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54章 交易
這時,卻聽那鬼將用可怕的聲音說道:
“我等,乃投不了胎的魑魅魍魎,最喜歡的是人間陽壽。”
陽壽?
眾人聽了,全都止不住地打了個哆嗦。
什麼是陽壽?
陽壽,是和陰壽相對而論。
按照民間的說法,假如一個人在人間的壽數——也就是陽壽100歲,可到了20歲時這人卻非常意外地掛了。
這時,就出現了個問題。
因為陰壽的讀數未儘,這人的魂魂兒就不能在奈何橋上領到孟婆的雞湯喝。
這雞湯喝不到,自然就過不了鬼門關,也就拿不到鬼國通行證一一路引,更到達不了豐都鬼城去轉世投胎!
怎麼辦?
那就隻能在虛空陰界飄蕩80年,直到陽壽讀數滿額,方能擺脫這孤魂野鬼的浪蕩生涯。
可,這還不算完。
那死鬼,還得過完陰間的陰壽才行!
陰壽,就是在陰間的壽數,跟你在陽間的壽命數、功德量成反比。
如此來說,鬼們就非常喜愛陽壽和功德。
可功德這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
因為人活著的時候,要和無窮無儘的**鬥爭!
但在實際鬥爭中,好多人都會被拉攏腐蝕,從而叛變建立功德的偉大理想。
他墮落了,腐敗了,與功德為敵。
所以,他的功德消減陰壽值,往往是負數。
唉,沒辦法,遊魂野鬼們就將目標,對準了那些在人世間還活蹦亂跳的陽壽和功德飽滿的人!
咋弄?
交換啊!
這,也就是與魔鬼交易的說法來源。
據說,自從張道陵通了陰陽界,便發動自己的徒子徒孫,想儘一切手段堵上了這人鬼交易的醜惡漏洞。
所以,人鬼世界,苦天師道久矣!
但是,因為陰間這個陽壽和功德的需求一直旺盛,所以總有一些人鬼在孜孜不倦地鑽研人鬼兩界的貿易交流之路。
這事兒,也和人間的某些人,想儘一切辦法探索通往仙境的道路,一樣的道理。
隻是,一個向上通天界,一個向下通冥界。
是啊,鬼有鬼的需求,人有人的**,仙有仙的難處。
那現在這鬼將“蘇峻”和他的鬼兵們,顯然需要的是李密等活人人的陽壽和功德。
功德?
算了吧!
他們這些人殺人越貨,乾過無數天怒人怨的事情,就不要談什麼有功德餘量。
那隻有一樣,才會被這些鬼兵鬼將看重。
那就是,這滎陽城中蒲山公營和殤騎的每個人頭上,那飽滿的陽壽。
可這陽壽怎麼一個收割方法,哦,不,怎麼個交易方法呢?
這,是個關鍵問題。
考驗人的本性和私心的時刻,到了!
“請問貴將,您,您需要多少?”
李密強忍著心中的恐懼,大著膽子開始談判。
他自動忽略了什麼公平、抗爭、如何交易等細節,直接進入量的環節。
“你捨得?”
鬼將用可怕的聲音問道。
“舍,纔可以得!”
李密咬著牙說道。
“好,好一個捨得!”
“你,是又一個願意和魔鬼打交道的人,不虧是蒲山公的後人!”
吆喝!
這鬼將,竟然還知道李密老祖蒲山公的封號,但卻不知是祖上哪一位?
“我也不難為你,你可以帶走你最親近的五千人。”
“在我還沒改變主意之前,抓緊挑選!”
“至於其他人,我看他們的陽壽,也剛夠我這陰兵出動的價錢!”
“當然,可憐的人類,你也可以爬上戰馬,咱們在兵刃上一見高低!”
“那時候,如果你能戰勝我的十萬陰兵,自是可以將你這些還活著的人,全部帶走!”
那陰將陰惻惻地說道。
同時,還用他手中那柄黑漆漆的巨大兵器,在跪伏著的李密背上,點了一點。
李密被那沉重的力量,壓得差點一頭栽倒在塵埃裡。
“我,我……同……”
李密心中大駭。
但他心中,早已經下定主意。
自從楊玄感兵敗之後,他自己流亡江湖,見慣了人間冷落和敗叛。
那一段生活中,“忍”和“屈”是他人生最大的收獲。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元帥,不能啊!”
“那,可是我們全部的家底啊!”
殤在一旁,一把抱住將要答應鬼將要求的李密,滿臉不甘。
李密看著滿臉淚水的殤,心如刀絞,可在臉上卻是萬分平靜。
他使勁一推殤,說道:
“活著,才能想其他的。這世界上,最寶貴的就是命!”
“那些兄弟要怪,就怪生不逢時吧。快去,把你的那些殤騎點清楚,剩下的,再把幾個老兄弟帶齊!”
“天下之大,何愁找不到跟隨我們的人!”
李密的話,說得冷酷無比。
不過還好,他將這次交換的最大收益,給予了身邊這位瓦崗寨給予自己最大信任和幫助、且戰力超群的猛將,殤!
殤,呆呆地看了李密好久,表情複雜。
淚水,似乎有點多了。
那端坐在馬上的鬼將,似乎也一時間看得出神。
“好了沒有?彆讓啟明星出現!”
“否則,咱們的交易,自動作廢!”
看地上跪著的兩人,還想嘰嘰歪歪,鬼將終於不耐煩了。
是啊,雞鳴起處,鬼兵鬼將將要回到他們的地府。
時間,不等鬼啊!
“二寨主,走吧!”
“咱們去挑人!”
李密像是使完了所有的力氣,翻轉身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殤狠狠地用手一拍地上的石板,然後咬牙切齒地扶起地上的李密,爬了起來。
旁邊八個鬼兵上來,前後左右將他倆圍在中間,並用他們鋒利而奇怪的兵器指著他們蹣跚前行。
挑人的活,既簡單,又複雜,還很拉仇恨!
殤的殤騎,也就兩千五百人。
不過,剛才殺得有點勇猛,有些人“受傷”了。
殤很想全部帶走,可那些“受傷”的人,大義凜然地將活著的機會,留給了其他人!
這一幕幕,讓李密看見後,心中既慚愧、又感動,讓他不住地對著這些重傷而不能動彈的殤騎勇士,抱拳行禮致歉。
嗬嗬!
隻能帶走五千人的條件,讓四萬餘俯首就擒的瓦崗好漢們,很是不穩不平不滿。
可是剛才,既然連大頭目李密都跪了,那其他的人也早就扔掉了武器,也跪了。
鬼兵鬼將,已經一塊塊就地將他們分割開來,壓服於地!
散了!
慫了!
兵,其實是一個很奇怪的物種!
他們既可以悍不畏死,奮勇衝殺;也可以溫順得像一頭頭綿羊,任人宰割!
一兩百兵,就可以俘虜和看押幾千人、幾萬人的場麵,在古今中外的史冊之中,並不鮮見。
兵一旦跪下,就很難再站得起來了!
因為他們胸中的那股血勇,在跪下的刹那,便已經消耗殆儘。
看著一個個熟悉的、渴望的眼睛,李密的眼神不再清亮,充滿著灰暗和絕望。
走在前麵的殤,倒是滿麵怒色,赳赳前行。
這場生與死的抉擇,註定會讓絕大多數的人失望。
五千人,對五萬人,十分之一啊!
隨著數額的逐漸填滿,那些沒有被選中逃生而將要被奪掉陽壽的人,開始破口大罵。
誰願意當行屍走肉?!
“李密,你這個偽君子!”
“桃李子,騙子!”
“呸!為上者,沒一個好東西!”
“李法主,狗賊,枉我等千裡迢迢來投奔你,你不得好死!”
……
各種各樣的叫罵聲,此起彼伏。
鬼兵們,根本不去製止。
隻有當有人想站起來鬨事的時候,便手起刀落,讓那大好頭顱,徹底閉上鳥嘴。
此一戰,此一選,李密的人設,算是塌掉了!
五千人,沒有了武器,沒有了戰馬,沒有了甲冑,被趕出了滎陽城。
當李密、殤、田留安、李君羨、鄭頲、邢義期、房彥藻等人,走出黑洞洞的永定門時,更是凜然。
果然,在城外一裡之外,還整齊的陳列著好幾萬烏壓壓的鬼兵。
那用靈火分成的方陣,界限分明,如山一樣怪異和沉默。
夜,好黑。
風,好涼。
每一個人,都禁不住打了個哆嗦!
就著忽明忽暗的火把,李密和殤開啟那鬼將臨走之前交給他們摺好的黃紙信。
這黃紙,正是祭奠亡魂的黃表紙,很是輕薄纖軟。
李密小心翼翼的開啟那紙張,卻發現上麵沒有任何一個字。
正在疑惑間,突然,那紙上漸漸出現黑線條紋,終於形成一行字元。
“往東水上行千裡,不見陰風豆子航。”
落款處,是一個醒目的骷顱。
什麼意思?
大夥兒麵麵相覷。
“著啦!”
殤驚呼一聲。
果然,那李密手中的黃表紙,突然冒出藍色的火焰,開始詭異地自燃起來!
李密嚇得一抖手,那黃表紙便輕悠悠的順風飄飛,飛向空中,漸漸不見……
太,嚇人啦!
“吱吱呀呀——啷啷!”
身後的滎陽城大城門,在黑暗中合上了。
站在城下的眾人,看著黑魆魆的滎陽城,心中無比驚異。
突然,城內爆發出無數的慘叫聲。
那聲音,根本不是正常人類能發出來的。
絕不像毆打或者砍殺時,那種短促急遽、痛徹心扉的叫聲。
而是像人的什麼細小而關鍵的東西,被一點點拉扯、一點點撕裂,而造成的疼痛慘叫。
怎麼說呢?
就像是那種驚嚇大過疼痛,從而爆發出來的奇詭聲音。
開始了!
鬼兵鬼將們,已經開始吸引自己留下的三萬五千多兄弟們的魂魄、陽壽了!
自此,這滎陽城、代海寺地麵上,將多出三萬五千多的行屍走肉。
眾人的臉色,慘然而羞愧!
“跪下,給弟兄們磕頭!”
李密輕聲喝道。
說完,自顧自地“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一連磕了三個響頭。
其他人,包括殤,也跟在後邊,對著滎陽城跪下磕了頭。
“弟兄們,一路走好!”
“弟兄們,等安頓好,會給你們多燒紙錢!”
……
“進達、黑闥、仁基、常何、孟讓、郝孝德諸兄弟,是我等無能,不能將你們帶出來安葬。”
“等以後發達了,定當為你們立碑選穴,安享血食!”
殤一邊跪著,一邊還在嘴裡念念有詞。
是啊,這一次在滎陽城遇鬼遭難,好多蒲山公營的大將折損。
牛進達、吳黑闥、常和,身受重傷,奄奄一息,昏迷不醒,根本無法帶走。
李密,也沒有表示說要將他們帶走。
而像趙仁基、孟讓、郝孝德三人,直接被陰兵陰將,乾掉了腦袋。
眾人站起身來,滿臉淚痕地看著李密。
“元帥,咱們去哪兒?”
殤說著,還不安地看著遠處那些虎視眈眈的陰兵。
“唉,看來今晚龍息穀的兄弟們,也是凶多吉少!”
“罷了,罷了!想不到我李密今天又走到這一步!”
李密仰天長歎。
可天上,隻有繁星和銀河。
“元帥!”
“密公!”
“蒲公!”
……
眾人一陣忙亂,以為李密又要尋短見。
“放心吧,從此,我們要好好活!”
李密雙手一抹臉頰,擦去淚水,說道。
“現在,我等落魄,也不可能與鬼神爭,就依陰符所言,咱們往東去,那就先去北邊最近的枯水。”
“如果我所料不差,那兒也早有船隻,在等著我們!”
說完,他先行帶路,向北朝枯水的方向走入夜色。
殤,回頭看了看後邊那些沉默的陰兵,然後回轉身快步追向李密。
其他人,也默默跟上。
不多不少五千人,就這樣漸漸溶入那黑沉沉的夜色之中……
打著靈火的陰兵,不遠不近、虛無縹緲地一直跟在後麵……
後邊有鬼跟隨,這前邊的人走得飛快,一點也不覺得累。
大約小半個時辰功夫,他們就到了滎陽以北的枯水邊上。
那地方,叫大石頭。
枯水,是滎陽境內的六大河流之一,也是其最北邊的一條。
枯水、索水,均源於滎陽之南部浮戲山。
一在西北,一在南部。
兩條河流,均北流複折而向東,又均流入汴水,之間相距僅十餘裡。
那枯水大石頭岸邊,正有好多大型沙船等候,岸邊還點著無數篝火。
而篝火邊上,擺放著好多紙人、紙馬、牲醴、香燭。
古怪的是,那些船掌櫃們,全都穿著黑衣、蒙著黑紗,也不說一句話。
看見了他們大隊而來,也不覺得驚訝,而是神情慌張地看了看他們身後,便七手八腳地領著他們上船。
等最後一人上了船,隻見其中幾個像是船老大的人,引燃紙人紙馬、香燭,高深喊道:
“陰兵過境,送上盤川。早回地府,莫要糾纏!”
說完,便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跳上了沙船,大喊:
“開船,開船!”
……
無數的篷帆,在夜色中揚了起來!
瓦崗好漢們,也加入了搖櫓的佇列之中。
他們滿懷緊張的情緒,揮汗如雨,想要早點離開這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