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47章 猛士
“三哥,萬萬不可!”
“這秦叔寶固然可惡,但將有所命,各為其主,何辜致死?”
“且,其大敗東突厥都拔奴酋,阻擋其萬千鐵騎南下禍害中原,是與我大隋萬千百姓有功!”
“殺之,大大不妥,天下人罪之!”
徐世積不僅不支援好友王伯當的提議,還說了一番深明大義的話,實在是出人意料。
翟讓,捋著一把小鬍子,一時拿不定主意。
他瞅了好一會兒怒目而視、筆直站立的秦瓊,很是感受了一番來自這殺神的野獸氣息。
然後,也不說話,慢慢背著手走到他的主位上坐了下來。
“主公,四頭領說得有理啊!”
首席大謀主賈雄說了話。
“我瓦崗雖是人多勢眾,但也正是爭取民望、廣招英豪的時候,這秦瓊固然凶惡,但其也算光明磊落,是我中原兒郎中少見的英雄!”
“收之多益,殺之可惜!請主公多為寬恕,為我所用!”
聽了賈雄的話,邴元真、鄭頲等這些文策之士也紛紛進言,對這些被俘猛士不可妄殺!
那些武將們,則有意思的多了。
所謂文無第一、武無第二,眼看著這瓦崗寨又要多出來一位絕等高手,不免有些猶豫。
惺惺相惜,卻又感覺有“生死讎仇不與聚鄰”之感。
矯情啊!
再說了,和這秦瓊不熟,犯不上得罪王伯當等人。
還有大寨主翟讓、抓獲賊官酋的二寨主殤、儼然已成大佬的李密,都還沒說話呢!
“二弟,你說說,這人是你抓的,你的主意是啥?”
翟讓其實心裡早動了收服秦瓊的心思,但他這人有點憨厚和優柔,天生缺乏厚黑的梟雄本錢。
所以,這話語就有些露怯和被動。
“大哥,您是咱們瓦崗的頭,是一寨之主,您說了算,我都聽您的!橫豎都行!”
殤的話,說得斬釘截鐵。
這事情上麵,來不得半點馬虎。
權威!
這時候,正是翟讓耍權威和恩德的時候,自己纔不要沒眼色。
“法主,你如何看此事?”
翟讓又將目光轉向自己的行軍大元帥李密。
“大王,此事要慎重啊!”
李密向翟讓行了一禮,言道:
“西周太師薑尚言,治國安家,得人也;亡國破家,失人也。”
“管子又曾言,人,不可不務也,此天下之極也。”
“墨子也說過,國有賢良之士眾,則國家之治厚;賢良之士寡,則國家之治薄。”
“大王,我瓦崗雖初起勃興,但公乃放眼天下之雄,謀天下,需廣蓄文武人才。”
“墨子亦曰,歸國寶不若獻賢而進士!”
“秦瓊叔寶,正乃賢士也!懇請大王招納之,為我瓦崗大業出力!“
“法主,請為大王賀!”
說完,一個非常正規的叉手禮,就施了下去。
這是士大夫之禮啊,很是貴重!
翟讓連連點頭,捂著頜下的三縷胡須,甚是滿意。
“哼!”
見連李密如此說,王伯當冷哼一身,不再說話。
其他人,也將目光看向翟然,看他如何處理官賊秦瓊。
“讓他們靠近些!”
翟讓溫言說道。
“上前,跪下!”
殤大聲嗬斥道,還不住地對著秦瓊等俘虜的屁股上,踢上幾腳。
惹得這些血跡斑斑、踉踉蹌蹌的人,紛紛怒目而視。
“士可殺,不可辱!”
“寧可站著死,不可跪著生!”
“要殺就殺,莫要侮辱俺!”
……
殤的手下,看見這些人還不服氣,於是就想來點粗的給他們瞧瞧。
“好吧,就讓他們站著說話!”
翟讓看殤和他的虎狼手下,真要下死手,連忙喝止。
翟讓的話,很是管用。
殤和那些手下立馬停止手上、腿上的動作,不過嘴裡還是粗野地罵罵咧咧。
“聽著,是大哥給你們的麵子,否則,哼哼,定叫你們這手下敗將好看!”
“老實點,還有勁吹鼻子瞪眼,看我不回頭錘死你狗慫!”
“走快點,彆高高低低的,誰讓你龜孫跑得快!”
……
在一片喝罵聲中,秦瓊領著自己的一幫落難兄弟,昂首挺胸地走到翟讓、李密等人麵前。
殤,則慢悠悠地從後麵走過來,坐在了翟讓左手的那張大椅上。
威風得緊!
單雄信,坐在翟讓右手第一位。
徐世積,坐在殤的下手,左手第二位。
其他的,則是李密、賈雄、王伯當、邴元真、齊國遠、李如圭、王當仁等人。
“秦瓊,你的老上級張須陀也已經死了,你可知道?”
李密率先發言。
動嘴皮子說降這事,還是得李密來,他是專業的。
“什麼?你說什麼?”
秦瓊怒目一睜,上前兩步,滿臉驚異。
不過卻被身邊的壯漢扯住。
“胡說,張大使怎麼可能死了?”
“放你孃的狗臭屁,你是不是咒張帥死?”
……
秦瓊身後那些被俘的人聽見這話,也不乾了,紛紛開始叫罵。
這也太惡毒了!
說降就說降,何必咒人死?
殤也是大吃一驚。
這訊息,自己的確一點也不知道,估計還在外圍的楊子燦等人也不知道。
於是眾人的目光,全都看向坐在正中的翟讓。
“的確,張老將軍是死了,方纔好多人都聽見了那被圍隋軍的哭聲!”
“守在兵鋒線上的寨中兄弟,也聽到了官軍們的哭喊和說辭!”
翟讓看著一副想要吃人模樣的秦瓊,平靜地說道。
一旁的裡李密接過話頭,繼續道:
“現在臨時接任指揮的,是周法尚狗賊!”
“本來如此緊要之事,按道理是不應該曉之與眾的,可也不知道為何這官軍大肆宣揚,也不怕軍心渙散?”
“想來,無非是想以哀兵之態,徒做困獸猶鬥之謀!嗬嗬,想多了!”
李密的話,立刻就將秦瓊等人的幻想擊得粉碎。
如此說來,張老將軍肯定是凶多吉少了。
“張果將軍!哇——”
秦瓊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其他的被俘將士,也一同哭了起來。
張須陀,和秦瓊等人的感情不淺。
其他的還罷了,這秦瓊先是跟著來護兒混,後來來護兒轉入地方做郡守,便將秦瓊推薦給國內剿匪的乾將張須陀。
就在那段兩人相處的日子裡,張須陀、羅士信、秦瓊三人之間,結下了兄弟般的生死友誼。
張須陀與秦瓊,亦師亦友,也是三人中最年長者。
秦瓊和羅士信,皆以張須陀兄長待之。
雖然這秦瓊後來被楊子燦的驍果衛調走,但這感情並不曾半分消減。
在楊子燦完美的計劃中,張須陀不應該好好的呆在包圍圈中,吸引住瓦崗寨近十五萬大軍嗎?
他為什麼會死呢?
不應該啊?
不說以張須陀的絕世武功,單說他身上的甲冑防護、身遭的貼身死士,也不可能讓他有致死的危險啊?
這難道發生了什麼不可預料之事?
“彆想啦,是我射死的!”
突然,一個甕聲甕氣的聲音響起。
秦瓊抬頭注目而去,便發現是一個白衣青年,甚是瀟灑俊秀。
不過他的左邊臂膀,懸掛在胸前,血跡斑斑。
“狗賊,你是誰?”
秦瓊一個翻身,就拔地而起,雖然手臂被綁著,但身手還很利索。
其他的兄弟們也從地上掙紮起來,怒目而視這個大話青年。
“小爺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王伯當是也!”
“那張賊,我隻是射中他四箭!”
王伯當大聲說著,聲音裡不無遺憾,似乎覺得這箭射得不夠多不夠過癮似的。
“是你!王伯當,好,好,我跟你不共戴天!”
秦瓊睚眥欲裂,怒目而視。
可是白衣秀士王伯當,對秦瓊等人的怒火渾不在意,繼續說道:
“可惜啊,那張賊的鎧甲甚是厚實,我那四箭,並不曾射穿他的背甲,我那其餘五箭,竟然被一個大胖子給擋住了!”
啊!
這王伯當原來是吹牛大喘氣啊!
“哈哈哈,那大胖子當場就讓我的箭給射死了!那張賊即使不死,也得重傷!”
“誰曾想,這張賊竟然不顧內傷,還要東拚西殺……嗯,挽救你們同夥,不過,也算是條漢子!”
噢,原來如此啊!
那接下來的事情,大家就可以自動腦補了!
內傷,最是大忌用力脫力。
以張須陀的性格,定然是冒死救了手下,自己卻活活累死了!
至於將他的死訊廣而告之,自然還是張須陀本人的意思。
何解?
以死明誌,激勵士氣,行哀兵之效!
張須陀是怎麼死的?
既是為國而死,也是為瞭解救無數個處於生死危機之中將士而死!
是人都有知恩圖報之信,更何況是張須陀這樣的救命之恩?
張須陀就是想通過自己的死訊,激勵這些被圍的將士,不要輕言失敗,放棄抵抗之心。
萬一呢?
萬一有突圍的機會,萬一有天降神兵,這不就給大隋的這支力量保留了一個機會?
“張將軍!哇——”
秦瓊聽到此處,大叫一聲,痛哭失聲。
九尺高的大漢,一下子委頓在地,勾著頭淚水橫溢。
身後的其他漢子,也是熱淚盈眶,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大帳中的瓦崗寨眾人,也不免對自己的最大對手張須陀肅然起敬。
不管怎樣,張須陀不失為一個俠肝義膽、愛護下屬的好漢。
能在生死關頭,不顧個人安危而冒死救助袍澤,天下人能有幾何?
能將七萬多大軍帶入萬劫不複之地,他談不上智慧。
但他張須陀,妥妥地算得上忠、義、仁、信、勇之人也!
隻是,他與大家不同道而誤入歧途,乃是大隋的忠臣、廣皇帝的忠臣!
可惜了!
“死有餘辜,誰叫他與我瓦崗為敵?還殺了我等那麼多的弟兄!”
“可喜可賀啊!”
這時候,翟讓的哥哥翟弘很不合時宜的說了話。
不過見應者寥寥,不由尷尬地咳嗽了一下,訕訕地退回人後。
看著秦瓊等人失魂落魄、痛哭流涕的樣子,翟讓和李密越發對這些猛將兄喜愛。
有情有義,纔好收降,才值得收藏!
那等無情無義之徒,本領再高也保不齊能在關鍵時刻,給你反水、來個絕地背刺什麼的!
見現在也不是說降不降的好時候,李密朝翟讓看了看,見其點頭。
於是,緩步走到秦瓊身邊,蹲下身來。
他的聲音不大,但也不小。
這既是對麵前秦瓊說話,又是讓其餘被俘的人聽得清楚。
“張須陀已死,我能理解你們之間的情義以及此刻的心情,請節哀!”
“然人死不能複生,活著的人,還要向前看!”
“如今,整個官軍已全部被圍,十五萬對五萬,覆滅就在旦夕之間。”
“常言說,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
“當今隋主廣,荒湎於酒,好大喜功,治國無能,肆意巡幸,勞師遠征,剛愎自用,崇信奸邪,權謀詭詐,失卻帝信!”
“到如今,天下並起,上下離心,民不聊生!”
“如此惡隋,有何可依?”
“此,正當豪雄誌士,剿惡扶正,匡扶明主之時。”
“爾秦叔寶等,乃忠國愛民之大才,殺之可惜。看吾翟主公、瓦崗群雄,義薄雲天,以解救天下百姓於水火為己任,正是爾等歸投之大好之宿!”
“現如今,吾瓦崗正乃廣招天下英雄的用人之際,何不改道而入,共襄盛舉?”
“今日爾等心情傷沮,自非言此之時。且去歇息,好生思量前途打算,萬望佳音!”
說完,還不忘在秦瓊的肩膀上拍了拍。
傷心欲絕的秦瓊,也不抗爭,低頭痛泣,恍然無覺。
見此,李密歎口氣,站起身來,向翟讓點點頭。
“好吧,法主將我想說的話都說了,瓦崗寨,向眾位好漢敞開懷抱。”
“二弟,將秦將軍等好生伺候,不要難為他們。等龍息穀中大事底定,相信秦將軍等自有選擇!”
“諾!”
殤站起身來,像翟讓抱拳行禮,一揮手!
那些方纔看押殤的部下,便走上來,又罵罵咧咧地拎住眾人的衣領,就像拎死狗一樣將他們拖了出去。
翟讓和李密有些不忍,可看著殤陰沉的臉色,全都忍住沒說話。
嗯,也好!
讓殤和他手下這等冷酷野蠻的主,看著那些被俘的驕兵悍將,更加可靠放心!
塞外人,這點好!
沒有什麼奇奇怪怪的關係,不虞徇私舞弊,闖出大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