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131章 會談
按照大家的認識,突厥汗國的官號共有十等,而官號的命名方法,非常奇妙怪異。
或者以形體而名,或者以年齡老少而名,或者以顏色須發而名,或者以酒肉習性而名,或者以凶猛野獸而名……
不一而足!
三大羅之所以是肥粗者的意思,是因為突厥人一種叫大羅便的酒器。
(強調,不是小孩兒的夜壺!)
這玩意兒,兩頭尖小而腰部粗大,很富態、很威武、很短小精悍,正像三大羅這樣的超高階官員,故而以之為號。
也或許,突厥人以肥胖為美!
可是,熟悉此情況的李二兄妹二人,看著當麵而坐、沉靜穩重的刀疤臉古思恩,這哪有一點兒像傳說中三大羅的樣子?
有沒有搞錯?
如果沒有那道刀疤,絕對是天生好衣服架子好不好!
三大羅此官,在突厥汗國的政治生態中異常顯貴,唯有阿史那氏王族嫡係長子為之。
他,或者他們,決定著突厥汗國的大小可汗們,是否能夠獲得阿史那氏內部認可的汗位。
所以,顛覆時代的三大羅,地位簡直就是大可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
可是,自從突厥汗國被大隋一搞兩搞地搞分裂後,三大羅的地位和聲名,就直線下降了。
為什麼呢?
因為按照大隋給東突厥人立下的規矩,曆任大可汗,都必須由宗主國大隋皇帝,親自來冊封。
並且,大老婆可敦的位置,也必須保留給大隋王室宗親。
這樣,東突厥和大隋,就會始終是一種甥舅關係!
不過,估計在現在大隋這個情勢階段,三大羅的位置和影響力又給抬上來了!
因為自從楊子燦一戰打殘了都拔大可汗,皇帝並沒有讓他乘勝突入東突厥境內。
然後,大殺四方,一舉徹底消除這個不聽話的兔崽子。
最後的結果,僅僅是在白道南端,設立了一座永久性的邊防大營,派驍果衛重兵就地屯守了事。
然後,廣皇帝就跑路南方了!
帶著那位最擅於經略突厥的裴矩,以及其他一幫死黨,南下江都任逍遙去了!
如此一來,這大隋對東西突厥的影響力,可不就是眼見著越來越弱了麼?
兄妹二人堅信,這種趨勢還會持續加強,並且終會有一日徹底反噬大隋!
如此,便是他們老李家的機會,也是李秀寧他們鬼穀縱橫道門的機會!
“準備好了嗎?”
刀疤臉用溫和的聲音問道,並拿一雙黑黝黝明亮的眼睛,看著對麵的眾人。
所有人,似乎都感覺被目光籠罩。
特彆是李秀寧,似乎總感覺刀疤王子的眼光,始終在鎖定著自己。
她,有點羞澀!
不是因為其他,而是現在自己的樣子。
蓬亂的頭發,剛才還沒洗乾淨的泥灰,還有這一身不合體的破舊衣衫。
她下意識地抬手順了順自己的頭發,還摸了摸額頭。
還好,自己的麵簾還在,至少沒有丟了大醜。
李秀寧的心裡,有點從來沒有過的慌亂。
方纔,她們三人就是在另一邊的土窯中,和孔穎達呆在一起。
雖然老劉和老孔互不對付,但是因為兩個女孩兒在旁的緣故,最多就是彼此不說話而已。
所以,旁晚的時間,倒也過得自在愉快。
趁那個功夫,李秀寧和徐娘子請孔穎達找人弄來水,簡單地清洗了手臉。
但是因為這裡沒有鏡子啥的,所以隻好對著昏暗燈光下的水盆,依稀看著糊弄了幾下。
但肯定,頭上、臉上,是沒有完全弄乾淨的。
過了一會兒,孔穎達被請走了,是那個叫何虎的陪著自己三人閒聊。
又過了好久,正當大家喝茶喝得有些無聊的時候,又來人將三人請到另一邊的土窯之中。
他們絕對沒有想到,事情演變得如此之快。
這才短短一個時辰不到,李二就告訴眾人,要和突厥人正式商談了!
這既好笑,又魔幻。
不是嗎?
這不是她李秀寧熟悉的突厥,也不是她李秀寧熟悉的辦事方式。
所有的事,難道不是彼此試探一番、在摸清楚虛實之後,再行商議定奪嗎?
突厥人,什麼時候,就變得如此高效了?
這節奏,徹底打亂了李秀寧的謀劃,也超出了她對此行突厥地的把控。
突厥大草原,怎麼就突然變得有點陌生了呢?
自己離開大草原,纔多久?
儘管許多人可能已經逃亡、被殺,但他們的習俗和性格,還能變多少?
二哥,彆不是被騙了吧?
……
見這個刀疤臉的什麼突厥三大羅說話,李二先沒敢先把說話,而是看向上首正坐的呼蘭和可汗。
卻見他微閉著雙眼,麵無表情。
就像這場商談,和他無關似的。
見此,李二立刻擺正心態,開口道:
“我等,已經準備好了!”
“不過,在咱們正式開始之前,可否給點時間,讓大家彼此熟悉一下?”
“當然可以!”
這個三大羅古思恩一口答應,便做了主持人。
“那就由我,先跟諸位中原來的貴客,介紹一下我方之人。”
說著,他站起高大的身材,朝著台座上的呼蘭和可汗行了交叉撫胸禮,道:
“這一位,便是我東突厥大地新任大可汗,烏蘭和可汗!“
“是由我阿史那三大羅、霍翁家族、安世娜家族、沙缽略家族,以及天神教長老會,共同重新推選!”
“烏蘭和可汗,出身我阿史那沙缽略家族,是都拔可汗的長子!”
“原先,曾被你們大隋的皇帝賜封為南麵可汗,現在我們更改了封號!”
“大可汗,請您訓示!”
刀疤古思恩出言,懇請端坐的烏蘭和可汗講話。
烏蘭和可汗,顯然沒有思想準備,神情有些驚慌,嚅動了一會嘴唇,說道:
“天神愛喝汗凝視著大地,神使策恩將會保佑我們一切如意,突厥人有著寬廣的胸懷,有什麼需要,貴客儘管與尊貴的三大羅商量就是!”
嗬嗬,這是替三大羅古思恩背書了!
好吧,這古思恩現在就是東突厥可汗的全權談判大使了!
“謝大可汗!”
刀疤古思恩施了禮,然後又開始一一介紹他的談判使團的代表。
正如桌牌所提,霍翁家族的阿史那阿特古可汗,以及安世娜家族的阿史那小吉溫可汗,李二、李秀寧、劉文靜等人,都是如雷貫耳。
雖然沒見過真人,單看這兩人那尊容和氣勢,自然是久居上位者,應該是其本人無疑。
倒是天神教的兩人,卻是讓他們非常陌生和好奇。
天神教神宮大長老烏童,一身灰袍灰帽,須發潔白,麵色吉祥平和。
一看,就讓人心生善念,定是得道的化外之人。
而天神教神宮特使阿史那卓雅,卻是一位美麗得讓人咋舌的姑娘!
單比顏值而看,她也並不比李秀寧美多少,但貴在人家沉靜謙淡的神態風度。
如果說李秀寧的美,是那種食人間煙火的超群奪目,那這位叫阿史那卓雅的美便是皈依神教門的脫俗出塵。
李秀寧,徐娘子,心裡麵很有點妒忌。
“烏童長老,原為我突厥天神教三侍行者之首,現為我天神教長老會會首!”
“阿史那卓雅,是我天神教明眸薩吉的全權特使,平日代替神巫明眸薩吉行使守牧教民之權!”
“我呢,前麵已經和貴方兩位女貴客介紹過了,大家已經有相當的瞭解,自不用多說。”
這個刀疤三大羅真的很可惡,隨意之間就給種了毒草。
嗬嗬,在李二和劉文靜完全無覺的情況下,李秀寧和徐娘子,竟然和突厥全權大使掛上了鉤!
怪不得,怪不得,李秀寧和徐娘子看著刀疤漢子的眼神,很不對頭!
李二心中,自是波瀾頓起,懷疑妹子這樣做是不是老爹的事先交代。
而油膩大叔劉文靜,則雙眼爆閃,開始往彆的歪路子上想……
嘖嘖,刀疤,美女……那畫麵!
“這一位,”
刀疤古思恩朝身邊的那位孔武有力、但不乏儒雅的年輕將領說道:
“素鼎方雄,乃我突厥蒼狼雄獅的統帥,目前掌管狼騎三十五萬,他也是仆骨部的新任可汗!”
“鑒於對本次商談的重視,我方特邀請中原孔氏嫡脈孔穎達孔衝遠先生,做為我方書記及見證官。”
孔穎達神色淡然。
一點也沒有為虎作倀的羞愧,而是向對麵的眾人點點頭。
然後,他默默地整理麵前的文房四寶,以及那捲開啟的精緻空白紺琉璃軸。
亂世之中,孔家的選擇,獲許並沒有對錯,有的隻有延續和生存。
更何況,孔穎達能來北方,裡麵還有許多不能訴諸於口的內情。
李二、李秀寧、劉文靜、徐娘子,對於老孔擔任書記官和見證人,剛開始還有些吃驚。
可是一想到自己一方的所作所為,也就釋然了。
嗬嗬,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壤壤,皆為利往。
在**和生存麵前,彆他孃的說忠義清高!
刀疤古思恩介紹完畢,先朝高座上的呼蘭和可汗施了禮,然後又朝李二等人施了禮,便自坐下。
這番介紹,雖然詳細,但是卻獨獨少了他對自己的介紹。
這讓沒經曆過射覆推命環節的李二、劉文靜,更加迷惑和忐忑。
這個人,地位絕對不低,絕不像是一個三大羅這麼簡單。
按道理,他必定是阿史那氏頂級貴族子弟,但到底是那個家族的?
東突厥還是西突厥?
東三雄中哪一雄?
他爹是誰?
他的桌牌上,為什麼有沒有像兩個列席的可汗一樣,前麵寫上“阿史那”三個字?
眾人,為什麼隱隱之間,以他為尊?
而貴為廣皇帝賜封的南麵可汗、即現在的呼蘭和可汗,為何看著就像個傀儡?
這裡麵,到底有什麼蹊蹺?
三妹她們,到底和這個刀疤臉,聊了什麼,聊了多深……
李二緩緩站起身,也學著刀疤臉朝烏蘭和可汗行了禮,又朝對麵眾人拱拱手,道:
“尊敬的烏蘭和大可汗,眾位尊貴的大人、將軍。”
“在下李二郎,太原留守李淵之子,排行有二,擔任此次與貴國交好的主使。”
說完,從身前的錦盒裡拿出一封書信,遞給對麵的刀疤臉古思恩。
古思恩接過去,開啟一看。
果然是李淵的親筆,上麵寫著:
“隋太原通守淵,特遣使者男李二郎、副使女李秀寧、副使男劉文靜、文吏女徐昭燕等,全權交辦合作商貿等諸事。李淵。x年x月x
日。”
名字下麵,戳著一個“李叔德”的私章。
這簡短的“介紹信”,並未註明商談何事,隻是能表明這四人是李淵派過來的使者身份。
那刀疤古思恩皺了皺眉頭,沒說話,而是將其遞給身邊的大將軍素鼎方雄。
素鼎方雄看了,一言不發,而是直接交給了正在刷刷記錄的孔穎達。
孔穎達舉了舉鼻梁上的眼睛,仔仔細細的上下看過,道:
“嗯,是李叔德的字兒,沒錯!”
然後,還給了素鼎方雄。
素鼎方雄一招手,旁邊一個侍衛雙手捧著這張紙,走向中間高座之上的呼蘭和可汗。
呼蘭和可汗隨意看了一眼,便還了回來。
刀疤臉古思恩拿著“介紹信”,放到麵前,道:
“貴使,請繼續!”
於是,李二繼續介紹,將李秀寧、劉文靜、徐娘子三人,一一表述一遍。
等李二坐下,這商談便正式進入正題。
“呼蘭和大可汗,尊敬的三大羅大人,眾位可汗、將軍,本使率眾而來,實非求財,乃是向貴國尋求庇護和幫助!”
李二開門見山,直抒胸臆。
刀疤臉古思恩點點頭,注視著李二。
“大家都知道,現在大隋烽煙四起、叛亂叢生,民生凋敝,老百姓困苦不堪。”
“此,自是隋帝廣橫征暴斂、征伐四鄰、任用小人奸佞、迫害忠良之故。”
“這些年,皇帝越發加緊殘殺朝中大臣,尤其是關隴之家。”
“而今,我李家因讖言《桃李章》等,深受皇帝猜疑打擊,幾欲家破人亡。”
“家父,時時夜不成寐,枯思無解,也因此久病在床!”
“說到底,家慈若不是暴廣肆意東征,也不會在涿郡沾染傷寒,一病不起,最後扔下我等這些可憐的孩兒!”
“這些年,我兄弟姊妹,俱是整日生活在朝不保夕的驚恐之中。”
“總是擔心哪一天,虎狼軍兵破門而入,大廈傾覆!”
“如此生活,還是人過的日子嗎?”
“這,還有沒有天理?”
李二說著說著,不由得聲淚俱下,動情萬分。
而坐在兩側的劉文靜、徐娘子,也是麵容慼慼,很會表演。
至於絕美少女李秀寧,當聽到李二說起自己仙去的母親,也禁不住潸然淚下,讓人望之心疼!
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