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134章 代價
溫大雅的毛筆,顯然不屬於此列。
竹管,看樣子還是個彎彎曲曲粗竹竿,一點兒也不考究。
寒酸得很!
可就是這樣一個筆管,等溫大雅毫不客氣地沿著筆管頭的裂口,粗暴地一分為二之後,竟然在筆管根部的竹節裡,出現一卷紙筒。
書信!
又是一封,李淵同誌的親筆書信!
既然東西都到齊了,二次會談接著開始。
這一次,又加入了作為監視印信使用的守藏人,溫大雅!
這家夥啥也不乾,就是站在後麵,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大印、小印,以及還在李二手中的書信。
“尊敬的烏蘭和大可汗,尊貴的三大羅及諸位貴人,我受太原通守李叔德全權委派,與大突厥商議關於聯合抵抗暴隋、共同解救萬民於水火的盛舉事宜。”
“基於貴我雙方互利共贏、各取所需的原則,我方的需求如下。”
“首者,欲求購賀蘭寶馬兩萬匹!”
“次者,請求大可汗派遣一萬虎師,共攜南下,助我入主長安!”
“再者,請求大可汗在我太原義師南下之時,咬住白道城邊軍,以防其趁我太原空虛之時而入,斷我後路!”
“此,便是我李家全部所求,望大可汗及諸位貴人成全。”
李二好容易說完,站起身向呼蘭和大可汗、對麵的三大羅等人施禮。
對麵之貴酋們,半天沒有說話。
而是紛紛看向坐在中間,神色淡然的刀疤臉。
就連高坐在大位上的呼蘭和可汗,也是連連瞄著這個古思恩。
“嗯,這請求嘛,倒是不過分!”
“不過,李大使,兩位副使,既然你們提出了需求,那自然有了對此定下的代價!”
“大可汗及我等,對此最感興趣,不妨說來聽聽?”
刀疤臉三大羅,緩緩說道,神色不明。
“對於此事,大可汗及諸位貴人儘可提出,我可飛速報與家父定奪!”
李二還是很會談判,將叫價的皮球踢給了突厥人。
談判中,誰先出價誰先吃虧!
“哦,還要來回撕扯?貴使不是全權大使麼?這又何來定奪二字?”
“難道,是貴方不著急?”
“那也好,且等你遣人回去稟明李通守,等他定下來,咱們再談。”
“讓我想想啊,我最近要前往西突厥訪親,大概要到年底才能回來!”
“那好吧,到時候咱們就選在貝海爾夏神宮,再行商議,如何?”
三大羅古思恩一邊說著,一邊向呼蘭和可汗及兩旁看看。
眾人連連點頭稱是,便作勢要收拾起身。
這一下,卻把要上策略的李二郎,給坐蠟了。
“三大羅貴人,請留步!”
“在下糊塗,家父,家父還留有話說!”
李二趕忙出言,挽住作勢欲起的三大羅等諸人。
突厥貴人們聽了,麵帶不豫,又行坐下。
“李大使,我等本是大軍出行,時間異常寶貴!”
“這也是我懇請呼蘭和大可汗、諸位大貴人相聚今晚,為你李家排憂解難!”
“說不好聽點,抗不抗暴隋,入不入長安,誰人做大隋的江山,我大突厥人一點兒也不在意!”
“剛才咱們說得暢快,我等隻是想教訓一下那狗賊、淫賊楊子燦而已!”
“其他的嘛,就隻看你家出的代價,值不值得我們為之付出!”
“你等要明白,自從先大可汗與楊子燦白道嶺一戰,我突厥草原上的寶馬猛士,也實有不足!”
“所以,這個嘛……”
很明顯,這個刀疤臉見李二不太爽利,便開始拿捏了。
“實在抱歉,是我李二糊塗,忘記了大事!”
“三大羅貴人,家父言明,隻要貴方滿足上述三個條件,他老人家願意付出儘可能的代價。”
說著,他裝模作樣地從那一遝書劄中,抽出一張白紙。
當然,這也是那李淵親筆信中的一張。
“突厥國大可汗敬上,淵欲大舉義兵,遠迎主上,複與突厥和親,如開皇之時……”
“……若能與我俱南,願勿侵暴淵治下百姓;若但和親,坐受寶貨,亦唯可汗所擇……”
“……若能從我,征伐所得,子女玉帛,皆可汗有之。淵俱。”
刀疤臉古思恩,仔細看了這張薄薄的信紙後,沉思許久,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好一會兒,他將此信遞給旁邊正在記錄的孔穎達。
孔穎達拿過去,也是仔細看了許久,麵色安然。
他點點頭,示意這信沒問題。
接著,這張信紙依次傳閱到每一個突厥貴人的手中,最後纔到了烏蘭和可汗。
可他,也隻是象征性地掃視一眼,便又傳了回來,重新回到古思漢的手中。
“治下百姓?具體指哪裡?”
刀疤臉一眼,便看出了信中的模糊之處。
他倒是對迎接廣皇帝和什麼和親之事,隻字不提。
“自當是太原通守府所轄之地,原並州總管之地!”
李二答道。
“哦?那就是……嗯,我想想。”
“是不是這樣,東至趙州五百五十裡,東南至遼西三百四十裡,南至沁州三百十裡,西南至汾州府二百裡,西至陝州吳堡縣界五百五十裡,北至大同府朔州四百裡?”
“這,地盤是不是大了些?”
刀疤臉用黑漆漆的一雙眼睛,盯著李二說道。
“現在是大了些,但比起暴隋廣闊東南西大部地區,這地方並不過分!”
李二解釋道。
“哦,大使的意思,是不是說我大突厥出人出力,想要收取好處,必須得是先幫貴家打通前往長安之路,等李家入主長安後,再向東南西擴,纔可?”
古思恩幽幽說道。
“家父,是這個意思!”
李二點點頭。
“嗬嗬!大使!”
“坦率說,這點代價實在是有點不解渴啊!”
“原以為,我大突厥協助爾李家南下入主長安,順便可以得到些勉強的補充,現在你卻讓我幾十萬大軍南下,看著寶物而不取,這可能嗎?”
“即使我願意,我的那些將軍和士兵,也不會聽我的啊!”
這話也不過分!
此時代的軍隊,彆說突厥人,就是李淵手下最精銳的部隊,也難以禁絕對所占之地的搶掠。
因為,行軍打仗的傳統,就是這樣。
要不,怎麼說“匪過如梳,兵過如篦”?
特彆是在府兵為基礎的時代,所有武器、給養等,絕大部分都需要兵士自己籌備。
不搶,如何補充?
不搶,如何生存?
“這個,這個……家父的意思……”
李二一陣語塞。
“二公子大使,我給您講一段中原先秦之時的典故,想來大家都是熟悉的。”
“當初,韓國使臣希望秦國出兵支援,秦宣太後羋八子說過一段經典之語。”
“妾事先王也,先王以其髀加妾之身,妾困不疲也;儘置其身妾之上,而妾弗重也,何也?以其少有利焉。”
“啥意思是呢?”
刀疤臉故意停頓一下,看看李二,又看看劉文靜,然後將目光停留在李秀寧帶著麵簾,但仍然掩不住絕美的麵龐上。
李秀寧知道他要說什麼,不由自主地臉便紅了。
她的目光,開始躲閃,最後竟然勾下了頭,死死地看著麵前桌子上的白瓷茶杯。
隻聽古思恩說道:
“這話的意思,是這樣的。”
“我羋八子伺候先王的時候,他把大腿壓在我身上,我覺得很重很累!”
“但是,他把整個龐大的身體,壓在我嬌小的身上時,我反而一點兒也不覺得重。“
“為什麼呢?”
“因為,他那樣使勁,那樣縱橫馳騁,可我覺得無比舒服!”
刀疤臉說得如此露骨,男人們還罷了,但是在座的幾個女性,就有點受不了了。
李秀寧,徐昭燕,以及天神宮明眸薩吉的特使阿史那卓雅,立即都羞紅了臉。
李秀寧和徐昭燕,自是對這段著名的曆史典故,耳熟能詳。
所以雖然難堪,但還能支援得住。
可對於尚未經人事,一直擔當著天神教準聖女的阿史那卓雅,這可是第一次聽聞如此故事。
這樣的話,這樣的人,實在太令人驚駭、太讓人羞恥了!
一個太後,怎麼能當著外國使臣的麵,說這麼恬不知恥的話呢?
隻是純潔簡單的她,怎麼會理解政治麵前,權力高峰的女人和男人,已經不是人——普通意義上的人!
李二、劉文靜、李秀寧、徐娘子,以及站立身後的溫大雅,卻是心裡明白得像鏡子。
突厥人的這番話,無疑是借宣太後的典故,表明協助李家造反,這點好處是萬萬不夠的!
“李二大使,如果貴方還是以這樣的姿態商議此事,咱們就不要談了!”
“我們突厥人有句話,餓了的時候,旁邊不要放酒肉!”
“如果,我是說如果,李家有合作的誠意,那就一次就亮出來,不要試探我大突厥的耐心!”
“現在為止,我隻給你,一次機會!”
刀疤臉古思恩的語氣重點,放在了最後四個字“一次機會”上麵!
這是劃紅線了!
“呸!可惡!“
“狗日的突厥人,狗日的刀疤臉!”
“行,你今日嚴加催逼,貪婪不仁,我且認了,誰叫我李家真需要你們的支援呢?”
“哼!不過這筆賬俺李二就記下了!”
“待來日,我喘息過來,定叫你這狗賊和那楊……楊子燦一起,在我膝前跪著跳舞,哭著喊著叫爸爸!”
……
李二的心裡,開始瘋狂地詛咒對麵的這個刀疤臉三大羅。
可心裡這樣想,但他的臉上,卻笑得非常燦爛,嘴上連連說道:
“三大羅莫急!”
“這談判商議,可不就是你來我往、要價增減?”
三大羅卻不買他的帳,直接說道:
“那就不要婆婆媽媽,一次性將你們能打動我大突厥的底牌,全部亮出來!”
聽到此話,李二左右向妹妹和劉文靜眼神交流一番,然後又從那信劄中抽出一張折疊的紙。
這張紙,正是溫大雅從行囊筆中取出的東西。
“三大羅請過目,這個可否有足夠的誠意?”
刀疤三大羅接過李二隔著桌子,遞過來的這一張,再次開始仔細閱看。
看著看著,他連連點頭。
“嗯,這纔像個樣子嘛!”
“早該拿出來了!”
“……稱臣於突厥可汗,可互嫁宗室女結為姻親……”
“……改易旗幟,雜用絳白,以示突厥為尊……”
“……若入主長安,割五原、榆林二郡之地,靈州為塞,為突厥永久牧馬之地……”
“……出太原府六郡之地,其餘沿線各郡征伐所得,子女玉帛財物,悉為大突厥之資……”
“……若長安得,許縱掠三日而還……”
“……現奉上金銀、布匹、財寶、女子若乾……”
……
好長!
好多!
好刺激!
“哈哈哈……”
刀疤臉古思恩看完,將信紙往桌上一拍,突然放出一陣仰天狂笑!
那笑聲,說不出的狂妄、肆意、蔑視,甚至有點淫蕩……
或者,還有點淒涼和落寞!
這淒涼,並非李二、劉文靜、徐娘子等人聽出。
他們,還處在對突厥人滿意的期望和交易的達成之上。
隻有低著頭、默然無語的李秀寧,才隱隱聽了出來!
這淒涼和落寞,是什麼意思?
不滿足,還是嘲笑天下英雄之齷齪、不擇手段,抑或是其他?
“好,這纔是……大丈夫之為也!”
“來來來,大家都看看!”
說著,刀疤臉古思恩抖抖手上的信紙,將他傳給孔穎達……
一時之間,東突厥和李氏家族的談判,進入了最**……
“嗯,這其他的都可!”
“隻是這一項,互嫁宗室女結為姻親之論,也要商榷!”
興奮完的刀疤臉古思恩,對這李淵的節日大優惠大放送中的一條,提出了異議。
“如何商榷,三大羅儘管講來!都可議之!”
李二咬咬牙,將光棍精神展現到底。
“好!”
“既然要稱臣於我大突厥可汗,這姻親之事,卻是不能直接結於我大可汗。”
“否則,這君臣之說,豈不為翁婿之親?”
“彼時,誰為君,誰為臣?誰為翁,誰為婿?”
這話,倒是很有道理。
本就極力反對嫁娶之事的李二郎和李秀寧,立時臉上便浮現出如釋重負的表情來。
李二的臉上,還浮現出難以遏製的喜悅之色。
的確,真要是有了王血之親,到時候自己反攻倒算,的確會有些麻煩。
雖然這麻煩,也不是什麼大事,畢竟那嫁出去的、娶進來的,肯定都會是絕非嫡親的犧牲品!
可是,他們兄妹二人,高興得都有點過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