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116章 飛地
李秀寧和眾人的裝扮,看起來是相當的獨特和專業,一副荒漠老行商的做派。
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水具,是粟末地產的黑牌戶外水囊、水壺,有鐵和錫,也有皮的。
水,是加了些許鹽的涼開水,喝的時候還小口啜飲、絕不多喝、濕潤就好。
防曬油,也是粟末地產的專門用來防曬的美女麵板保護膏。
這種帶著茉莉花香的玩意,貴的驚人。
但同時,也是像李秀寧這等喜歡到處闖蕩的貴族少女們之最愛。
據說,是用上等特種大米、徒泰山特產的一種茉莉花、以及從遙遠的東大陸引進的一種叫魯冰花提取物製成,對沙漠和風霜中的麵板具有極好的保護和修複作用。
此方,來自異域,是搜影的成果。
(魯冰花,也叫羽扇豆,原產於美洲墨西哥高原,粟末地成功引入並在徒泰山地區大麵積種植)
防風遮陽帶皮護的玻璃墨鏡,黑牌的。
貴!
防曬大頭巾、寬大長袖的鬥篷長衣、高幫豬皮沙漠鞋、特製的腿套、輕薄羊絨衣……
絕大部分,都是粟末地的貨,都是好貨。
貴!
食物,是醃製精肉乾、鍋盔等。
此外,竟然還有粟末地產的,目前還很罕見的油炸速食麵、餅乾、鐵罐水果蔬菜罐頭……
專業!
貴!
此外,李秀寧貼心地給每個人,準備了一個沙漠行走的急救小藥包
裡麵,有防腹瀉的、鎮痛的、防風寒的、外傷止血的、防毒物叮咬的……
這也是出自,楊子燦的粟末地!
當然,什麼帳篷、火種、睡袋等,應有儘有。
全都裝在,一匹匹駱駝的的行架藤筐當中。
李二率領的這支商隊,名義上是扶風竇氏的漠北商隊。
他們將前往突厥、西域等地,去做皮貨、布匹等互換貿易。
所以,駝隊的正經物品,就是絲綢、葛布、和生茶。
雖然是偷渡,但他們所持有的過所和通關文牒,都是真的不能再真。
至於上麵是如何簽發核驗蓋戳的,是個謎!
這一切,當然都是來自李秀寧的安排!
也想不出,她是如何在很短的時間裡,蒐集和準備好這些全套東西的。
但很顯然,她很熟,很懂,很全麵,也很老道!
就連這一路行來的路線設計,她也安排得非常精細巧妙,幾乎沒遇到什麼盤查和驚擾。
這不,雖然路程是繞上不少,但卻一路下來,順風順水,安全過境!
既沒有暴露行跡,也沒有引起某些勢力的警覺和關注。
今天,已經算是進入四月中旬了,天氣變得燥熱起來。
越過巴丹吉林沙漠,眼看就將進入沙漠綠洲、越過風景迤邐的居延海地區。
隻要越過居延海,就算是他們正式進入了東突厥大漠,也離他們完成使命行將不遠。
居延澤,《山海經》、《淮南子》等史籍中稱其為“大澤”、“西海”。
先秦時期,匈奴居延部落遊牧於此,故名“居延澤”,也叫居延海,意為“天池”是也。
它,是華夏第二大內陸河——黑河的尾閭湖。
發源於祁連山深處的黑河,流經數郡,達1600餘裡後,最終彙入巴丹吉林沙漠西北緣兩片戈壁窪地,形成東、西兩大湖泊,總稱居延澤。
居延澤,在人們的眼中,實在是一個非常奇特的湖泊。
因為即使是這裡經常出沒的牧人,也很難準確的說出它確切的位置和形狀。
它,很飄忽!
一會兒在東,一會兒在西。
又過一段時間,它可能又會出現在沙漠的西邊、或者是北邊。
但它大體的形狀,相對固定。
狹長彎曲,有如一輪新月,異常優美。
酈道元在《水經注》中,將其譯為弱水流沙,稱其在漢時稱其為居延澤,在魏晉時稱之為北海。
而在大隋的所有國家輿圖中,根據文帝回歸文化正朔的旨意,重新將其名之為居延澤。
居延澤,生長著大量肥美的鯉魚、鯽魚、大頭魚、草魚等魚類。
北方來的天鵝、大雁、鶴、水鴨等徙鳥,也常常此做為中途棲息的地方。
四月時候的居延澤,冰蓋已經消融。
淡綠色的水麵,波光粼粼,異常清爽散淡。
綠草,小鳥,涼風,綠水……天高雲薄。
這裡,好一派沙漠絕唱的異世界景象!
一鼓作氣的李二商隊,經過幾次短暫的停歇,終於風塵仆仆地來到居延澤西北處休整。
這裡,是一處隱秘而又普通的所在。
這處地方,不大,是一個專供南來北往商旅打尖、休息的大車店。
這個圓形的偏僻小塢堡,全是用外邊運來最普通的柴木磚石搭建。
老榆木,板礫石,鵝卵石、酸泥……
塢堡外觀,相當普通,低矮,木石裸露,四麵透風破敗,光禿禿的沒有一片瓦。
外人一看,這就是一個久經居延澤沙塵、水汽、疾風照顧的老物件!
這樣西北沙漠塢堡式樣的大車店,在飄忽不定的居延澤湖畔周邊地區,非常普遍。
這也是居延澤地區,最為常見的對外經濟實體和生存單元!
它,既能抵抗小股的馬匪和突厥人,又能接待南來北往的行商旅客。
生活在裡麵的居民,有的是世代長居於此的漁民、隱士,有的卻是不知從哪兒浪蕩來的流人、浪子、亡命徒……
當然,在靠近居延澤南邊的沿岸,在這樣的所在裡生活著的最多居民,是那些戍邊防人的家屬!
居延澤,偶爾也會有查戶編籍的舉動。
一會兒是大隋的戍邊千戶校尉,一會兒是北邊的東突厥的居延海伯克。
他們,也就是來走個流程,目的就是撈點外快……
和大隋朝前些年不同,這時候的居延澤地區防務和郡地管理,都很是廢弛了。
戍邊官軍,大多退後到巴丹吉林沙漠以南福祿城附近的長城沿線一帶。
那,相隔著一整個巴丹吉林大沙漠,距之數百裡!
因此,此時的居延澤,成了一個很有名但也很特彆的地方。
有時候,是突厥人的地盤。
有時候,卻是大隋版圖的一部分……
這地兒,猶如居延澤的東西南北的縹緲模樣,總是變幻著歸屬!
現在的居延澤,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四不管飛地!
在沒有空中運載工具的時代,飛地意味著野地,野地則意味著獨立王國……
野蠻生長!
這樣類似的地方,在如今大隋的版圖中,肯定還會有不少!
一點兒也不要小瞧這個不起眼的大車店!
當好奇的李二和劉文靜走入其中,便發現這裡諸多的不一般。
很顯然,這裡是三小姐的地盤!
裡麵,很快湧出一些樣貌各異的夥計,熟練地上來招呼商隊。
那樣子,就像遠方的親人,看見自己久違的遊子……
他們,都稱李秀寧叫“秀子”,還行了一種特彆的見麵禮一!
雙手交叉撫胸,手指呈蘭花之狀,前身彎曲,麵容肅穆。
秀子,是一個很怪異的稱謂,顯然不是因為李秀寧的名字之中有秀之故。
李秀寧大小姐,隻是點點頭毫不在意,生生的受了。
秀子,在這些人的眼中,就像神明。
這些人那眼中散發出的赤誠光芒,都讓李二產生了深深的妒忌!
“哎呀,老爹和自己的那些鐵粉,看自己時也該當有如此的目光才對!”
“大丈夫,怎能不敵一個妹子女流哉?”
“以後,當如是!”
……
看著那些圍著妹妹像聖徒一樣的車店頭目,李二的心裡浮想聯翩。
而一旁剛剛熟悉完的劉文靜,看著李大小姐的排場,也是暗暗驚奇。
這姑娘,亦非池中之物啊!
這個叫九如號的大車店,有好多架突厥大地上常見的車、馬、牲口……
進入突厥大地以後,沙漠也有,但卻已經很少了。
大部分地區,都是草場和荒漠,並且相對的地勢道路也要變得平坦許多。
以載重而論,大車就顯得比牲口相對方便多了。
這玩意,並不用過多的人給予其照顧、飼喂、看護。
如果車軸、車輪壞了了,換一個或者重新打造一個就行。
突厥大地上,多的是茂密的森林和木材!
所以,大車店,是一種農耕和遊牧邊界地帶,獨特的轉換存在!
劉文靜梳洗完畢,就像很多酸腐文人一個德性,喜歡步出屋子到處溜達、問問。
李二給他的任務,也很複雜!
他走到塢堡門口附近的大車棚下,看見許多模樣迥異於中原的雙輪大車。
於是,他走過去,問一個正忙著修理模樣巨大車輪的中年人。
“匠人,你們這種車叫啥?”
那位明顯是突厥人的老木匠,顯然是知道這位模樣英俊瀟灑的中年人,是他們秀子的重要客人。
所以,他顯得很是客氣拘謹。
“貴人請知,這叫勒勒車!”
“勒勒車!這就叫勒勒車?”
劉文靜看著這樣長相怪異的大車,開始仔細觀察。
劉文靜沒見過勒勒車,但也是知道勒勒車的,因為這家夥不僅熟讀史冊,而且也為突厥之行做了許多功課。
《漢書·揚雄傳》中的《長楊賦》,就記載有“碎轒輼,破穹廬”的語句。
轒輼,就是早期的攻城車,也是勒勒車的前身。
秦漢時期,在華夏漠北高原上,生活著一支龐大的遊牧民族——丁零部族。
史料中,這個民族又記作丁靈、丁令。
而實際上,正確的讀音應該是顛連、狄曆、敕勒、鐵勒。
漢代的丁零族人,主要駐牧在貝海爾湖以南廣闊的草原之上。
隨著與南方農耕王朝的往來加劇,丁零人開始逐漸南下。
在魏晉時期,有部分丁零人已經散居於陰山南北,日漸強盛。
由於丁零人善於製作和普遍使用特有的高輪大車,故中原漢人又稱丁零人為“高車”人。
甚至於,曹魏王沈在他的《魏書》中,有專門的《高車傳》對其專題講述。
到南北朝時,鮮卑、柔然、鐵勒(敕勒)等族,造勒勒大車的技術已經相當高超和純熟。
“可彆小看這大輪車嘞!”
“池水多的地方,草木旺的地方,下雪厚的地方,嗨,走起來像在平地上嘞……”
中年突厥人,看這個漢地貴人對自己身邊的大車很感興趣,於是開始炫耀般地介紹起來。
“是也!魏文成帝之時,言五部高車合聚祭天,眾至數萬哉。大會走馬殺牲者,遊繞歌聲忻忻,其俗稱前世以來無盛於世也……”
劉文靜點點頭,隨嘴說出一溜話語。
不想他這段文句,直把那突厥人說得一愣一愣的。
這漢族貴人,說的話,自己咋就一點兒也聽不懂嘞?
於是,他隻有羞愧地訕訕一笑,忙又低頭忙著修起麵前那支巨大的車輪。
其實,劉文靜還知道,這種勒勒車絕不是一個車那麼簡單。
它,還是突厥人的戰車,在南北攻防戰爭中發揮著巨大的效力。
平時,勒勒車主要用於拉水、拉牛糞、倒場、遷居、婚喪嫁娶、趕天神大會……
戰時,勒勒車還會用來運送武器、輜重,以及裝載搶來的人口、金銀、布匹、鐵器等貴重財物。
漠北的老百姓,誰都離不開它!
“草原之舟!”
“他孃的楊子燦,還真會起名字!”
“這是把萬裡大漠草原,都當成東麵的汪洋大海呢!”
劉文靜,看到過當麵楊子燦乾倒都拔後,給朝廷發的奏書抄本。
那家夥,就是這樣命名突厥人除賀蘭馬之外,這一最重要的戰略運輸工具!
當年的劉文靜,做為有為的青年之一,曾經在入仕之前,也是遍遊天下。
在那曹孟德東臨碣石的地方,他也曾望大海而懷過古!
那波濤起伏、無邊無涯、蘊力無窮的大海,讓他終身難忘。
巨壑,水宗!
能在上麵操舟行船之人,胸襟和膽魄,乃屬真英雄也!
活而為人,弄潮逐浪,夢想胸懷,也該如是啊!
“我還沒去過北方大漠,隻是聽人數那萬裡草海,如同東邊水宗!”
“自古有,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地見牛羊之壯美,這次,可得要好好去體驗一回呢!”
“不過,如果這北漠草場真如大海之遼闊,那楊子燦給這大車起個草原之舟,真還是恰如其分!”
“嘖嘖!真是有才!”
可他這麼一唸叨,突然意識到不對。
“怎麼能如此誇讚那楊走狗呢?這屁股可不能坐歪了。”
“呸!歪才邪說!”
不想,他這一呸,正好讓那突厥將人看著聽著正著,那人的臉色立馬就不好看起來。
“貴人,請注意言行!”
“勒勒車,是我們草原人的親人,上麵可住著守護的神靈,你這樣,會引來車神的詛咒!”
“如果讓神使策恩的信使看見,您就麻煩了……”
說完,竟然“撲通”一聲,他跪倒在大車輪麵前,雙手交叉撫胸,傾伏身子開始祈禱。
“偉大的天神,無所不能的愛喝汗,真身顯現的無敵策恩,請饒恕糊塗愚蠢的仆人,玷汙了您管理下的九十九騰格裡,請車身跟他說句好話,不要降罪……”
看著慌裡慌張的突厥木匠的作為,劉文靜心中一怔狂笑。
“什麼亂七八糟!天神?愛喝汗?策恩?……”
劉文靜做為李淵和李二帳下專門負責突厥事務的大拿,自然是聽得懂突厥語的。
至於天神教,也是早有所聞。
但據他所知,因為這天神教和曆任突厥大可汗不睦,所以多被打擊壓製。
有的地方,甚至還不如西邊來的佛教。
“愚昧!”
劉文靜心底恥笑一聲。
他沒有理會正自虔誠祈禱的突厥木匠,而是蹲下身出手拍拍麵前這個巨大的車輪。
那車輪上麵的木榫和木釘,正彰顯著無儘風霜歲月留下的痕跡!
這種車,模樣怪異,和中原漢人使用的那種寬身低橋的馬車很不一樣。
更是與現在中原流行的粟末地產豪華大馬車,也不一樣!
勒勒車上麵,一塊鐵都見不著,全實木!
車身小巧粗陋,兩側雙輪卻異常考究高大。
它就像一個小腦袋的人,長著一對超級巨大的耳朵。
而車橋,也距離地麵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