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55章 驅虎
“看,那靈火不見啦!”
邢義期的眼睛最尖,一下子發現了遠處陰兵的變化。
這家夥每時每刻,都在關注著那些如影隨形的陰兵,生怕突然飄過來一隻手,將自己扯走!
李密站在船頭,放眼望去。
果然,那些方方正正的靈火線,已經全然不見了。
“元帥,您看!”
殤抬首看著,嘴中一聲喝。
李密和眾人看向東方的天空。
那裡,灼灼的啟明星,赫然出現。
不知為何,所有人都長長地出了一口大粗氣。
終於,安全了啊!
“喔——喔——喔——”
枯水岸邊的一處村莊,傳來一聲公雞的長鳴。
接著,世界就像被點亮,到處傳來公雞的鳴叫聲。
雄雞一唱,天下入清光!
“這聲音,真他娘滴好聽!”
……
好多人開心地吼出這樣一句臟話,包括那些正埋頭苦乾的船伕和船老大們。
在黎明前的暗夜中冒險行船的途中,李密和殤,終於和行船的船主說上了話。
原來,這些船都是這幾天在一封奇特陰書的召喚之下,被迫聚集在枯水大石頭處等候他們這些破落戶。
幾百條船,也就十幾個船主,都收到了一樣的陰書。
陰書,其情形和李密在滎陽城門口收到的一樣,看之即燃,燃之即毀。
一樣的字形,一樣的話語,一樣的骷髏符號。
“戊戌日子時,陰兵借船送客,候於枯水大石頭,不見不散。”
然後,就詭異地自燃了!
而那火焰,分明是民間談之變色的陰靈鬼火!
而在收到陰書之前,這些船主家中,都發生了許多奇奇怪怪、特彆瘮人的鬼事。
有空中飄著女鬼笑的,有夜裡庭院中繡花鞋跳舞的,有走路鬼打牆的,有看見花娃娃跑來跑去憑空不見的……
然後,船主們早上醒來時,陰書就突兀地出現在的枕頭邊!
原本船主們疑神疑鬼,將信將疑地將船按照陰書所說,趕到了大石頭邊等待。
可當他們看到枯水大石頭的岸邊,那些紙人紙馬、香燭、牲醴,以及趕來的越來越多的沙船,就知道這事情不簡單了!
“你們,也看見血月了!”
李密問道。
“當然了!可是差點兒把我們的魂兒給嚇沒了,好些膽小的櫓手都嚇尿了褲子!”
其中一個船頭心有餘悸的說道。
“太嚇人了啊!血月見,妖孽現!”
“還好,大家夥們都穿了黑衣,眼睛上蒙了黑紗,否則,還不得被妖孽們吸走了魂魄?”
那個為首姓劉的大船主,慶幸地說道。
“對了,兄弟幾個,看你們身上血跡斑斑,這是咋地了?你們身後那些嚇人的東西,到底是啥?”
“噓!這個話提不得了!”
“唉!不瞞劉船主,我等也是刀口上吃飯的主,不想在滎陽城中衝撞了陰兵遊行……唉,一言難儘啊!”
李密長歎一聲。
於是,將自己的昨夜遭遇,大體上講了一遍。
之所以這麼坦誠,李密等人也是看出來了,這幫趕船的人也不是什麼善茬,說不定就是一股專門在水上吃飯的悍匪!
“噢!原來的蒲山公李法主啊?久仰大名,失敬,失敬!”
劉船主一聽是大名鼎鼎的李密,肅然起敬,忙站起來抱拳行禮。
“在下劉燕匕,那個白臉的,李禦木!”
旁邊的一個年輕俊俏後生,站起身來也抱拳行禮。
“運河雙鬼?”
殤驚訝地問道。
“正是在下,請問這位好漢是?”
那白臉俊俏後生答道,又問起身高馬大、威風八麵的殤。
“在下殤!”
“哦,您就是威震河南地的黑殤大俠?”
“嗬嗬,正是不才!”
“好啊!三煞,快過來,今日終於見到真人,快來和二位高人見個麵!”
李禦木朝船後三人喊道。
“噔噔噔”,走過來三個一看就不是好人的漢子。
“三位,莫不是濟水三煞兄弟?”
李密遠遠地抱拳行禮道。
“哦,貴客知道我等?在下人煞,這是我的弟弟地煞,哥哥天煞!”
濟水三煞,是方圓百裡最為凶悍的水匪,行事刁鑽狠毒,極難對付。
為首的天煞,力大無窮,武藝高強,專門負責與人挑戰搏鬥。
地煞,專善水性,伺機毀傷行船,使其動彈不得。
而人煞,多智狡猾,專責銷贓逃遁,躲避官府的追拿。
“失敬,失敬啊!”
“想不到,我李密久仰各位大名而不得見,終是在此落魄之鏡,與眾位英雄相逢了。”
“原想著,哪一日各位好漢來我瓦崗,咱們把酒言歡,共襄盛舉,可惜了,今日無酒無肉,見笑了!”
李密說著,臉上卻無半點落魄沮喪的樣子。
瀟灑、風流、梟雄的模樣,重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哪裡,哪裡。相請不如偶遇!既然今日蒲公有幸登我破船,真是我等三生有幸纔是!”
“酒肉,有的是!來啊,備酒備肉,與蒲公和黑殤大俠接風!”
“如此,叨擾了啊!哈哈哈……”
……
很顯然,李密和殤的名號,已經在整個河南地和山東地叫響,很是有了不同凡俗的影響力。
雖然這運河雙鬼、濟水三煞,都是水上一等一的水匪,但他們在江湖上的名號和地位,比起這瓦崗梟雄們可就差遠了。
落魄的鳳凰,也是鳳凰啊!
再說了,這李密可是早在楊玄感硬撼廣朝廷的時候,聲名遐邇。
江湖,自有江湖的一套行事和認同規則!
常言說,人的名,樹的影,扛旗造反可不得打上響亮名號才,有地位和前途?
運河雙鬼、濟水三煞,早就相投奔瓦崗寨的李密了。
“桃李子”啊!
無奈他們自己這些人都是水匪,人家可是陸上征戰奪城的真英豪,地位低微求入無門啊!
可現在,這不好事兒就自動上門了嘛?!
現在不表現、不靠攏,更待何時?!
陰兵陰書,真他媽的神奇!
好事啊,天大的好事!
於是乎,郎有情,妾有意,一幫土匪豪雄,開始熱火朝天地在枯水上吃喝互吹起來……
等船隊進入通濟渠,李密也不敢輕易更改陰將指定的方向。
於是,乖乖地帶領重新闊起來的隊伍,夜行曉宿,躲過運河上的巡查官軍,北上黃河。
然後,再往東去,入永濟渠,直奔清河郡內的豆子航……
那裡,是高雞泊的勢力範圍!
那裡有個人,叫竇建德!
看著遠去的李密等人,阿布站在滎陽城永定城門樓二層視窗,笑了!
“去吧,再去把竇建德禍禍一下吧!”
“高雞泊,我們期待再相逢!”
……
滎陽城一戰,堪稱完美。
他自己也沒想到,原本好好圍困官軍、靜等就可摘取勝利果實的瓦崗軍,竟然會分兵來攻滎陽城。
滎陽城的防守,等阿布到達瓦崗寨前線之後,早就派人接管了防務。
到他這個位置,早就料到近在咫尺的滎陽城,必定會成為瓦崗寨代海寺一戰後首要的攻擊目標。
滅一軍,奪一城,這就是李密代海寺之戰的既定目標。
滅張須陀大軍,是為立威!
奪滎陽城一地,是為立足!
如此,無論是輿論和實戰效果,都會達到最佳!
等這一加一的勝利傳遍天下,瓦崗寨、李密的大勢,即成!
彼時,李密便有了號令天下悍匪的名望和資本。
景從和歸附他,便成為了天下眾匪寇們,一個順利成章的必然選擇!
三十萬,五十萬,百萬……都是有了可能!
到那步天地,莫說大隋,就是阿布自己,也都會成為喪家之犬。
規模,就是量,量變必然引起質變!
如果造反勢力達到一個數量閾值,要想遏製和消滅,就不再現實。
前世戰爭學中,關於戰爭規律的質量互變律和物質精神規律,阿布可是清楚得很。
戰爭中,量變將引起質變,質變將引起新量變。
戰爭中,物質決定精神,精神反作用於物質。
阿布,現在可要開始仔細地好好利用這些規律。
全國匪患爆發的數量,既然自己無法控製,那就在單股匪患的人數規模上多下功夫。
限製,瓦解,分散,聚合,再瓦解,分散……
至於全國頻繁的天災、僵化的製度,既然自己還無法控製,那就先在精神層麵的反作用力上多下功夫。
正麵,揪住最大的賊匪,去其骨乾,散其規模。
側麵,抽離人口,引導輿論,撥亂反正。
現實中,開倉以撫民心,聚民以減少流動,以工代賑,自北而南,徐徐推進。
但這其中,還要把握好一個度。
什麼度?
必須保有一定規模的賊匪,用於消耗!
消耗誰?
明的、暗的,大的、小的,新的、舊的……那些勢力!
當時代的機會真正到來時,總會有一些原本隱藏很深、但毒害最大的頑固勢力,跳出來!
“螳螂撲蟬,黃雀在後”者,會露出尾巴。
“以萬國為棋,以天下為棋盤”者,也會顯出身形。
更有跳梁小醜、朝秦暮楚的投機者,踴躍歡呼。
來吧,就來一次持久的生死博弈吧!
“如何了?”
看著興奮地摘去麵具的程知節,阿布笑著問道。
“俘虜兩萬五千五十一人,傷殘三千五百二十一人,除李密帶走五千人,其餘皆戰死!”
程知節說著,遞上了戰報。
阿布接過來,掃了一眼。
“咱們呢?”
“我方死了五百五十一人,傷殘七百一十八人!”
“戰損情況?”
“按照情報,瓦崗此戰參與人數四萬一千兩百人,故敵戰損率近十之有三!”
“我方入城及埋伏人數,共六萬整,戰損百中有二。”
“雙方戰損比,十五比一。”
程知節不用再看報表,可這些數字早已經牢記於心。
“嗯,我們的訓練還是不足啊!”
阿布沉吟著說道。
“大將軍不必擔憂!”
“隻要能保持這樣的防護水平,即使沒有足夠時間訓練,但隻要多參加一次次實戰,這損傷率一定會繼續下降的。”
來弘將兜鍪拿在手中。
他一邊仔細地剝去糊在麵甲上的那個無麵紙殼,一邊笑著說道。
“這一戰,打得精妙!”
“與其說是打敗的,還不如是將不可一世的李密給嚇敗的!哈哈哈……”
張巡捋著胡須,笑得很是暢快。
“是啊!想不到這老天,也幫了我們大忙!”
“一輪血月,竟然收到瞭如此奇效!”
王蕭安和李成陽,這時也從城門下麵走了上來,邊走邊說。
這一次裝神弄鬼,可全是這些從東北地來的家夥們手筆。
服裝,材料,道路……道具!
滎陽城,就是個大型的實景演出舞台!
這些,粟末地,技術嫻熟,人才濟濟。
在契丹郡,早就發現了大型的螢石礦,接近於阿布前世的赤峰一帶。
粟末地化工科學研究院的學者們,經過反複實驗,和冶煉專家們一起提純了熒光粉。
這種後世叫氟化鈣的東西,現在的人雖然無法準確命名,但已經發現了它有許多優良特性。
比如,這種低熔點的礦物,加入鋼鐵冶煉爐中不僅可以提高爐溫,還可以去除去硫、磷等雜質。
最厲害的是,這東西還能同爐渣形成一種共熔狀態的混合物,增強冶煉金屬溶液的活動性和流動性。
簡單點,就是能使冶煉的殘渣和正經金屬輕易分離。
這一發現,立刻就讓螢石礦的地位在東北粟末地猛增!
這還不算,化學家們神差鬼使亂實驗,偶然將螢石與硫酸混在一起,竟然發現發生了化學反應。
這反應,產生了一種刺激性氣味的煙霧!
有新東西啊!
化學家——煉丹家們,高興瘋了!
後來,他們用螢石粉和硫酸,製成了能夠蝕刻玻璃的玻璃酸。
好,玻璃深加工,容易了!
此外,他們已經開發出了能在夜間發光和警示的好多夜光材料。
顏色有紅、黃、綠、藍、紫,等等。
夜明珠,在東北粟末地,已經不再那麼神秘和珍貴!
不過,等醫學院的首席科學家帶人研究後,強令對其加強了防護和限製。
說什麼這東西是極陰之物,極損陽壽,躲之避之!
其實,這熒光材料在夜間發光的效率,非常之低,最多也就一個半時辰。
不過,三個小時,夠用了!
至少在昨夜的作戰中,已經完全發揮了其重大的攝魂恐嚇作用。
至於能著火的所謂“陰書”,不過是提煉出來的磷特殊利用罷了。
中華先民,老早就發現了層狀燧石。
一出水便能自燃,它就是千年古墓中的“長明燈”。
這,就是天然存在的磷。
也是中華古人,最早利用磷點火照明的史實。
粟末地的科學家,當然早就提純出了各種磷晶體。
當然,它現在發現的最大價值,除了正在研製阿布指明要的火柴之外,就是製造磷肥用。
比如,現在大受粟末各地郡縣歡迎的磷銨肥、硝銨肥等。
……
總之,包括造型煙花等,昨夜的詭異之戰,也算是粟末地科技成果的一次大展示。
也,收割到了理想的效果。
李密,和他的蒲山公營的軍膽,經此一戰,全被給嚇破了!
“清月團長,你這次可立了大功!”
阿布走到一旁默不作聲的德義團團長清月散人麵前,笑著說道。
“大將軍過獎了,妾身微末之技,能助大軍一臂之力,榮幸之至。”
清月散人,盈盈朝楊子燦一福。
這次,因為阿布計劃要開展民間的輿論戰,所以早在兩月之前,傳令粟末地政府,讓司徒大令將德義團的骨乾人員派過來到洛陽聽用。
清月散人收到禮部郎中李賢的政令,便親率自己的得力人員,由水路乘坐隋通船運的快船,抵達了洛陽常駐。
這不,就用上了。
永定門城頭的《高山流水》,便是出自她的妙手。
那為什麼李密等人,在門樓上下搜了又搜,就是沒發現她們的任何蹤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