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113章 乳兒
這下，老小子舒坦了，卻躺在床上賭氣，不就是想找個合適的台階下嗎？
嗨！
“等會兒，看我上一出父慈子孝的人間親情大劇來！”
李孝恭，心裡並不怎麼胡思亂想。
一邊是自己最尊敬的親叔叔，一邊是自己最佩服的比自己小八歲的堂弟。
這兩人，李孝恭都不想違逆。
這一次，自己做為親叔叔的近衛官放了水，眼睜睜讓親叔叔在堂弟設好的圈套裡，在女人身上犯了錯，真的很不應該！
不過，對待自己親如兒子的竇氏，早已經過世了，所以對於“協助”親叔叔出軌這事的愧疚心裡總是淡一些的。
畢竟，現在的嬸嬸萬氏，在自己心裡真沒有多重要！
再說了，二郎弟說得明白，再不用這個讓叔叔“享受豔福”的大計逼一逼，皇帝的刀很快就會落在自己家族每一個人頭上！
前年申國公李渾家族的滅門之禍，殷鑒不遠啊！
《桃李章》真的很害人，這天下所有姓李的，隻要那廣老兒活一天，都會瑟瑟發抖!
李孝恭很認同李二的觀點，當斷不斷必受其亂，大丈夫隻能站著死不能跪著生！
叔叔李淵是個好人，但性子有點偏軟，也有點迂腐。
這在歲月靜好的時代，肯定是家族幸事。
但現在呢？
眼見著天南地北的英雄好漢，都已經紛紛揭竿而起了。
就是這太原盆地裡，那些數不清的投靠叔叔者，還不是看著天下要亂、靠著叔叔分一杯羹？
按照李孝恭的心思，叔叔早就該在弘化郡當太守的時候，大舉造反義旗。
那時候，說不定和貴族紈絝圈中的楷模楊玄感一起，一前一後，毀了這廣老兒的江山！
然後，那自己可不就是宗室親王？
嗬嗬，口水啊！
作為年輕人，李孝恭非常喜歡和佩服堂弟李二。
因為，他厲……害！
殺伐果斷，智計百出，深謀遠慮，出手狠辣！
看看，連親老子、親弟弟也不放過！
按照家學認識，這種人就是家族發達的麒麟兒啊，當然也可能是滅族的禍害！
所以，昨晚他護送李淵入宮，就依李二的安排躲了！
並且，為了增強可信度，讓李二把自己給活活灌醉了……
然後，四叔李淵，李家嫡長子李淵，族長李淵，就，就犯了男人都會犯的錯……
李孝恭可聰明瞭！
雖然知道李淵明白昨晚的始作俑者是李二，但他做為李二的好兄弟，絕對不能親口承認此事的元凶是李二。
那樣的話，不僅李淵照樣對他不滿，而且算是徹底失去李二這個麒麟兒的信任和友誼！
所以，他打死也不說！
儘管，沒捱打的李二最終鬥膽坦誠此事，可他說和他說之間，效果完全不一樣！
不過這時，跪伏於地的李孝恭，心裡也在犯嘀咕。
因為他已經深深感知到，四叔李淵，已經真的恨上了二哥李二！
為啥嘞？
做為長期跟隨李淵、甚至是比一乾親兒女都陪伴時間要長的他，知道李淵一個許許多多人都不知道也不太注意的特點。
啥？
家法伺候！
何謂家法？
就是家長以之統治家族或者家庭內部成員關係的一種規範製度。
既包括人員身份地位，又包括經濟財產。
大家族的家法細分，一般有兩種。
一種，是聖賢禮法，即從禮儀、道德、法律角度，要求人的動止施為、書翰儀體！
另一種，就是家長責打家人或孩子的用具！
執行家法，一種是文的，
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循循善誘、麵壁思過；開除族譜，驅逐處境；扭送到官，大義滅親。
另一種，直接就是武的。
直接，上用具！
有雞毛撣子，有重鞭，有搓衣板，有戒尺，有扁擔，有門閂，有鞋底，有鋼針……不一而足。
李淵這人，執行家法喜歡用嘴！
何解？
就是一通語重聲長的說，前前後後、左左右右、上上下下……說到你心服口服為止！
嘮叨！
但是，他也會來武的，就是用“武器”招呼人，雖然很不常見。
這不常見，就顯出不一樣。
李孝恭通過長期觀察，總結出了一點。
凡是這李淵老叔開始心平氣和地跟你講禮，甚至還不時誇讚你的優點，那他其實在心裡已經開始疏遠你、記恨你！
甚至，或許他已經謀劃好一個大坑，讓你莫名其妙地吃上大虧或慘痛教訓！
但如果他狂風驟雨、劈頭蓋臉地給你一通毒打，那反而會沒事！
他隻是想藉此，發泄一下心中的戾氣罷了，替你擦屁股的事也早就想好了。
過後，對你的情義，不會消減少分毫！
這，就是李淵在家法執行、伺候上表現出的心理差異！
很細微，但卻也很要命！
特彆是做為李氏家族一分子，就必須掌握家族大族長李淵的脾性喜好、所思所想！
曾祖李虎，有八個兒子。
李淵的老爹李昺，是第三子，也是嫡長子，襲封唐國公，為家族族長！
李孝恭的爺爺李蔚，是第七子。
李昺去世後，唐國的社稷和爵位，由七歲的老四、嫡長子李淵繼承，也是新一任家族族長！
古代的族長（宗主、宗正、宗令），老厲害了！
在家族內部，就是土皇帝！
他既掌握著家法的解釋權，有擁有家法的執法權！
輕的打屁股，重的會剝奪族產、驅逐出門！
門，是家族之門！
被驅趕出去的人，叫喪家之犬！
所以，就是連皇帝老兒如果不是家族宗令（當然很少見，但也有），行家事也要聽取或聽從大宗令的意見！
否則，他在宗譜、承繼、血統等上麵給你找點麻煩，那就有樂子瞧了！
普通家庭還行，但若是豪門貴族、皇室宗親，那就真的很關鍵要命了！
如此說，就明白李孝恭的擔憂所在了！
他李孝恭可能沒事，隻是捱了李淵的一頓毒打，皮肉之苦！
但是正盤腿坐在地上表情苦逼、但內心得意的李二，就可能麻煩了！
既然那荊條沒落在李二身上，那證明李淵就要和二小子來文的。
和兒子來文的？
那就百分百心裡真的有火了，還不是小火。
以李孝恭的水平揣測，肯定和家族承繼、地位、倚重等這等要事密切相關。
如果，李二乾的這事是老大李建成主導的，那很可能李淵現在就不會假惺惺地躺在人家楊廣的龍榻上，裝深沉了！
而是正暴跳如雷，用皮鞭或鞋底，將李建成的白嫩屁股打得開了花，一直打到李淵心中的戾氣發泄乾淨為止！
……
但這些揣測和發現，李孝恭不準備告訴任何人，李二也不行！
不為什麼，就是覺得不想！
“既然你們都想好了，那好，我李淵至此而今，全聽你們的乾吧！”
“說說，是讓我隱居山林，還是給你們排頭扛旗？”
高高的龍榻上，傳來李淵沉甸甸的聲音，很有一種神秘厚重的縹緲感！
龍榻上躺著說話，的確不一般啊！
“哪能呢，主上，我等的意思，就隻是讓您老早下決定啊！沒彆的意思！”
裴寂聽見李淵如此一說，心中一抖。
“是啊，陛下，您，您就從了吧……哦，您就帶著我們亮明旗號，挽起袖子乾吧！”
“我和玄真之忠心，天地可鑒，日月可表！”
劉文靜也感覺不妙，跟著說道。
“嗬嗬，忠心？的確是天地可鑒、日月所表，隻是這忠的，不就是這位運籌帷幄、決勝千裡的少年英雄李二郎？”
李淵嗬嗬一笑，鄙夷地喝道。
“主公，臣不敢，臣有罪！”
“陛下，臣萬死，臣惶恐！”
裴寂和劉文靜，一下子趴伏在地上，頭杵如鐘，瑟瑟發抖。
李淵的話裡麵，是冷漠，是疏遠，還有無限的怨念。
這，對裴寂和劉文靜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李淵這時候如果撂挑子、或者來個消極抵抗，這造反的大事不僅成不了，而且等以後事情過了，他兩人也肯定會被仔細清算！
廣皇帝能給他們的罪，也就是瀆職、私通、陰謀造反、構陷忠良、殘害宮人……肯定是滅個九族啥的。
而一旦李淵順利躲過此次危機，平安落地，他給的罪，絕逼就是報仇滅口！
他們三，是汙點證人哦，直接能證明可登天子的李淵德行有虧！
對要登大寶、垂範九州的人，這一點很致命！
所以，想到這兒，兩人不約而同地抬起淚牛滿麵的雙眼，看向正盤腿而坐、略有得色著的李二……
李二看到這兒，就知道不能不行動了！
於是，他丟給二人一個眼色。
“安啦，看我的！”
隻見李二麻利地解散發髻，扯亂衣襟，開始捶胸頓足、放聲大號。
“阿爺啊，我冤啊，孩兒我是有錯在先，可這都是為了您，為了咱這老李家，為了咱們整個關隴諸親啊！”
“阿爺啊，我悲啊，您看看那廣老兒都把咱們逼迫成什麼樣了？您說，您老人家可是過過一天安心的日子？”
“阿爺啊，我痛啊，我阿孃是怎麼那麼早過世的？您老人的頭發為啥這麼早就花白？那楊子燦能當大總管您就還是個小通守？”
“阿爺啊，我怒啊，同樣是楊家親戚，他楊子燦就能領兵做宰，兒子們就隻配當個小縣令、小將軍？”
“阿爺啊，我苦啊，我知道您狠我，想處置了我，甚至是想殺了我，可我還是您從小抱大的親親孩兒啊！”
……
他一邊號慟，一邊跪地前行，慢慢就來到了李淵的床前。
突然，就在李淵、李孝恭、裴寂、劉文靜諸人眾目睽睽之下，李二做了一個讓所有人目瞪口呆、匪夷所思的動作！
他魚躍上床，趴伏在老爹胸前。
……
撩起他的衣襟，吮上乳！
其狀，如孺子小兒，甚是萌寵可愛。
李淵的目光，先是吃驚愣神，然後……然後，然後就漸漸變得溫柔，如憐兒慈父一般……
地上的三人，徹底懵逼！
後世有史曰《鑒》，簡略記載此事。
“二，跪而上榻，吮淵上乳，號慟久之，淵緩不究。”
馬邑郡，本朔州。
大業三年，改為代郡，後又改為馬邑郡。
其治所，在善陽縣，戶四千六百七十四，下轄善陽縣、神武縣、雲內縣、開陽縣四縣。
北及雲州郡，東接雁門郡，南邊是婁煩郡，西邊是榆林郡和雕陰郡。
馬邑郡，曆來對中原王朝的戰略意義異常重大。
這，恰是由其獨特的地理位置和經濟文化價值所決定的。
研究華夏輿圖，就會發現整個太行山以西地區，是由南北相連的人字形珠狀盆地所構成。
人字頭頂一直向北，達漠南陰山腳下，左邊一撇經上黨直通關中長安，右邊一捺可抵京師洛陽。
而雁門關，就恰好處在人字撇捺的交彙要害之處。
與雁門關一樣，為了抵禦北來的遊牧文明的衝擊，偏關、寧武關，平型關，內關等，用長城連珠成線，形成了太行山以南整個華夏地區的第一道防線。
而馬邑郡和雲州郡，便是橫在這道防線前的防禦前線和緩衝地帶。
北方遊牧豪強若要南下，必先克擋在前麵的雲州和馬邑，才能到達這些進入農耕文明政治中心關洛一帶的關口門戶。
馬邑郡，位於桑乾河上遊，是雁門關險隘的北麵藩籬。
北、西、南，三麵環高山，中間是地勢較低的桑乾河平原。
早在戰國、秦漢時期，這裡就是華夏農耕政權在雁門關外，最重要的養馬之地。
先秦時期，秦大將蒙恬北逐匈奴，在此圍城養馬，也造就了馬邑之名。
漢武帝時候，著名的“馬邑之謀”，揭開了西漢王朝北伐匈奴的曆史大幕。
做為遊牧文化和農耕文化碰撞最為激烈之地，馬邑郡民族眾多，多元文化叢生，是典型的多民族融合的大舞台。
從戰國，到秦漢，再到大隋時期，南起雁門關、北至殺虎口，南北商賈已經走出了一條“馬邑古道”。
這條古道，連線中原、大漠、中亞、歐洲，是一條穩定而重要的經濟文化交通大動脈，也是北絲綢之路的重要一支。
馬邑郡最出名的地方，當然是位於善陽縣的馬邑城。
這座最早由蒙恬壘石而就牧馬據點，一直是南方農耕王朝君主們的重要神經關注節點之一。
秦始皇嬴政，北巡長城的時候，來過這裡。
漢武帝劉徹，更是以此地為三十萬伏兵的要地，試圖誘殲十數萬匈奴南下大軍。
而突厥人，每況南下，必然會在馬邑侵略如火，掠奪這裡的馬匹、人口、財物。
馬邑城，九戰之地，死生之地。
此地，曆來也是中原王朝安置北方歸附、俘虜遊牧民族的重要地區。
所以，這裡民風彪悍、習俗參雜、崇惡尚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