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82章 奴胡
大隋馬政,除了官營馬場之馬,民間也有大量的存馬,以備戰時按照比例征用。
而這些存於民間的戰馬,都有各屬地的馬監官吏詳細備案、記錄。
如此之下,大隋馬業,伴隨著社會的安定、富足,得到了極大的繁榮。
當然,也滋生了腐敗!
開皇間,大隋名臣辛公義,在巡視勾檢全國馬牧情況時,就先後發現過兩萬到十幾萬的漏瞞報的情況。
就是屈突通老爺子,也在例行巡檢時,發現過這事!
這,說明瞭什麼?
既證明老辛、老屈突等是國之乾臣,又說明大隋馬業的興盛啊!
到了隋朝中期最興盛的時期,民間贈馬、買馬,就和阿布前世送車、買車差不多!
此時的駿馬,就是彼時的豪車!
廣皇帝,特彆愛馬。
不要看這家夥文采飛揚,他還是個能舞動兵戈的大將軍。
他不僅喜歡蒐集天下名馬,而且主動積極地過問馬種的優化和配種問題!
大業五年,在青海設定馬牧後,聽說這裡有稀有天馬,於是詔命放出母良馬二千匹於天馬出沒之地,以求龍種。
可惜,人家龍種沒來,估計沒看上這些所謂的“美女”馬!
但不管怎麼說,隋朝馬政中的馬種改良和人工繁育,是開了華夏人工乾預馬種的先河。
這裡,值得給個讚,或者掌聲!
然而,馬這種東西,是個活物,飼養、使用起來實在是耗費巨大。
對於像大隋這樣一個地域空前的大一統帝國而言,單獨靠馬來延伸帝國的影響力,實在是有點越來越難以為繼。
所以,文帝和廣皇帝兩代皇帝,耗資巨萬,動用民力無數,去開通南北大運河。
這,是不是也是基於馬力不足的考慮?
到了阿布穿越的時代,大隋的牧地,已經超出了傳統隴右牧的範圍。
西起,隴右金城、平涼、天水,外暨河曲之野。
內據,岐、豳、涇、寧。
東達,銀、夏,婁煩。
說了這麼多,也隻是為了明晰大隋隴右牧在帝國政治中的重要性!
但現在魚俱羅的來信,他對隴右牧的擔憂到底是什麼?
牧奴造反!
戰馬被掠!
沿途胡人異動!
那麼,都有哪些胡人在搞事情?
首先,是屠各胡人。
屠各胡人,本係匈奴人的一支。
他們騷動的身影,在太行山東麓、並州、涼州、下渭北及秦隴地區。
蘭州郡一帶活動的馬賊張貴,原來就是隴右牧蘭州郡皋蘭一帶的一名屠各胡牧奴。
其賊眾,五千餘,人皆雙馬,呼嘯來去,官軍圍剿多不能及也!
這樣的胡賊,並不在少數。
其次,是河西稽胡牧奴。
他們多有逃遁、反叛,或者內外勾結馬賊,大肆劫掠馬牧的戰馬!
第三,是在會寧和樓煩的突厥人。
西突厥處羅可汗的弟弟闕達度闕設,當年被降服之後,贏弱萬餘口就安置在會寧一帶。
現在,這些突厥人受到不明勢力的蠱惑,開始躁動不安,秘密串聯。
此外,根據內外候官、灰影、白道城的秘查,原安置在樓煩的西突厥貴族使特勒大奈,也有不穩的跡象。
大奈及其手下的彆將、從人,也開始秘密流竄,往隴右一帶遷徙。
這事,身為山西撫慰大使的李淵、馬邑太守的王仁恭、婁煩太守的陰世師等,毫無反應,也沒有向朝廷報告隻言片語。
第四,就是隴右一帶人口最多的氏、羌人。
扶風、岷山、安定、天水、漢中等地,原本就是的氏族、羌族的聚居區。
現在,已經查明,安定的羌人荔非世雄,在謀劃作亂。
而久居漢中的赤推羌人,在其頭人達兄才旦的帶領下,開始秘密聚會。
岷山的羌人鐘利倫、鐘俱仇,擁族人二萬,開始集結與岷山西界,打劫過往商販、獵戶。
此外,隴右一帶流竄的身影,還有不少丁零、鮮卑、烏丸人。
……
為什麼呢?
這些原本安居於隴右,已經開始漸漸與當地漢族深入融合的少數族裔,怎麼就突然就亂起來了?
要知道,自大隋立國開始,文帝、廣皇帝對散居於各地的少數族裔,采取了非常優渥的照顧政策!
完全不像在北東魏、北齊之時那樣苛刻!
那時候,政府和軍隊,都在有意無意地以各種方式,挑撥各少數民族人民與當地漢人之間的關係,人為地製造矛盾、隔閡、對立!
過去呢?
大隋已逾二十餘載,在疆域腹地安置區域,還很少聽過少數民族動亂!
現在,這是怎麼了?
乾旱?
災害?
苛政?
還是有人在刻意挑唆?
……
現在的隴右牧,形勢已經相當嚴峻!
原州的驊騮牧,因為隴右牧置所所在,大軍屯守,無事。
在涼、蘭、秦、渭、會、原、隴、岐、邠、涇、寧等地的二十四軍馬牧,也因屯兵和靠近郡城而相對安寧。
但是,散居在隴右各地驢騾牧、羊牧、駝牛牧、苑川十二馬牧等,開始遭受極大的襲擾和破壞。
這搶奪、破壞最凶狠的,就是原本在牧場內的牧奴和周邊的少數民族!
扶風郡,很顯眼!
隴右牧,危矣!
初到張掖的通守魚俱羅,已經多次在河西開會。
他召集武威和蘭州各郡的郡守、鷹揚府將軍,共同商討保護馬牧、打擊馬匪和馬奴叛亂的軍議!
而在前邊楊義臣的啟本中,除了對扶風的唐弼反賊提出疑問之外,也對轄地內的馬政情況多有擔憂。
同樣,做為天水通守的他,也召集周邊各郡的頭頭腦腦開了會!
然並卵!
通守,不是留守,更不是土皇帝一樣存在的大總管!
雍州刺史部,也是個監察機構。
更要命的是,雍州刺史還被廣皇帝帶去南方了!
這,是不放心他這個老想搞事兒的兒子啊!
那麼,關隴大地上的關隴各郡、隴右各郡的太守們,會**一個初來乍到的通守嗎?
或許,楊義臣、魚俱羅二人,在武功上的威名值得讓這些人忌憚尊敬,但治政可不是隻能靠拳頭才能頂事!
隴右之地,一盤散沙,各自為政,勾心鬥角,心懷鬼胎。
這,隻能讓局勢越來越惡化!
其實,大隋的馬政之事,還真不是一個小小的通守,能夠直接參手整治!
因為馬匹獨特的軍事、經濟戰略屬性,曆代王朝都異常重視馬政的中央垂直管轄。
同洲總監、隴右牧總監,從五品,由太仆寺直接管轄!
當今太仆寺卿,可是從三品的高官,官位十分顯赫和重要。
他,隻聽從於皇帝,也隻聽皇帝的詔令!
特彆是馬畜的事情,手續非常繁複、嚴格!
太仆寺卿元智,太仆寺少卿趙及,隴右牧少監張萬歲,那都是廣皇帝親自任命和點將的人!
對,你沒看錯,張萬歲!
此時,這個後來名震大唐千載的張萬歲,此時就是隴右牧監。
否則,篡隋的大唐,怎麼就一下子能突然蹦出來個精通馬政的大專家?
扯淡!
可惜元智、趙及,都跟隨廣皇帝南下江都了。
現在唯一能算得上馬政高官的,就是這個張萬歲。
可是,張萬歲真的就能說了算?
太仆這個位置,楊義臣乾過;少卿這個職位,宇文士及乾過!
都是誰?
關隴貴族中的貴族!
盤根錯節的大隋馬政,裡麵存在著許多的秘密和交易。
馬,是軍事資源,更是能直接當貨幣使用的財富!
現在,馬政出了問題,不在於管理製度本身,而是主導執行製度的人出了問題。
有事,不報、瞞報,就是大問題!
魚俱羅的信,隻是向阿布問計。
他在問,他作為河西通守,是專注於治政和打擊土匪,對馬政鬆弛視而不見,還是如何?
這事,可能對於楊義臣來說不存在問題。
因為他就是太仆出身,上下都熟悉,如果朝廷下令處置,他有的是辦法。
但對於魚俱羅來說,就不一定了!
他腦袋上雙瞳的汙點,始終是懸在他頭上的要命彎刀。
這隨便參與利益糾纏、貴族參手的馬政,他擔心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雖然這有向阿布表忠心的意思,但設身處地地替他想想,這的確是個大大的問題!
馬政背後,不僅僅是馬政,說不定是一個天大的陰謀。
一如楊義臣在扶風郡,遇到的唐弼!
他能做的,就是聯合武威虎賁郎將謝統師、郡丞韋士政,蘭州金城郡太守郝元、金城郡校尉薛舉等開會討論。
然後,僅僅是去打擊馬匪了事。
而對於神秘的隴右牧內部之事,他們都根本無權過問。
“當地的這些總監、副監,全是乾什麼吃的?”
蕭瑀是個直脾氣,看完魚俱羅的來信,他氣得將信狠狠一甩,吼道。
“這個局麵,真的頗為棘手!”
“隴右馬政之事,已經到了危機大隋軍略安危之時,此非得有一強悍果斷之人,才能扼住理順,但現在?”
屈突通說到此,也是一臉愁容。
對於馬政,他也是非常熟悉。
當年,他曾經領旨前往各牧,點閱核校,發現了諸多問題。
有的,得到瞭解決,可有的也就那樣不了了之。
如果朝廷派他去,他自然是責無旁貸,但是他現在身為西京留守,是一點也不敢離開大興城的。
原本另一個留守老臣衛玄,是個非常合適的留守人選。
可是,現在呢?
衛玄已經連續向廣皇帝辭了好幾次官,想回老家養老,可是全被廣皇帝極力挽留住了。
為了挽留衛玄,廣皇帝不僅給他升職加爵,而且還給他超規配置了2000儀衛,進出陪同護衛,形同親王。
但是,這衛玄,現在就常居大興城的家中,閉門不出,整個一躺平!
政事,全甩給老屈突!
也不知道,衛老爺子真是身體不行了,還是對如今的朝局徹底失望?
人心,唉!
怎麼辦?
楊義臣?
魚俱羅?
還是,再把張須陀從遙遠的南方調過來,重新坐鎮西域?
或者,豫州總管府大總管楊子燦?
大家,不約而同的看向正麵無表情、端坐在那兒養神的年輕後生……
楊子燦此時,想啥呢?
他正想著早點回家,給兒子正心兒親手做一頓豐盛的晚餐。
另外,他的小女兒楊佩環,也快降生了……
李賢、娥渡麗、可立兒、佩鳳和佩瑗,還有年紀慢慢變大的老爹、老媽……
他的粟末地的那些同僚……
“衛王,衛王……子布,子布!”
一個聲音,突然在耳邊炸起。
阿布一驚,回過神來,隻見蕭瑀正嚴肅地看著自己。
“哦,哦……失禮,失禮,今天趕路有點疲乏,走神兒了,走神兒了!”
“各位大人,說到哪兒了?”
阿布不好意思地振作精神,連忙問道。
“你啊,太滑頭了……”
蕭瑀氣不打一處地嘀咕道。
“方纔,大家討論,這隴右之事,朝廷必須派出強力之人前去整頓,看著選誰去合適呢!”
“誰去?滿朝文武,那個去不得?”
阿布驚奇地說道。
“況且,這事兒還得皇上定奪,那隴右、河西的事情,也不是個輕鬆的事。”
“我想想啊,這西邊的事,大多不是戰事,而是胡人事!”
阿布想想,說道。
這麼一說,大家不由點點頭。
這楊子布雖然年輕,但看問題還是一針見血。
現在隴右牧的牧奴、沿線一帶的各族紛紛攘攘,可不就全是胡人在作伐?
這處理胡人的事,可不得需要一個相對熟悉河西胡人事的官員去?
但是,這也不能隨便派一個人去。
否則,也壓不住陣腳,於事無補啊!
那誰呢?
當然有人!
裴矩裴弘大!
長孫晟去世後,大隋的外交界的大拿,就是裴矩了。
這個六十八歲的老頭,出身於河東裴氏西眷,是大隋數一數二的政治家、外交家、戰略家、地理學家。
其人勤奮好學,文章華美,很得文帝、廣皇帝的信重。
無論走到哪裡,廣皇帝身邊,都不會缺少裴老爺子的身影。
初仕文皇帝的內史舍人,後任廣皇帝的民部侍郎、內史侍郎、尚書左丞、吏部侍郎、禮部尚書等職,現在加爵聞喜縣公。
他和蘇威、宇文述、裴蘊、虞世基,就是著名的“大隋五貴”,共同執掌這大隋帝國的朝政。
在滅陳之戰、平定嶺南叛亂、安撫和分裂突厥、經營西域打擊吐穀渾等大隋特彆重大的對外戰略行動中,他發揮了異常突出的外交作用。
這樣的大人物,雖然年事稍高,但其精力充沛!
依他對隴右、河西、西域民族事務的熟悉,加上他老道權變的手段,一定會很快將隴右的事情搞定!
包括阿布在內的所有偏殿中人,都有這種堅定的認識!
可這人,在南方,在江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