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114章 恭仁
這樣的地方,當然需要一位性格穩重、卻又不乏殺伐果斷的大人物來坐鎮。
現在的馬邑郡太守,便是左光祿大夫、驃騎大將軍王仁恭。
王仁恭,字元實,天水郡上邽人,是鄯州刺史王猛之子。
這家夥,不僅出身好,能力和性格也很不錯。
剛毅修謹,弓馬嫻熟,頗曉軍法。
早年間,追隨楊素四方征戰,後又東征遼東,屢立軍功,深得文皇帝、廣皇帝的信任和喜愛。
故,先拜為大將軍、左光祿大夫,後屢遷驃騎大將軍、呂州刺史、衛州刺史、汲郡太守,直至如今的馬邑太守。
做為戶數部族四千五、人口不足兩萬的一個邊郡,馬邑太守的核心職責,就是防和剿!
防,東突厥人!
剿,馬匪和叛亂!
至於政事,主要是協助太仆寺,將這裡的馬牧搞好就行了!
至於發展人口和經濟,絕對不是也不可能是重點!
那些散居馬邑四縣各處的絕大多數少數族裔,隻要他們不造反,死不死好不好的不在政事堂考覈的重點範圍之內。
太守王仁恭,最近有點不爽利。
一是自己辛苦挖來的老下屬,李靖走了。
走得,很乾淨徹底,連家都搬去了洛陽。
李靖,被新成立的雍州總管府辟為總管府司馬,正四品,算是高升了。
做為李靖一直以來的貴人和老上級,自己也不好攔著。
畢竟在馬邑這一畝三豐地上,隻要有自己在,李靖郡丞那點可憐的職權也彆想施展開。
當初把他從長安縣要過來,也是擔心北麵來的突厥人騷擾,可是沒想到那後生晚輩楊子燦端地是厲害,竟然把東突厥給打爆了!
馬邑郡,已經好久都沒收到過過突厥人要南下的警報。
白道南端的白道城大營,已經穩穩地紮在那兒了,成為一道抵擋突厥人南下的鐵門栓!
這鐵門栓,彆說北來的人會被盤查許久,就是南上的也會被問上祖宗八代。
王仁恭家的突厥生意,也因此大受影響!
可沒辦法,白道城的王辨,現在直接受廣皇帝和衛王楊子燦直領,有皇帝明白授予的便宜權力。
聽說太原通守李淵家的買賣,也被勒令扣押,到現在還沒放行呢!
這幫新上來的犢子,簡直六親不認啊!
仗著皇帝和楊子燦的撐腰,簡直是尾巴翹上了天。
哼!
楊子燦小兒,不就是趁這都拔歸師大意的機會,給打了一個措手不及嘛!
有啥了不起?
哥們又不是沒打過大勝仗!
不過也是,這楊爽的外孫、楊繼勇的兒子楊子燦,的確是運氣爆棚啊!
那麼千古難尋的戰機,竟然讓他這個二十五六歲的小後生給碰上了!
真是踩了天大的狗屎運!
瞎貓,碰上個糊塗的……大耗子啊!
唉,自從當了這馬邑郡的太守,人都快閒出病了!
當初受命來此,原以為會有突厥人不斷的寇邊。
原以為到那時候,自己一定會戰功屢立,也很快進能重入京師中樞,安度風光顯耀的晚年……
可是,誰曾想呢?
這東突厥人,也太他孃的不經打了!
這個窩囊廢,竟然變得徹底蔫了,現在一點兒動靜也搞不起來!
當年橫行陰山南北、呼嘯來去的勁,都到哪兒去了?
“都拔,你個軟蛋、稀慫!”
“害我老王不淺,徹底失算了啊!”
王仁恭常常歎息。
北邊的邊防情況這麼一變,顯赫一時的各郡大佬們臉色,可就不好看了!
不能說養寇自重,但這突厥人一老實,這北方一大片地區也就跟著沉寂了下來。
北方關隘六郡,再也不會是大隋帝國所核心關注的焦點!
焦點,在這時代意味著什麼?
源源不斷的物資、獎賞,以及在朝堂之上的地位、話語權啊!
失去焦點加持的這些郡守、通守們,一時之間其地位,就有些就尷尬。
搞經濟?
搞民生?
搞賦稅?
搞人口?
……
滾粗!
這裡的平原,這裡的人戶,這裡的水草……哪是來弄這些玩意兒的?
我們,是防臣,是頂著文官帽子隨時準備打仗的武將!
不是來在土地上刨食牧民的市儈經濟官!
鬱悶,迷茫,不甘……
他相信,和他一樣想法的人,絕不在少數!
最大號的,恐怕就是廣皇帝的表哥李淵!
這位老表哥,現在沒有了突厥邊患來操心,那他這個太原通守就成了名副其實的太原剿匪官!
可是這並州大地的剿匪官,還有個啥搞頭?
是那些早期安置的胡人?
還是從東、西、南流竄進來的馬賊?
嗬嗬!
在這山窮水苦的地方剿匪,其威武和權勢,能敵得過他老王往日的同僚張須陀、周法尚、薛世雄、張鎮周等?
再比比現在風頭和能力最盛的衛王楊子燦,那就差更遠了!
通守,又不是大總管!
老王、老李他們這些人,不擔心內有匪亂、外有敵寇,最擔心的恰恰是海清河晏、路不拾遺!
為啥?
沒前途!
沒油水!
沒意思!
還,有危險!
啥意思?
因為剿匪和禦敵,雖然都是戰爭,但性質、風險和操作……都不一樣!
禦敵,隻要擋住、打敗、殺光……就算萬事大吉,功勞到手。
但剿匪,嗬嗬!
那可全是大隋朝的子民!
按照皇帝、政事堂,以及兵部左侍郎楊子燦的剿匪策,得施行“剿撫並施,以撫為主,引流實邊”的方略。
所以,殺的太過癮不行,手段軟弱也不行,這剿匪的操作難度直線上升!
有人,就在這上麵栽了跟頭!
武威太守、金紫光祿大夫、民部尚書、東都留守樊子蓋華宗老友,不就是陰溝裡翻了船?
當年,他以對付突厥和高句麗軍隊的手段,打擊太原盆地裡的反賊,結果……
不就是坑殺了……一些頑匪?
結果,雖然廣皇帝沒說啥,但他從此調入京師,至死也再沒能插手軍務、擔當大任!
而皇帝的老表哥老李,也乘機正式入主太原大地!
……
“唉,還不如養老等死!”
“養馬,安撫民族兄弟,象征性的征租庸調……”
“這,是一個五十九歲大將軍該有的生活嗎?”
“沒勁,沒意思!”
自從因為兒子王仲伯跟了楊玄感造反,自己遭殃罷職賦閒開始,他的心態就已經發生了大變化。
人這一輩子,圖個啥?
兒子王仲伯,現在隻能潛藏在天水上邽埋名隱姓!
兒孫的仕途,算是無望了!
唯一嫡子王仲伯的背叛造反,徹底打碎了他老王家榮耀傳承的所有夢想!
還搞個牛牛!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周圍的郡令、通守兄弟們,都在乾啥!
他自己,已經提前開始進入了悠閒享受的富家翁生活。
乾啥嘞?
財富,女人!
搞點財富和女子,讓自己、子孫們活得快樂點,比什麼都強、都實在!
於是,老王變化很大,頗改舊節。
老王初為汲郡太守時,還是很有能名的。
及遷信都太守時,汲郡吏民扣馬號哭於道,數日不得其出境!
嗚呼!
那時候的老王,心懷大道,正氣乾雲!
然而,經年的征戰過去,在宦海沉浮中浸泡過的老王,初心早就不再!
就是……沒意思了啊!
那就,找點有意思的吧!
受納貨賄,嬉笑女色,怠於政事。
說實話,作為一個戰功赫赫的武將出身的太守,貪點財和好個色,實在不算是什麼人生汙點。
你不這樣,皇帝說不定還對你不放心呢!
但是,光顧著撈錢和玩女人,也不行啊!
他是太守,不是領兵打仗的大將軍!
郡內,還有一大灘政事民情等他署理呢!
至少,你得不時的去到各縣衙門巡視一下,到長城上、關口上溜達一下,到民族聚居區去交流溝通一下……
可是,六十歲的王太守,年紀的確大了,有點走不動了。
關鍵,是他的仕途心,變淡了!
以前,有自己的得力小弟李靖在,這些跑腿、吃力的事,都是他在張羅。
可現在,李靖飛高枝了,自己不得不親自上了。
這一回兩回還行,但日子一長久,這老胳臂老腿就有點跟不上!
怎麼辦?
找小弟啊!
誰?
馬邑郡鷹揚府校尉,劉武周。
他,是李靖走後,王仁恭給自己物色的跑腿人!
劉武周,河間景城人,家裡算是當地土豪,日子過得甚是自在。
因為不愁吃穿,所以少年時期的劉武周喜歡舞槍弄棒、結交英豪,夢想效仿風塵三俠,仗劍走天涯。
然而,以武犯禁的事情,並不是和平年代年輕人的出路。
所以,族長兼長兄劉山伯,便經常出言告誡並羞辱於他。
於是,中二青年劉武周負氣出走,前往京師那個花花世界闖蕩。
還彆說,這家夥運氣不錯,經過嚴格篩選考試,進入到時為大隋太仆寺卿的楊義臣家做了一個護院。
小夥子身手好,人也長得儀表堂堂,很快就得到了家主楊義臣的注意和重用。
很快,機會來了。
廣皇帝遠征高句麗,楊義臣率軍直指肅慎道,原來的護院師傅劉武周經楊義臣推薦也應募東征,成為了軍中一名光榮的小兵。
運氣好的人,乾什麼事都像坐在風口上。
這楊義臣,是個大隋少見的中青代將種。
雖然整個東征打得拉胯,但他卻是個能打出七連勝的勇猛家夥。
於是乎,跟在楊義臣這樣績優人物背後的劉武周,自然能順勢撈到不少軍功。
這不,一步一步的,中二青年劉武周被成功提拔為一名建節校尉。
東征師還,劉武周被派往邊郡馬邑,擔任馬邑郡鷹揚府校尉,成為地方郡兵的一名高階軍官。
馬邑郡郡內軍事力量結構,和天下大多數郡的情況都一樣。
因為它屬於邊郡,所以除了沒有上番的府兵和當地的郡兵,還有一部分邊軍。
總人數,也就三千左右。
當然,原來東突厥沒消停的時候,光是邊軍(防人)的數量都比這多許多。
可是,等衛王楊子燦對突厥完成驚天一戰之後,北部各郡的大部分軍力,都已經被陸續抽調進入白道城大營和其他要地。
所以,馬邑郡太守王仁恭手下現在能調動的軍隊,也就不到兩千之數。
而地方鷹揚府手裡的軍數,也纔不到一千人。
而那些邊軍防人,雖也生活在馬邑的地盤上,但人家可不受地方任何人管。
現在,他們隻接受白道城大營轄製。
嚴格說,郡太守是不能直接插手郡內軍事力量的。
這一塊的權力,都應該屬於郡丞。
可是王仁恭是誰?
那是能征慣戰的大將軍出身,而其本身在朝野中的威望也非常之高。
再者,李靖老兄遷馬邑郡丞後,生性謙虛卑和,常對王仁恭以恩主和老師相待。
這樣,馬邑郡的軍政大權,就自然逐漸集中在了老王手中。
可惜,此時的老王,已非彼此是的老王!
攬權,隻是為了享受!
王仁恭看上鷹揚府校尉劉武周,還是有個插曲的!
原來在去年,馬邑郡內早年間安置的一些突厥貴族,開始陸續偷偷逃往隴右、河西一帶。
結果,這些人被天水郡、蘭州郡、武威郡、張掖郡官府察之、捕之,報之。
這事,也很快傳到京師監國政府和遠在江都的廣皇帝的案前。
皇帝震怒,怒斥李淵和王仁恭失職,並傳二人到晉陽著有司問罪!
結果,隻是高高拿起輕輕放下,算是虛驚一場而已。
等老王走出關押他和老李的賓館,感覺外麵的陽光真他孃的燦爛!
同樣燦爛的,還有笑容滿麵的劉武周!
他,帶著自己馬邑郡的手下親兵,親自來接被委屈的馬邑郡老大——王仁恭。
而他最為器重、看顧的小弟,馬邑郡丞李靖,卻不見蹤影。
就從這一點來看,阿布的乾爹李靖在人情世故上實在是不咋地!
雖然他有不來的理由,這身上還肩負著巡視全郡的重任。
可是,難道就不能放一放?
領導和業務,孰輕孰重?
如此一來,你讓領導心裡該怎麼想?
你李靖心目中,還有沒有王仁恭這個頂頭上司?
……
在隆冬的風雪歸途中,馬邑郡太守王仁恭,被馬邑郡鷹揚府校尉劉武周,給深深地感動了!
此子,至誠之人哉!
可依!
自此,劉武周開始到太守府的次數,逐漸多了起來。
等到郡丞李靖入京替王仁恭上計,劉武周更是按照王仁恭的要求,來得越來越勤快。
他,乾起了李靖曾經的活!
這不,有時候因為說事情到深夜了,老王便讓小劉乾脆宿在太守府客房中。
王仁恭的老妻和孫子,早在年前去了天水老家,去看望遠在那兒潛伏的兒子王仲伯。
這家裡,便隻留下一個老王愛妾翠夫人,近身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