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117章 錯漏
好一會兒,那匠人終於祈禱完畢。
“這是啥木頭做的?”
劉文靜還是想好好研究下這種大車,說不定將來和突厥人合作,需要使用大量的這種運載工具。
“樺木,榆木,還有柳木!”
突厥木匠回答得很認真,但也很是簡潔。
不過雖然心裡開始厭惡這個很不禮貌、不知禁忌的漢人,但還是耐著性子一一指著車上的各個部件解釋。
“……12付車輞,36根輻條,兩根車轅,10條車撐……”
“這一車,重多少,能裝多少?”
“且叫貴人曉得,這勒勒一百來斤。”
“裝東西,可輕巧到千餘斤!”
突厥木匠疼愛地撫摸著自己的大車,就像撫摸自己的孩子。
“平時,是用馬拉的?”
“牛拉,馬拉,駱駝拉,都行!”
“那得多少人趕?”
“不費人,頭和尾巴串起來,一個人,可以趕上三、五架,我自己有時候能趕上十七八架!”
“啊!這麼省事,就不怕翻了?走岔了?丟了?……”
劉文靜吃驚的說道。
“嗬嗬……貴人您說笑了……”
“最前麵的,是領頭牛,比人還靈性嘞!”
“為了不走散,每隻牛的角上,都得用繩子相連起來,最後一輛大車上掛一個大鈴鐺,叮當叮當地響,纔不會丟嘞!”
雖然有點看不上劉文靜,但突厥木匠還是耐著性子給他一一講解。
“那這草原之舟,走動有啥規矩?”
“草原之舟?哦,那是神使的叫法,貴客你也知道?”
突厥木匠一聽這話,眼前一亮,看不出來,這個神經兮兮的中原人竟然連神使策恩的神諭都知道。
嗯,看起來這家夥也沒那麼討厭。
“神使?草原之舟的叫法很不一樣嗎?”
劉文靜看見木匠的神態變化,心裡也很驚奇,不由問道。
“哦,貴人,按照我們突厥人的習俗,述說策恩的神諭,需要真誠。”
說著,不顧劉文靜正眼巴巴地等待回話,而是雙手交叉撫胸、麵北躬身肅立,嘴中連連說著一串劉文靜聽不清楚的話語。
神使,很牛麼?
竟然能讓一個苟且於塵埃的木匠,如此虔誠?
“貴人,草原之舟,是神使策恩在貝海爾湖畔天神大會上,顯示神跡之時給與我們突厥人勒勒車的恩賜之名!”
“它是勒勒車神的又一個神名,將是萬萬千千草原羔羊祭奠的物件!“
“從此,勒勒車神將在長生天神的庇佑下,帶給我們歡樂、富足、平安!”
中年突厥木匠說這些話的時候,滿眼的幸福、崇拜和安樂!
這,是信仰的目光。
劉文靜見過這種目光。
那是太原西山大佛寺裡,虔誠的大和尚、以及那些篤信佛教的信士們,在佛陀麵前顯露的目光。
溫柔,喜悅,平和,忠誠。
“神使策恩?”
“你們不是隻有天神愛喝汗和九十九騰格裡嗎?什麼時候又出來一個顯聖的策恩?”
劉文靜敏銳地抓住了突厥木匠話語中的關鍵資訊。
這三兩年,劉文靜和李二,的確對東突厥傾注了額外的熱情和精力。
但那些,都是關於東突厥大可汗都拔及其他的那些黨羽,什麼大葉護、索葛吐屯、匐你熱汗、安禪具泥、特勤、屋可汗、小可汗,等等。
關於突厥的神教信仰天神教,因為一直式微,且在突厥政治體係當中缺乏存在感,所以他們幾乎沒有投注什麼關注。
現在看來,自己和李二,似乎有些失誤了!
“貴人,天神教偉大的愛喝汗之下,有一個常常顯露真身的特使,他就叫策恩!”
見麵前討厭的漢人文士一臉迷茫,突厥木匠處於傳播信仰的目的,索性耐著性子邀請劉文靜就著地上的一個木墩說話。
劉文靜看了看那個木墩,感覺坐在寬大平整的大車輪上會更舒服,於是就想一屁股坐上去。
不想卻被突厥木匠一把攔住。
“草原之舟,請原諒無知者的冒犯,萬神節我巴什圖將為你獻上七盞酥油燈!”
說完,不由分說,將劉文靜按在那個臟兮兮的木墩之上。
“貴人,突厥人的勒勒車輪,是車神的腿腳,他隻願意自己和大地、青草相愛,不喜歡人們將除了手、額頭和嘴唇以外的東西相碰!”
“否則,他會碾碎冒犯者的腿腳,甚至是收回他們罪惡的靈魂!”
這人,原來叫巴世圖,很典型的一個突厥名字。
巴世圖好心的安頓好貴人劉文靜,還不忘替他向勒勒車神賠罪。
突厥人,相信萬物有靈,遍地皆神,這勒勒車自然如是。
車輪,馬鞍,帳篷木架……在突厥人眼中,都有神靈駐守,是神聖的東西,萬不可褻瀆。
“貴人,不是我巴世圖囉嗦,如果你們想要平安深入大草原,請帶著對長生天神的敬畏!”
巴世圖的告誡,並沒有能引起劉文靜的驚醒,反而找來他心中無儘的鄙夷和吐槽。
文化,誰說沒有隔膜?
“巴世圖,你還是跟我好好說說這策恩,到底是你們突厥人心目中什麼樣的大神?”
劉文靜強忍著性子,問道。
“貴人啊,乾淨的心靈,說出來的話語,就像草原的雨水。罪惡的心思,就是口吐黃金白玉,也是沾滿詛咒!”
“我們突厥人的神使策恩,他是天神愛喝汗唯一的使者,也是天神愛喝汗第一百騰格裡!”
“他,替天神愛喝汗巡視。”
“他,既不偏向西方五十五尊騰格裡善神,也不偏向東方四十四尊騰格裡惡神!”
“他隻布撒和平、富足、善良,對罪惡施以懲罰和洗脫!”
“九十九騰格裡,草原上的萬千生靈,都是他神使策恩巡視、守牧的物件!”
“前年,萬能的神使策恩,終於從東方而來,顯露真身,消除了我突厥人身上,因為惹怒愛喝汗而遭受的萬千詛咒。”
“貝海爾湖畔天神大會之後,我們草原上的疫病漸漸消退!”
“白災,已經連續三年都未曾出現!”
“就連現在草原上的孩子們,都在天神侍者們的醫護照料下,活的多,長得壯!”
“神使策恩,帶著他的明眸薩吉、神宮侍者、仆人們,讓大草原安樂、幸福……”
這麼說著,老實的巴什圖明亮的眼中,漸漸蓄滿淚水。
他四肢伏地,用嘴唇親吻大地……
這景象,這話語,讓剛才還不屑一顧、滿是鄙夷的劉文靜,受到了巨大的心靈撞擊!
是什麼力量?
能讓一個修車的木匠,保持一種如此赤誠?
信仰,真的如此偉大而讓人癡迷?
劉文靜現在十分肯定一件事,神使的影響力超出想象,比過大小可汗!
如果那個什麼神使策恩,突然出現在麵前,他隻要輕輕說一句話:
“去吧,為我死!”
那麼,這個叫巴什圖的家夥,一定會義無反顧地立刻終結自己的生命!
這,恐怕就是大草原上信仰的力量!
可怕!
“巴什圖,您能告訴我,神使策恩現在在哪裡?”
“他,在你們大草原上現在在乾什麼?”
“還有什麼關於他的偉大傳說嗎?”
……
劉文靜的好奇心,被徹底地被激發了出來!
不知不覺之間,就連和木匠巴什圖說話時,在語氣上也不自覺地對他客氣了許多。
於是,巴什圖懷著虔誠的心情,以一種為自己天神教傳法的口吻,向劉文靜佈道。
他述說了許許多多的故事、傳經,都是關於天神愛喝汗、神使策恩、九十九騰格裡、明眸薩吉、三侍行者、突厥王庭……等的傳說和故事!
貝海爾湖畔的天神大會,巴什圖顯然是沒有親身參與的。
但卻一點也不影響他,將之無限誇張和渲染過的盛況、奇跡,大致還原給劉文靜聽。
聽得入迷的劉文靜,於是知道了更多關於神使策恩、明眸薩吉的傳奇……
詛咒,動亂,大會,夏神宮,教派改變,種種神跡!
“這些,真是大疏忽了啊!”
劉文靜長歎。
原來在東突厥鋼鐵凶悍的外表下,還存在著如此生動、壯美、離奇、恐怖的人文精神生態!
不,這已經不僅僅是虛無的亂力怪神了!
天神教,已經是可以與東突厥、甚至是整個突厥大地的權力體係,相互抗衡、相提並論的社會力量存在!
自己和李二,落伍了!
為什麼,沒有早一點發現和瞭解如此重要的突厥情報呢?
為什麼,自己一**派出去的人,都沒有提起如此重要的情況?
難道,這樣一個已經緊緊與廣大突厥牧民們捆綁一起的教派,不足以影響整個突厥大地的政治格局?
失誤了,不,是犯了大錯!
天大的錯誤!
醒悟過來的劉文靜,突然有點失魂落魄。
臉色,也變得有點蒼白。
“貴人,你不舒服?”
“來,快喝點我們突厥人的馬奶酒,一定會好起來的。”
“這馬奶酒,春神宮的大長老開過光!”
善良的巴什圖,看著搖搖晃晃的劉文靜,連忙出手攙扶住他,讓他靠著另一邊的一個大車架子休息。
然後,他從車棚下麵的一個牛皮囊裡,倒出一些散發著酒香和**的奶酒,用他那個黑不拉幾的木碗,給劉文靜灌了下去。
溫熱的馬奶酒,順著喉嚨,直通劉文靜的胃裡,又漸漸滲透百骸……
好久,閉目的劉文靜,終於睜開了眼睛。
“貴人,要不要我扶您近屋子歇息?”
“估計您是在這沙漠裡走得久了,累著了嘞!”
“你們漢人金貴,走不得這荒漠,年輕人都不一定扛得住呢?”
……
然而,李文靜搖頭謝絕了巴什圖的好意。
他強忍著那個不好看木碗散發的氣味,將裡麵的馬奶酒全部灌進了肚子。
“巴什圖兄弟,謝謝您!”
“謝謝您讓我這個中原漢人,瞭解到你們草原的天神教,也讓我知道了,原來神使策恩竟然有如此的神奇!”
“如果有機會,我一定會帶著虔誠和重禮,去天神教的聖地貝海爾湖畔和夏神宮,好好拜祭上貢!”
“可惜,太遠了,可能我這次去不了啊!”
劉文靜經此一折騰,老實多了,竟然還懂得稱呼巴什圖為兄弟。
真難得!
士大夫稱呼工匠為兄弟,可不就是稀奇?!
“嗬嗬,尊貴的客人,對於遠方人的善意,天神從來不吝嗇回報!”
“心有思處,神靈自知!”
“您的願望,長生天神愛喝汗一定會讓您滿足的!”
“不過,您如果時間短,去不了夏神宮,但是還可以就近前往春神宮啊!”
巴什圖好意的提醒。
“春神宮?難道整個大草原,還有好多處神宮?”
這,又是自己根本不瞭解的新情況。
於是,劉文靜趕緊問道。
“嗬嗬,貴人,做為無所不能的天神愛喝汗,整個鐵勒、突厥大地,都屬於他。”
“小小的一座宮殿,又算得了什麼?”
“貴人要知道,天神愛喝汗的神宮,千年以來,也就隻有四座。”
“分彆是,貝海爾湖畔的夏神宮,也叫北神宮,也是主神宮。”
“呼倫湖,和貝爾湖之間的秋神宮,也叫東神宮。”
“車車爾勒格,和九十九泉之間的冬神宮,也叫西神宮。”
“最後一個,也是距離咱這居延澤最近的春神宮,就在達蘭紮加德,也叫南神宮!”
巴什圖,顯然做為一個合格的天神教信徒,對自己教派的事情耳熟能詳。
所以,對於天神愛喝汗的各處神宮,如數家珍。
方位,名稱,重要性,都說到了!
“什麼?真的呀?”
劉文靜一把抓住巴什圖粗糙的雙手,著急問道:
“巴什圖兄弟,您是說這居延澤附近,就有一座天神教的春神宮?”
“達蘭紮加德,哪個方位?距離多遠?”
“貴人,不要著急,秀子不是已經計劃好了路線?”
“秀子,哦,寧姑娘,她已經安排好了?”
“嗯,過兩天,貴人們將先去敖包圖。對了,它就在居延澤東北方向!“
巴什圖說著,還抬起傷痕斑駁的右手食指,遙遙指向東北的天際。
那裡,萬裡無雲!
戈壁、山海、草場,間隔密佈……
“到了敖包圖,沿著翁金水一直走,兩天的路程,就到了達蘭紮加德!”
“而天神愛喝汗的春神宮,就在那美麗的烏蘭湖畔。“
翁金水,烏蘭湖!
哇塞,又是自己不曾瞭解的資訊啊!
劉文靜心裡歎息,感到深深的自責。
自己被李淵拜為謀主,而李二又以兄弟相稱,自是這家人對自己寄予了非常大的期望。
可是,這兩三年光是專注於都拔汗這些強權力量,卻把最能左右萬千突厥牧民思想的天神教,給忽略了!
現在突厥境內四分五裂,各種大小可汗幾十個,到時候找誰能借到兵、買到足夠的戰馬?
沒實力的部落,既不會允許,也借不到、買不到,更出不來!
這事,從來需要強大勢力的背書!
如果這天神教,真如巴什圖所說,那它不就是現在整個東西突厥大地上,最強大的勢力?
這,是突厥大地上,現在真正的無冕之王啊!
突厥,有很久遠的政教合一傳統!
現在,都拔汗已經被乾廢了,可這天神教,不是又重新崛起?
妙!
眾妙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