世資源!
現在,當能對李淵的宏圖大業,起更為巨大作用的勢力和人物出現,老爹李淵又會做如何安排呢?
坦率說,李秀寧的命運,早就在她做為副使前往突厥地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了。
狡詐如狐的李淵,會不知道突厥人對中原絕色美女的貪念和執著?
說不定,即使這突厥的三大羅不提,李淵也會想儘一切辦法的去達成這項交易。
隻是那時候,李秀寧所要嫁的物件,既可能是這刀疤臉古思恩,也有可能是高坐檯上的傀儡烏蘭和可汗。
又或者,是某一位東突厥汗國的頂級權貴……
比起九五至尊的皇權地位,一個嫡親的女兒,又算得了什麼呢?
所以,李秀寧所思所說的,是理性的反應。
她的眼淚,她的憤怒,她的離席,也隻是當那一刻終於到來時的絕望和無助。
無力的徒然的反抗!
然並卵!
劉細君、解憂公主、王昭君,這些人,就是她的榜樣!
雖然這幾位都不是真正皇帝的親生女兒,但也絕對是皇室嫡脈公主,一等一的貴重!
而她李秀寧自己呢?
說實在點,此時的李秀寧,也就是個大隋唐國公府的一位嫡親女兒而已。
她,是個中等品爵貴族嫡女!
李淵,不是皇帝,也不是宗室。
僅此而已!
而讓她唯一自驕、世人羨慕的地方,恐怕也就是她的家世和美貌!
這也是彆人,能高看她李秀寧一眼的地方所在!
孔穎達嘴中的雀屏之選盛況,李秀寧的母親竇氏之所能收到天下俊彥追捧,說到底還不是利益權勢驅使?
孔穎達之所以能敗給李淵,難道僅僅就是因為不懂事的風?!
幼稚!
“燕子,我心裡明白,我的命運,其實是早就註定的!”
李秀寧將頭埋在徐昭燕的懷中,流著淚說道,柔弱無比。
“你和我不一樣,早就脫離了家族的捆縛,現在自然是能想怎樣就怎樣。”
“可我,是萬萬不能的!”
李秀寧絕望地說道。
此時,她隻是個小女子,而非鬼穀道首。
“可是,你是秀子啊!”
徐昭燕不滿地說道。
“秀子又怎樣?難道我不是李家的女兒?”
“在父兄的眼中,這嫁人和是不是什麼秀子,又有何關係呢?”
“這……”
徐昭燕一陣語塞。
是啊,結了婚,也可以繼續當你的秀子啊,不影響!
對於家族來說,你首先得是可以給他們帶來權力、資助、幫手的女兒,還必須是最可靠的那種!
“所以,我的歸宿,不是那姓柴的,也會是姓楊的……不,呸!姓其他的。”
“最慘的,就是這塞外之地的可汗,或者是……刀疤王子了!”
這麼說著,李秀寧的腦海中,竟然奇異地出現了那張清晰的刀疤臉。
可她分明看見的,根本不是那刀疤,而是那雙深不見底、黑漆漆的眼睛!
哦,黑眼睛哦!
李秀寧心思一動。
“燕子,你有沒有注意那個古思恩的弟弟,那個帶我們進出的古……古思漢?”
李秀寧抬起頭,突然問道。
“古思漢,誰?……哦,剛才那個頭發梳成許多小辮子的古怪契骨將軍?”
徐娘子眯了眯眼睛,仔細想想道。
“嗯,五官倒也精緻,也很精壯高大……怎麼了?”
“你怎麼突然提起他?”
“你,有沒有注意到他的臉龐眉目?”
“眉目有啥?眼睛,黑不溜秋,看著就像個漢人。”
“但眉目臉龐,又不完全像漢人,就像,就像一個串子,雜胡!”
徐娘子不愧是女中漢子,看男人的手段決逼一流。
“你說說,這古思漢和古思恩是兄弟,他們可有任何相似之處?”
“又,有哪些區彆?”
“哦?你莫不是沒看上可憐的刀疤,卻看上了他弟弟吧?”
徐昭燕的腦迴路,很是清奇。
“是啊,要是沒那道疤,這古思恩還能看看,可惜了!”
“他弟弟嘛,也不錯,至少沒有個可怕的刀疤在臉上!”
“古思恩的刀疤,唉,實在,實在影響女人的情緒,特彆是在那個時候……”
徐娘子嘴巴,又開始有了亂開車的傾向,卻立即被李秀寧出言打住。
“說說,他兄弟倆有啥異同?”
“異同?嗯,讓我回憶回憶!”
“咦,你還彆說,這倆兄弟,嗯,絕對不是一個媽生的!”
“怎麼說?”
“額頭不一樣,眉毛有點不同,這當哥哥的眉毛更長更……更好看!隻是一邊斷掉了,可惜!”
“鼻子,嗯,哥哥的更挺直大些,可惜,也是斷的。”
“鼻頭嘛,哥哥的更圓潤,吊膽,對!”
“嘴唇,嘶,也是挺好看的呀,一點不醜!”
“臉龐,輪廓好,但是總感覺不怎麼舒服,就像,就像給人故意……故意弄皺了!”
“有點老氣和粗俗,可惜啊!也算個帥男子呢!”
“再就是,這哥哥的胸脯,似乎更寬闊些,那兒也挺結實雄壯!”
“肩膀嘛,自然舒緩,是個衣服架子吧!”
“手臂長,對了,那雙手真的好看,我有點妒忌呢!”
“勻稱修長,靈活得很,也白皙,就是虎口那兒粗糙……啊呀,對了!”
徐寧自突然驚呼道。
“怎麼了?”
李秀寧連忙問道。
“這兄弟兩個,最大的區彆,是點青!”
“啊?”
“弟弟古思漢的兩個手背上,都是點青!因為特彆,我還專門偷偷看了!”
“古思漢的左手,是一個長滿鬍子的虎頭,右手是一朵好看的梅花!”
“可是,這哥哥古思恩的手背上,光滑乾淨的很,就像個女人的手!”
“什麼也沒有呀!”
徐娘子就像發現了新大陸,異常興奮。
“還有嗎?”
“嗯,這古思恩穿著連體服的時候,我看他的腰不粗,而相比而言,弟弟儘管穿著甲冑,但這腰一定也要粗上不少!”
“對了,哥哥的屁股翹,弟弟的屁股大!”
“哥哥的腿不僅長,而且直一些;倒是弟弟的腿有些羅圈,應該是常在馬背的緣故!”
“至於腳,我就沒什麼印象了。”
徐娘子,絕對是看男人的一流高手,須臾之間就將不同男人的外貌體態比較了個遍!
厲害!
李秀寧聽了,陷入沉思,半天沒說話。
徐娘子走到角落處,找個乾淨的手巾用水浸濕擰乾。
然後,走到李秀寧身邊,小心地替正在出神的她,擦拭臉龐上的淚痕和泥土!
“你說,他真是契骨王子?他真是突厥人的三大羅?”
李秀寧突然問道。
“這個,能作假嗎?”
徐娘子詫異地問道。
翁金置烽燧土堡內的土洞談判室,燈火持續了好久。
期間,裡麵連續端進去好幾次吃食。
每一次,也總會給暫時軟禁於倉庫中的二女,也送一些!
東方,初曉。
當第一道晨曦,抹在氈包天窗之時,有婦女們便起床擠奶,而男人們則出去收攏夜間放青的馬群。
寅時不起誤一天,少年不學誤一生。
對,草原上夜晚的時間,正是中原的寅時。
按照阿布前世的時間,該是淩晨三點到五點之間。
這場整整持續近四個時辰的談判,終於接近了尾聲。
整體上,李二和劉文靜獲得了他們自己所渴望的承諾,而突厥人也超預期的得到了想要的東西。
至於和親的事,看看李二嘴角壓抑的微笑,還能是問題嗎?
他,某種程度上比他老爹還理智,也更會表演!
當然,理智的潛台詞,就是腹黑和冷酷!
“李大使,哦,不,二舅哥,天神愛喝汗祝福我們,早日達成所願!”
刀疤臉還是一張死人臉,但那嘴角同樣微翹,眼睛中爆發著極致的光彩。
“三大羅貴人,托你吉言。”
“感謝呼蘭和大可汗,感謝各位貴人,你們今晚的決定,相信一定會福及整個大突厥上萬千百姓!”
李二的場麵話,自然說得敞亮。
說話間,孔穎達記錄的文書、溫大雅續寫的文書,已經譽寫完成。
然後,他們各自將文書的卷軸,遞給各自的話事者檢視。
李二隨意看了看,就將之遞給身旁的劉文靜。
而刀疤臉三大羅古思恩,則是坐下來仔仔細細、一字一句的拉開卷軸,細細地看去。
不時,他還走到孔穎達的身邊,指著一些語句詳細詢問。
這個做派,讓李二心中踏實了不少。
至少,按這個表現,這突厥人對今晚的談判之事是相當重視的。
因此,他心中僅有的疑慮,也徹底散淡了下去。
劉文靜當然不能學李二當甩手掌櫃,他叫過溫大雅,兩人也細細地核對檢視會談商議實錄。
這玩意,可是將來要同盟約契書一起,進入國史官的。
說不好,還會錄入青史,流傳萬萬年!
“嗬嗬,你們看吧,認真看吧!”
“這種東西,怎麼能是流傳與世的東西?你們好好留著,嘿嘿!”
“等我李二翻了身,彆說這些落在紙上的東西,就是連你們一個個的,都必須灰飛煙滅、片瓦不存!”
“曆史?”
“是個灰!”
“我想寫成啥,等我登頂之後,還不是全由我說了算?”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曲筆溢美者少嗎?”
李二心中一邊偷偷想著,一邊將目光落在了不熟悉的溫大雅身上!
過了好久,雙方記錄的會談實錄都校驗完畢。
先是記錄者具名,分彆是孔穎達和溫大雅。
然後,是主使具名。
李家是李二郎,突厥這邊卻不是刀疤臉,而是烏蘭和大可汗。
李二和劉文靜雖然不解,但是能讓大可汗親筆簽署,自然是遠超出預期。
所以,他倆簡直是喜出望外。
這下,妥啦!
接著,副使劉文靜也填上了自己的名號。
突厥這邊的,也是同樣,可不包括刀疤臉。
當然,這文書上,也少了兩人。
一個是副使李秀寧,另一個是書記官徐昭燕!
但這個細節,卻被狂喜之中的李二、劉文靜,以及相當冷靜的溫大雅,自動忽略了。
最後,是互換交換簽字,一一花押。
而李淵的官印和私印、烏蘭和可汗的狼頭印,也用粟末地來的特製紅印泥予以朱印。
鈐朱!
鮮豔,而曆久彌新!
根本沒有用此時流行的水調蜂蜜硃砂印泥。
這東西,硃砂乾後,印色很容易脫落,從而變得模糊不清。
而粟末地的這款印泥,據說叫黑牌八寶印泥,是由粟末地化學科學院特彆研製而來!
何謂八寶?
鮮豔飽和,氣味芬芳,浸水不化,色澤長新,燥天不乾,雨天不黴,夏不滲油,冬不凝凍。
永不掉色!
可傳千載!
呀!
“至於具體合議公文,就麻煩諸位特使,再多等幾日。“
“一邊等泰山老大人的回複,一邊順便去我大突厥草原上的名山大川,天神教神宮的各道場聖地,轉一轉!”
“這樣,也有利於貴我兩家以後更好合作,加深彼此的瞭解!”
“等正式的盟約之儀完成,盟書互換之後,我大突厥自當遣軍送馬、一舉南下,共襄大業!”
驗過會談實錄,彼此也檢視了雙方的信物,刀疤臉古思恩一邊說著話,一邊正小心地在乾另外一件事。
啥事?
就是拿過李淵的通守大印和私印,蘸了特製的八寶印泥,在那書信、文書上,挑地方給蓋了好幾個。
這做派,看得李二、劉文靜、溫大雅三人,直咧嘴。
突厥人,真是愚昧無知,這官印和私印,哪有這樣用的?
那上麵,不僅已經是李淵的親筆,而且也有具名和花押、私章。
古思漢如此做,豈不是多此一舉?
真是,不可理喻!
刀疤臉不僅騎年蓋月,而且還壓了正文!
還好,這李淵親筆雖是重要,卻也不是正式盟約。
否則,將來流傳於史,豈不貽笑天下?
嗬嗬!
真不知,是誰無知啊?!
溫大雅略覺不妥,想要攔阻,畢竟他纔是此等要物的掌管者——守藏人!
但是,這三大羅權勢滔天,人家也不是搶了官印,現在要過去玩一玩、隨便鈐個朱,你能阻止?
像做地圖一樣蓋完大小章,刀疤臉古思恩毫不遲疑,將印信一股腦地全推給旁邊眼巴巴等待的溫大雅。
然後,這個三大羅雙手拿起那長長的、蓋滿紅色印記的李淵親筆信、會談實錄,看了又看……
寶貝極了!
啊呀,一千多年之後,這孫孫孫孫……輩,就靠這一張,就能衣食無憂了哦!
嘬嘴使勁吹乾印漬,又找一張棉白紙敷在上麵,古思漢小心地將它們捲了起來。
這還不算,他用一個準備好的非常小巧精緻的小竹筒,裝了起來。
並且,仔細封好!
然後,順勢就揣進了懷裡!
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