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81章 馬政
好吧,既然大家都不言語,那就看信。
誰來的信?
張掖通守魚俱羅!
魚俱羅,現在確切的說,是衛王楊子燦的鐵粉。
正是因為有楊子燦的橫空出世,再後來又用剿匪輪換的政策,將他和另一個難兄難弟吐萬緒從厄運中拉扯出來。
也因此,改變了兩個人一個被斬首、一個抑鬱而亡的悲慘命運。
魚俱羅被衛王楊子燦挑中,帶入驍果衛,參加了北擊東突厥都拔的軍事行動。
於是乎,這功勞立馬升了個等級,不僅重回大將軍序列,而在楊子燦全力推薦之下,去了河西走廊坐鎮!
魚俱羅是什麼人?
他是個殺才啊!
殺才乾什麼?
當然是盯著那些在河西走廊上蠢蠢欲動的野心家。
他這封信,嚴格來說,屬於私信,是寫給楊子燦的。
一方麵算是表表忠心,一方麵也是問計!
河西的事情,因為有阿布的灰影、摩尼教的幫襯,以及阿布東拚西揍給他找的一些合法幕僚,這整體工作乾的不錯!
不錯的原因,就是殺了不少人!
當年威震突厥、而讓突厥人“不敢再在塞上牧馬”的魚俱羅,再次揚名河西走廊南北大地!
可是,在信中,他卻對河西之地的情況,憂心忡忡!
為啥?
他提到了兩個地方。
一個是武威,一個是蘭州。
武威、蘭州又出了啥問題?
表麵的問題,是旱災,災民,匪患。
更深層次的問題,是這裡的官僚,軟弱皮頑,為政多有懈怠!
但這些,都不是最重要、最嚴重的問題!
先看看這兩地的地理位置和重要性,這個謎底就自然揭開了。
武威,東臨蘭州,西通張掖,南依祁連山,北接騰格裡沙漠。
這裡,素有“通一線於廣漠,控五郡之咽喉”的重地之稱。
從蘭州翻過烏鞘嶺,入古浪峽到涼州,便是一馬平川的平原。
它,是河西走廊上的河西糧倉,自古是得此地得河西,故而也是兵家必爭之地。
同時,它還是華夏中原與西域進行經濟、文化交流的重鎮,是“古絲綢之路”的要隘,也是整個西北地區佛教中心。
蘭州,原為金城郡。
按照史載,當年霍驃騎去病,在出擊匈奴後回返長安的路上,派大行李息修築城堡,設定了金城縣。
金城,位於都城長安之西,五行屬金,故而命之。
隋初,因城南有皋蘭山,後改金城郡為蘭州,置蘭州總管府。
大業三年,改蘭州為金城郡,管蘭州縣、臨洮縣等地。
大業六年,又取消金城郡,複蘭州郡並管各縣,如五泉縣、子城縣、廣武縣等。
蘭州有何重要性,得以先後受曆代王朝的特彆重視?
看蘭州的地形便知,它是典型的一線要點。
所謂一線,就是周圍都是崇山峻嶺,中間是一條萬裡濁河衝刷而成的一條狹長地帶,也是河西走廊的咽喉之地!
河西走廊的以北地區,是高原大漠。
有誰?
匈奴、柔然、突厥、薛延陀、回紇、葛邏祿、黠戛斯、黨項……
河西走廊的以南地區,是青藏高原。
有誰?
吐蕃、吐穀渾……
河西走廊的本地,是胡漢混雜的平川糧倉。
有誰?
漢族、氐族、羌族、鮮卑族、龜茲人、粟特、突厥、回鶻、吐古渾……
如何?
這還沒說隨時有可能沿著絲綢之路中線,衝過來的西域、西亞、中歐的哪些客人!
蘭州,就是這條走廊的大鐵門!
也是河西走廊與中原地區之間,那個要命的咽喉部位。
任何一個負責任的中原帝王,萬般之下,可以失去河西走廊,但絕對不能沒有蘭州!
蘭州一失,整個隴西地區便無險可守!
此時,蘭州郡在籍的,有戶9744戶,口約人。
那麼,說到這兩地如此重要,到底那魚俱羅最為擔憂的問題,到底是什麼?
隴右牧!
確切的地說,是隴右牧的馬和人,正在出大問題!
當楊子燦將信讀到此處,偏殿中的所有人不由驚呼一聲,頓時變了顏色。
當然,這裡麵不包括楊侑和楊子燦二人。
楊侑,早就讓阿布將此信掰碎了、揉細了講給他聽了。
雖然心中也是驚駭,但也並不像大家那樣剛受到巨大衝擊而神色巨變。
那麼,大家夥們為何如此緊張此事?
馬!
馬在古代,是什麼?
阿布早就在粟末地謀發展的時候,就做過精辟的論述。
馬是載具,但也不僅僅是載具!
馬,是一個帝國文明的延伸和觸角!
馬能走多遠,一個帝國的疆域、控製力、影響力,就有多遠!
馬是什麼?
是戰鬥機,是偵察機,是裝甲車,是坦克,是突擊車……
是勞斯萊斯、兵力、賓士、吉利、比亞迪、埃安、哪吒、aito……
那麼,大隋帝國的馬政和戰馬,又是什麼情況?
馬者,兵甲之本,國之大用。
安寧,則以彆尊卑之序;有變,則濟遠近之難。
這兩句,來自範曄的《後漢書·馬援傳》,很是精辟!
在周朝,華夏就已經有了相對完整的養馬製度——司馬法。
“井十為通。通為匹馬、三十家、士一人
,徒二人。通十為成
,成百井;三百家、革車一乘……”
按照這個製度,每十裡的地區,就要貢獻一匹馬。
春秋戰國時期,養馬之風變得更加興盛。
因為這時候最流行的戰爭模式,是車騎戰!
而車騎戰,不僅僅要方車、木輪、硬軸,更需要拉扯戰車的馬!
當然,騎兵,更離不開戰馬!
所以,戰馬、馱馬的多寡,成為這個時代各個諸侯國,強與弱的重要國力指標。
然而,中原的馬因為牧場、種屬、氣候等的原因,與北方遊牧民族的馬匹,存在著全麵的差距。
在屢次失敗中,中原王朝很快就認識到雙方戰力的差距,還是在載具——戰馬上麵。
馬,需要優良的牧草,需要寬闊的場地,需要乾淨活泛的水源,需要俊美的物件用於繁衍……
於是,從秦朝而開始,曆代王朝非常重視水草肥美之地的馬場爭奪和保護。
而依托於這些牧場的馬政,也開始越來越完備和嚴格。
西漢時期,設太仆以掌管全國馬政,又設定邊郡六牧師苑令,各有三丞為下屬。
《漢官儀》雲,“牧師諸菀三十六所,分置北邊,西邊,分養馬三十萬頭。”
《漢儀注》雲:“以郎為苑監,官奴婢三萬人,養馬三十萬匹。”
這些牧師苑,絕大部分分佈在河西六郡之中。
哪六郡?
隴西郡,天水郡,安定郡,北地郡,上郡,西河郡!
《漢書·地理誌》雲:“……北地郡靈川縣有河奇苑、號菲苑;歸德縣有堵苑、白馬苑;鬱致縣有牧師苑官;西河郡鴻門縣有天封苑……”
看出來沒?
這些地方,絕大部分就是大隋時代的隴右地區!
然而,在沒有馬鐙和馬掌的時代,戰馬還屬於耐用性很差的一種戰爭武器。
很多時候,這種昂貴的戰鬥裝備,也就是個一次性消耗品!
馬鐙,很簡單,簡單到那就是掛在馬身體兩邊的兩個環!
雖然很多人說漢代就有了馬鐙,但具體在實物出土上考,也就是個布馬鐙,還是個壁畫。
真正出現鐵製的這玩意文物,那就要到3世紀末到4世紀初,華夏東北地區的鮮卑人的墓葬裡。
然而,這麼好的玩意兒,大規模用於軍隊,還要到北魏時期。
這一切,都要絕對歸功於華夏巾幗女政治家、改革家馮太後!
北魏一統天下,可以說馬鐙立下大功!
華夏柔然後裔匈牙利阿瓦爾人,就是帶著這項絕世發明,一路西竄,把中亞、歐洲折磨得欲仙欲死!
因此,馬鐙也被叫作“華夏靴子”!
而馬鐙對於馬而言,就是極大地避免了背上的主人快速飛掉、死掉,從而成為一匹孤馬、失馬!
馬鐙,讓戰馬的留存率直線上升!
馬掌,馬蹄鐵,這是給馬的四蹄打上四個耐磨的防護墊。
有這玩意兒之後,馬匹的蹄子再也不害怕劈開、折斷、撕裂,從而變成一匹一次性的殘疾馬!
這種俗稱“馬涼鞋”的東西,讓馬匹的使用壽命,得到了極大的延伸!
公元前一世紀,它雖然先由古羅馬人發明,但大規模軍事使用要到九世紀。
阿布的前世曆史上,華夏傳入此物是大隋初期,大規模用於軍事還要到元朝。
可這一世,因為阿布的亂穿,粟末地以及阿布的驍果衛中,已經開始大規模使用。
而其他十二衛軍府,也在根據兵部兵器監的產能升級,開始逐步列裝。
但,這東西似乎還並不為大部分將官,所重視!
所以,漢時的戰馬,在沒有馬鐙和鐵馬掌的加持下,耗損率非常巨大!
漠北之戰,衛青霍去病大軍出塞。
按照邊塞官吏公佈的資料,出塞戰馬共
14萬匹,而入塞隻剩下不足
3萬匹。
戰爭的消耗,很容易讓一個王國陷入財政危機。
缺錢,缺糧,確人,缺馬,缺一切!
西漢後期,馬政頹廢,苑馬規模急劇下降。
昭帝、元帝,接連下詔令省苑馬,以振民生。
雪上加霜的是,河西之地的馬場,連續遭到活躍在此地的華夏羌人的打擊、搶掠、破壞!
河西三十六所牧師諸菀,再也難回當年風光。
魏晉時期,華夏是一個全麵紛亂割裂的時代。
北方華夏遊牧民族,陸續遷入以華夏漢族為主的中原地區。
他們的到來,自然是農耕文化和遊牧文化的一次巨大搏殺,也是華夏各民族的一次大融合!
顯然,更具戰鬥屬性的遊牧文化,占據了上風。
他們不僅霸占了漢人的女子,還將一塊塊農耕區變成了他們的大牧場。
中原的馬政,也終於因為突破了耕地的限製,再次繁榮。
北魏初年,采取了按戶征取馬匹的辦法。
每二十戶,出軍馬一匹,大牛一頭,以充課賦。
六鎮百姓,有羊滿一百隻者,呼叫其軍馬一匹。
在這種馬政製度下,北魏的軍事實力,快速走向強盛。
柔然、夏、南涼、北涼等割據政權,都成為了北魏的手下敗將。
那些水草肥美的養馬之地,悉為己有。
北魏的牧場,巔峰時期,擁有馬匹多達兩百餘萬。
隋朝統一中原之後,帝國馬政除了沿襲前朝,還進一步進行了規範化和標準化。
此時的牧監製度,就是設定隴右牧。
在這個機構中,有總監、副監、丞等職。
在全國各地適宜養馬的地方,設定了許多地方牧監分領其政,下有驊騮牧及二十四軍馬牧。
每牧,置儀同及尉、大都督、帥都督等職位。
隋朝的馬業,其馬匹來源有兩條。
一條,是從國外大規模引進;另一條,也是最主要的渠道,就是國內繁衍豢養。
隴右地區,也就是阿布前世的甘肅、青海一帶,從春秋戰國時起就是華夏最主要的產馬區。
隋朝依然如此,並因地而專設隴右牧,做為帝國將最重要的養馬區。
這裡,集中了天下專業、最多的專職牧馬、人才,也將帝國最好的馬種放在這裡繁殖。
隴右牧,能養多少匹馬?
那要看看,大隋帝國大軍對馬匹的需要情況。
大隋帝國十二衛二十四軍,每軍騎兵共四十隊。
每隊百人,每軍4000騎兵。
按照最基本一騎雙馬配置,每軍至少需要戰馬8000匹計算。
24軍,就是最基本戰馬數為
19.2萬匹。
此外,還得考慮備用馬、馱馬、挽馬等的需要。
不說備用馬和挽馬,隻說馱馬的數量。
隋時馱馬的匹配,是按照一夥十人配備最少六馱馬來執行的。
大隋一個標準的軍,在
2.5
萬至
3
萬之間。
其中,騎兵四個團四十隊,步兵包括雜役和仆從兵,共約
2.1
萬至
2.6
萬之間。
如此數量計算,一個軍的馱馬,就需要
1.8
萬到
3.5
萬匹。
二十四軍,是多少?
保守估計,在45
萬到90萬匹之間。
誇張嗎?
一點都不誇張!
按照阿布前世唐遠征高句麗時的確切資料,10萬兵出征,戰馬2萬匹,馱馬8萬匹,挽馬1.2萬匹。
共計,11.2萬匹!
為什麼需要這麼恐怖的馬匹數量?
後勤!
人吃馬嚼,全都得靠馬和車,並且因為機動性和便利性的要求,此時代的載具更多單獨依靠馬、驢、騾、牛。
大隋前後能大殺四方,靠的就是高效的馬政,以及充沛的戰馬蓄欄量!
即使如此,二征高句麗時,軍士還要將大量的過載糧秣埋在土裡!
廣皇帝,可沒有短缺了馱馬的匹配啊,他不小氣!
可,軍士們還是覺得,扛不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