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46章 殤俘
大家忙將張須陀扶著躺下,用手巾擦乾淨他嘴上的血跡。
張須陀臉色越發青紫,氣息變得越發湍急不穩。
好一會兒,張須陀突然睜開眼睛,似乎精神好了許多。
“現在,現在就看叔寶的了!”
“我等,需要堅守啊!”
“德邁……接下來,由你……暫行大軍總管之責,直至……朝廷來詔。大家……聽……聽明白了沒?”
張須陀不容周法尚說話,用儘力氣說道。
同時,他用渾濁失神眼睛,示意羅士信拿過他身邊的印信詔符。
然後將手搭在上麵,顫顫巍巍地推給周法尚。
“大人,末將……遵命!”
周法尚一咬牙,大聲應道。
“遵命!”
“遵命!”
……
羅士信、劉長恭、樊虎等人,含著淚水,躬身承命。
周法尚紅著眼睛,鄭重地接過印信詔符,沉聲又道:
“必不負公所托!”
“好,你們側耳過來,接下來將我之事如此……”
……
聽到大家答應,張須陀的臉上,露出一抹放鬆和慚然。
突然,他身子一挺,雙目圓瞪,大叫一聲:
“兵敗如此,何麵見天子乎?”
然後,頹然變軟,沒了氣息。
“大人!哇——”
“大使——”
“大將軍——”
……
哭聲一片,驚天動地。
所有大隋剿匪將士,聽聞噩耗,徹夜慟哭不止,數日不絕。
這一年,一代剿匪專家,大隋齊郡通守、領河南道十二郡黜陟討捕大使、瓦崗剿匪總管張須陀,因傷卒於軍中,年五十二歲。
臨死之前,他將前線剿匪的指揮權,根據順位規則,轉交給了大隋另一個有名的剿匪專家,周法尚。
周法尚,又是一個因為阿布穿越而活下來的大隋名將。
他,按照阿布前世的曆史劇本,應該沾染瘟疫病死在廣皇帝第三次征高句麗的途中。
現在因為沒有了第三次遠征,所以還健康地活著。
他,現在是大隋的左武衛大將軍、譙國公,常年奔波在剿匪前線。
臨時接過張須陀留下的擔子,他也很合適。
在一片亂七八糟的哀嚎聲中,周法尚發表了一場激勵士氣的臨時就職演說。
總結起來,就是下麵幾句話。
張須陀,是大隋的忠臣良將,戰功赫赫,功勳卓著。
他的一生,是戰鬥的一生,是偉大的一生,是光榮的一生。
他是為大隋而死,是為天下百姓過上平靜的日子而死,是為剿滅禍亂打擊土匪而死,更是為了挽救咱們這兒所有的將士生命而死。
他的死,是大隋的損失,是親人的損失,更是所有朋友戰友的損失。
他雖然死了,但他仍然永遠活在我們心中!
我們要化悲痛為力量,為張大使報仇雪恨!
我周法尚,臨危受命,暫行大使之權,願意與眾兄弟袍澤同甘共苦,抗擊賊匪圍攻作亂!
附送大家一個好訊息,秦叔寶秦將軍,已經前去迎接楊子燦大將軍的十萬大軍。
最長三日,最短兩日,朝廷的大軍將至!
將士們,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堅守待援。
這裡,渴了有河水,沒吃的咱們就殺馬……
周法尚撕心裂肺地說了好多。
旁邊通傳的親衛,也快把喉嚨給喊破了!
老於軍伍的周法尚知道,現在自己就是給大家灌**湯,後世也叫心靈雞湯!
提振士氣,化悲痛為力量,就地堅守,就是他唯一能做的。
至於這**湯、心靈雞湯,是不是有毒、是不是假藥、是不是有用,他已經完全顧不上了!
他心裡明白,什麼楊子燦的大軍、什麼秦叔寶的搬兵,全是子虛烏有、信口雌黃,估計大多數將領們都知道怎麼回事。
但是,當務之急,就是穩定軍心,除非大家現在就想束手就擒!
其他人可以跪下,但是有家有口的大多數將軍們,怎麼可能輕率地投降呢?
嫌朝廷的刀子不夠快,還是嫌皇帝的掖庭署不夠裝?
或者是伎營裡的女眷,不夠淒慘?
……
在張須陀的遺體旁,周法尚毫無保留,將自己的想法說給大家聽。
那就是不管如何,先一定要堅守至少三日。
三日過後,如果再無變化和機會,大家就可以自便。
如此,也就能對得起為大家而活活累死的張須陀大人了!
估計,他在天之靈,也是不願意五六萬將士,全部活活餓死或戰死……
至於能否對得起皇帝、對得起大隋,他沒提!
周法尚的言下之意,就是大家熬過三日之後,是選擇投降還是突圍、或者是以死報國,那都是每個人各自的選擇,不再受軍法約束了!
但在這接下來的三日裡,不好意思,全都得按照軍律抵抗堅守!
否則,嘿嘿……
幾十個大小將領,領命而去。
他們神情複雜,目中含淚,回到各自所率之中。
他們開始將新立剿匪總管、左武衛大將軍周法尚的激情、命令和謊言,再次傳遞給大家。
彆人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軍心,稍穩。
當然,也有人開始思謀新的打算……
不過最先開始倒黴的,是那些還沒有被拋棄的戰馬、馱馬……
李密和翟讓,被眼底下的鼓譟徹底震驚了!
張須陀,竟然死了!
然而,這最大的頭號敵人死了,可是他們卻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
大隋剿匪將士,變成了哀兵!
之後,卻並沒有奔潰,反而一下子穩住了陣腳!
本來搖搖欲墜的圓陣,竟然奇跡般的在張須陀死訊傳出之後,變得越來越穩固。
火光之中,殺喊聲中,已無半分的投降軟弱之意。
罷了,今夜當無果!
遺憾!
鳴金,罷戰。
瓦崗群雄,隻能等待明日天亮之後再尋降敵之法。
反正這些官軍已經算是到了瓦崗人的碗裡,它再無跑掉之理。
隨著金鑼和梆子的敲擊聲,瓦崗寨的十幾萬圍堵大軍,停止攻擊。
他們向後撤出一箭之地,就地紮營,生起熊熊篝火,將官軍圍了個密密實實、水潑不進。
然而,被圍的官軍們,卻並不消停。
火影模糊之中,遠遠便看見他們開始用各種工具,砍伐身邊的大小樹木、草叢。
似乎,他們是想結出個木牆柵欄出來。
前鋒的頭領將此事報告給中軍,翟讓和李密雖然覺得官軍這是困獸之鬥,但卻並不在乎。
絕對的實力麵前,一切都是徒勞!
這一晚,官軍們似乎整整忙碌了一夜。
砰砰……
咚咚……
“賊軍囚,你們他孃的還睡不睡?”
“一幫鳥人,不好好挺屍,擾人困覺作甚?”
“想死,養好精神,明日個和你爹爹來戰!”
“砍樹,砍樹,急著給你丫打棺材啊!”
……
被乾擾得睡不著覺的瓦崗好漢們,破口大罵,罵得非常難聽。
然而,那些官軍們似乎根本不為所動,繼續我行我素。
被圍困的官軍,的確在打棺材。
他們給死去的張須陀、還有好多將軍、士卒們,打造了一個個粗糙的薄皮棺材。
然而,這就是他們砍樹的唯一目的嗎?
翟讓和李密他們,這時候怎麼能睡得著?
於是,連夜召集主要頭目,商議明日對策。
可是商量來商量去,還是覺得沒有什麼快速破敵降敵之法。
就在這時,一個哨探來報,二寨主殤回來了!
“快請!”
翟讓大喜。
白日裡,那白袍秦瓊太過厲害,給瓦崗寨的眾人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殤追擊而去,翟讓還一直擔心有什麼閃失,既然現在這麼晚回來了,那肯定是無事了。
無事,就是最大的好事!
翟讓,可捨不得自己這位既得力又忠誠的二當家,出啥事!
隻要殤在,就可有力的抗衡瓦崗中突然崛起的李密勢力。
唉,人多了,山頭就多。
隊伍,也就不好帶了啊!
不一會兒,滿身是血的殤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高大的身影,就像一個殺神,自帶著一股邪風,讓人側目。
“大哥,殤騎幸不辱命,前來歸營!”
說完,殤像翟讓抱拳施禮。
“好,好,好!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快快坐下歇息片刻,來人,給二寨主上些熱酒解乏!”
翟讓笑容滿麵,離開主座,迎上來扶著殤的臂膀,上下細看。
見殤並無受傷,便放下心來。
“大哥不急,小弟還有驚喜給你!”
“來人,帶上來!”
殤回頭,向外喝道。
不多時,打帳外推推搡搡地湧進來數人。
最前麵的,不正是那張須陀的銀甲鐵騎主將?
哦,好像叫秦瓊啊!
這是個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官軍殺神!
關於他的傳說,都是當年平滅楊玄感、殺得長白山王薄屁滾尿流的事……
這裡當反賊的人,有哪個不知、那個不曉此人是誰?
就是李密,聽了秦瓊秦叔寶的名號,也是如雷貫耳!
“好!好!”
“好!”
“二寨主英雄!”
……
大帳裡一陣歡聲雷動。
瓦崗眾人,當看清滿臉是血、一瘸一拐的秦瓊樣貌,都是霍然站起,眼睛瞪得像牛的一樣大。
實話實說,到現在為止大家殺了張須陀的將領無數,也俘獲了不少,可還真沒有像秦瓊這麼有名的!
秦瓊,秦叔寶,齊州曆城人。
仕隋入朝,他就先後跟隨來護兒、張須陀、楊子燦,在其帳下任職。
他和羅士信,是大隋剿匪戰場上的紅白雙煞,勇武超卓,遠近聞名,
光是看看他跟在張須陀旗下的戰績,就知道這家夥的勇猛和厲害。
北海郡盧公郭方預,聚眾三萬,被他乾廢掉了!
蹲狗山齊郡人左孝友,兵馬十萬,被他乾趴下了!
祝阿寨涿郡人盧明月,隊伍近十餘萬,被他乾上絕路!
海曲孫宣雅,五萬餘人,又被他乾的骨渣子不剩!
呂明星、帥仁泰、霍小漢……都是義軍的眼淚啊!
當今瓦崗群豪之中,還有不少是被殺散逃難而來的破落戶,唉——
楊玄感中的李密,也……有深刻印象!
去年,這家夥說去了當今衛王、驍果衛大將軍楊子燦旗下,在白道嶺打大破東突厥都拔,險些活捉!
靠!
那可是東突厥的大可汗!
那可是清一色的吃人肉的虎豹獅狼騎!
……
今天,就這樣一個蓋世猛將,竟然被二寨主殤,給活捉了!
哈哈,哈哈……
這是笑話?還是夢幻?
翟讓有點不相信眼睛,李密也不相信眼睛,其他人更不相信眼睛!
可是,這人,如假包換啊!
不說二寨主殤不會拿這麼大的事情造假,就是這秦瓊本人很多人還是見過的!
雖然都是在戰場上,在刀鋒之間!
他的身形、他的眼神……印象實在……實在太過深刻了。
那是一種,徹骨的寒冷的殺神的印象!
現在,這個殺神,竟然被五花大綁的出現在眾人麵前。
大帳中,很快出現了短暫的沉寂。
“大哥,這家夥很難伺候,還是他那馬失了蹄,傷了腿,咱們兄弟十幾個人這才摁住。”
“其他的人馬,跑了,我就捉住了兩百多人!”
殤打破了沉寂,向翟讓稟報。
“哦,哦,好,好,真好,這麼多?”
“厲害!厲害!夠了啊!”
“這可是打得突厥野人,都落荒而逃的銀甲騎啊!”
“兩百多,二弟,你,真,真是勇猛!”
翟讓興奮得說都不會話了。
結結巴巴地,像個絮叨的老地主。
“二頭領,你能捉住這秦賊,可是絕頂大功,為二頭領賀,為大王賀!”
李密,不由得對殤肅然起敬。
心中,也變得心血沸騰。
“靠,這天地下的猛人,自己是見過不少。”
“能一戰就將名震大隋的銀甲鐵騎給乾翻、並且還活捉了銀甲殺神秦瓊,真是不可想象!”
“這麼來看,這二頭領的武功,真的不知道要高出到哪個天際!”
“幸何如之啊?”
“老天真是對我李密不薄,竟讓我遇上如此絕世猛將,真是天助我也!”
“這人,得好好交,得好好拿下,得好好用!”
“嗯,還有這銀甲殺神,必須也是我的天王戰將!”
……
“二哥,好樣的,想不到這不可一世的秦賊,在你出手之下一戰成擒,這可是為我江湖兄弟了了一大心願啊!”
“三弟我,代山寨及江湖眾兄弟朋友,謝過二哥!”
說完,胳臂被羅士信刺傷的王伯當“撲通”一聲,單膝跪地。
竟然,給殤磕了三個響頭。
其他帳中之人,有七八個也是熱淚盈眶,跟著單雄信做了這個動作。
這是如何說來著?
原來,這些人,特彆是王伯當、王當人的好多江湖生死朋友,都是在這秦瓊的那兩把鈍器鍍金熟雙銅鐧、那柄虎頭鏨金槍下,做了冤魂!
天理昭彰啊,這狗賊今天終於被二哥給捉住了!
“大哥,懇請殺了這罪大惡極的朝廷鷹犬!為天下好漢報仇!”
王伯當被殤一把扶起之後,又抱拳向麵前的翟讓請命。
那些剛才給殤磕了頭的頭領,也一同發出處斬秦瓊的呼聲。
這裡麵,還包括他的哥哥王當人、好友李公逸等。
可是,這大帳中那麼多人,也就僅此幾個人而已。
應者寥寥啊!
特彆是單雄信、徐世積等,俱是沉默不語。
顯然,大夥兒意見並不統一。
或者,他們還在觀望某個人、某些人的態度和意見!!
嘿嘿!
厚黑和站隊,開始了!
山寨的江湖,也很複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