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34章 帝陵
第四件,也是最轟動的大事。
廣皇帝在江都郡訂做的大龍舟,終於姍姍來遲,抵達洛陽城。
幾乎洛陽城全城的居民,都紛紛相約來到洛水邊上,一睹廣皇帝最新建造的大龍舟風采。
這不是一條船,而是一個龐大無匹的艦隊。
帆已落下,桅杆如雲,遮天蔽日。
一艘艘大小不一、但都金碧輝煌的船隻,就像長出胡須的大蝦,被一條條纖繩拉扯著,緩緩前行。
纖繩的另一頭,連著洛水右岸密密麻麻的纖夫。
他們,正裸露著黝黑的脊梁,在低沉的號子聲中,傾身向前邁步。
艦隊中,既有華麗大氣的旗艦,也有威風八麵護衛艦,也有小巧靈活的保障船。
居於整個艦隊中央的,便是那艘人們似曾相識的、也更為豪華氣派的大龍舟。
曾經的那艘,據說已經被楊玄感在黎陽給燒了。
這條,就是廣皇帝給自己重新建造的最新的一個大玩具。
遠遠望去,這就是一條飛伏在運河上的巨龍。
一麵日月星團龍大旗,高掛艦首桅杆,迎風招展。
龍頭,高高昂起,怒視前方;龍須,靈動;龍尾,倒卷。
整條龍舟,高四十尺(約
15
米),長兩百尺(約
60
米),甲板上蓋四層。
最上層,是廣皇帝的住所和辦公之地,有正殿、內殿、東西朝堂。
三層,嬪妃用房;二層,官員用房,也是官員日常辦公所在。
這中間兩層,共建有各類艙房一百二十間。
下層,為宦官、宮女、近衛居住和使用。
龍舟四周,全部以丹粉塗裝,顯得金碧輝煌。
龍舟上下,裝飾以金碧珠翠和雕鏤奇物,點綴以流蘇、羽葆、朱絲、瓔珞等。
龍舟雙側,各有素色纖繩三根,合六根。
龍舟纖夫,名曰殿腳,共一千零八十名,分三班,每班三百六十名。
接著,後麵是蕭皇後的鳳舟。
此船,名曰翔螭(chi),稍微小於龍舟。
但其豪華與功能,幾與廣皇帝的龍舟相似。
隻是,上麵配備的殿腳隻有九百名,也分三班。
再後麵,是九艘叫做“浮景”的大船。
船如其名,其高三層,狀如浮動於水上的人造景觀。
這些船隻,算是整條船隊的輜重保障船,其上裝載儀仗、日用、器械等物資。
每艘,配備殿腳兩百名,分二班。
浮景之後,便是造型各異的大朱船。
二層的漾水彩舟,三十六艘。
再後麵,是密密麻麻的戰船,五樓戰、三樓船、二樓船、朱鳥航、蒼龍航、白虎航、玄武船、飛羽舫、青鳧舸……
龐大的船隊,首尾相連,浩浩蕩蕩,綿延不絕,一時間擠滿了整條洛水河麵。
等所有船隻進入洛陽城內的各處大碼頭,這一天的時間,就過去了。
忙完樊子蓋的喪事,阿布還得繼續忙著剿匪和女兵編練的事情。
也就在這時候,韋津算是正式接人樊子蓋民部尚書的差事,做為留守大員走馬上任。
恰在此時,一件既敏感又在計劃中的事情告一段落。
啥事?
廣皇帝的帝陵,預修完工。
轉眼之間,從當初修帝陵的事正式公之於眾,已經近三年的時光。
當初,裴矩和樊子蓋,擔任的是帝陵修建的正副大使。
自從樊子蓋在山西剿匪不力被調入京師之後,他就拖著年老體衰的身體,一心撲在了為廣皇帝修建皇陵的事情上麵。
說老樊是病死的,倒不如是為了此事活活累死的。
這三年之中,明詔掛掉的宇文愷、工部尚書何稠、將作少監閻毗,率三百多萬人工,夜以繼日的勞作。
原計劃五年的工程,終於在三年零六十天的時間裡,將帝陵預修部分提前完工。
既然陵寢修建完成,廣皇帝自然是要去看看的。
不像普通人,很忌諱死亡、墳墓、喪葬,廣皇帝似乎有對此很是無感。
想想也是,曆史上哪個皇帝,不會自認是九五之尊、昊天之子?
再說了,皇帝陵寢之地,都是當世頂級風水大師們群體智慧的最終結晶。
風水寶地,乃是萬年祥瑞之地,久居其中還能延年益壽呢!
所以,自古帝王,活著的時候都願意親眼去看看自己的陵寢,同時也算是監工和驗收。
雖然沒有大張旗鼓,但是廣皇帝還是重點挑了一些親近之人,陪同前去參觀自己的陵寢。
有“五貴”,有皇子,有皇孫,有蕭瑀、楊子燦等,也就不過十五人之數。
阿布本是不想去的,因為這事情既敏感又危險。
帝陵,哪裡是能夠隨便去窺視其中奧秘的?
風險,也太tm大了!
可是,皇帝已經點名,你能不去?
這,明說了可是正兒八經的一項高階政治待遇。
沒看見,朝中成百上千的大臣,都眼巴巴地等著皇帝招呼,可最後隻能是失望和落寞!
楊子燦,既是年輕一代的翹楚,又是宗室的代表。
說不定,這廣皇帝身後事的重擔,就會落在他和蕭瑀的肩上。
這事,可真有可能啊。
那,就去吧!
廣皇帝的陵寢,位於洛陽偃師景山(緱山)白雲峰之巔。
這裡,山頭柔順,草木蒼翠,氣候溫潤,景色清秀神奇。
北靠,是雲蒸霧罩的白雲嶺;南依,是綿延拱衛的伏牛山。
山腳下,則是是宛如飄帶一般,緩緩流過的伊水和洛水。
阿布站在半山腰上環望四周,便覺此地頗有江南山水之態。
怪不得,當年有無數風水家言,此乃天庭紫府的上上龍穴!
其實,其他的不重要,廣皇帝也未必相信。
阿布可知道在廣皇帝心裡,他有著揮之不去的江南夢!
至死不渝!
這,或許與他人生的經曆有關。
在江南,廣皇帝最得意、最美好、最意氣風發的青春歲月,就在那裡!
視死如生,大概此想。
葬於此處,也算求仁得仁了。
這裡,十裡之外的戒備,已經撤銷。
那些巨大的工棚、建築,早就拆除乾淨。
就是傳聞中幾百萬的建築大軍,都已經分批秘密轉移。
阿布這時也知道,原來修建皇陵並沒有像傳說中那麼恐怖,根本不是傳說中對工匠民夫的整體坑殺或毀滅。
修陵,在每一個朝代,都是相對稀鬆平常的事情。
什麼皇帝陵、皇後陵、太子陵等等,總不能建一個就殺一批?
那以後的類似大工程怎麼辦?
搞笑!
那樣的話,有再多的工匠和民夫,也不夠殺的!
再說了,這修建陵墓,是一個當代最高建築水準的浩大工程,需要極其專業的人士參與其中。
有搞土方工程的,有搞地下防水的,有搞鑿石開穴的,有搞封土封木的,還有專搞地上建築的……
有些人失蹤和死亡,往往是因為這修陵的時間過長,屬於累死、病死、錯罪死之流。
此外,帝陵修建的安防保密,也自都有一套相當完善的傳統製度存在。
比如分時、分批、分段進入,出入前後都會不可視,分類集中隔斷,完工即撤分散……
宇文愷,飄飄若飛,瘦得像仙人。
他帶領何稠、閻毗等人,恭迎在景山腳下。
廣皇帝勉勵一番,便跟隨宇文愷登上景山石道。
緩緩拾階而上,宇文愷也當了一回陵墓導遊。
“陛下,據人考證,當年曹子健做《洛神賦》,便是在這景山腳下的伊水、洛水交彙之處。”
“哦?真如此湊巧?”
廣皇帝自詡為一代詞雄,自是大感興趣。
因為他是一個感情豐富、極富浪漫主義色彩的人,所以對曹子健的《洛神賦》也頗為喜歡。
“辭賦華美綺麗,情思綣繾細膩,想象豐富彆致。”
“然,過於哀傷、消沉,缺乏大氣!”
“消遣可也,不可沉浸毀誌,無益社稷!”
皇帝這麼說了,大家自然是連連點頭。
說實話,辭賦上的功夫,廣皇帝可以輕鬆甩周圍的臣子們,好幾條街。
廣皇帝的詩賦詞風,算是開一代之先河。
他一改魏晉南北朝時的繁複豔麗頹廢之氣,給大隋的文壇帶來了一股清新、工整、豪邁的邊塞清風。
其詩宏闊激昂、雄視南士,啟發後世邊塞詩的先聲。
曹子建寫《洛神賦》,正是人生蹉跎的低穀時期。
接二連三的沉重政治打擊,讓他隻能借著與洛神人神殊途的遺憾,抒發其內心鬱鬱不得誌的苦悶和悲傷。
“陛下,此山還有兩個傳說呢!”
宇文愷見廣皇帝評價完自己引發的第一個話題,於是又丟擲來一個。
唉,這宇文愷,也變得很會很會討好主子了啊!
變壞了哦!
“快講來!”
“啟稟陛下,傳說啊,這緱山與兩位神仙有關呢!也因此聞名天下!”
“啊?真有此聞?”
這下子,廣皇帝來了大興趣。
神仙,昇仙,曆史上就沒有哪一個皇帝能抵擋住這個誘惑的。
“陛下,這是真的。當地都有久遠的廟宇和碑刻呢!”
“哦?”
“一位是西王母。她曾在此山修道成仙,因她姓緱,故名緱氏山,後簡稱緱山。”
“另一位,是周靈王的太子晉。他跟浮丘公學道,後在緱山之巔駕鶴昇仙,故被道家尊此地為聖地。”
哇塞!
真是個妥妥的仙緣寶境啊!
楊子燦靈機一動,說道:
“山不在高,有仙則靈!”
廣皇帝聽了,老大開心。
眾人也連說精妙。
與仙同遊,去之如何?
不一會兒,大家就登臨景山平緩上升的白雲峰頂。
整個陵園,占地極廣,坐北朝南呈正方形佈局。
長寬,各約數裡。
四周神牆城廓圍護,四角有角樓高聳。
中部各置神門、闕樓,以喻青龍、白虎、朱雀、玄武。
順著神道,有石像生九對。
東西北神門外,各有一對坐獅;其餘六對,均在南神門的神道兩側。
自北向南,依次是辟邪、翁仲、天馬、望柱等,高**真,一派大國氣象。
東側翁仲之間,矗立著好幾座巨大的龍馱無子石碑。
這是等皇帝千秋之後,再行將文字刻與其上。
走過石牌樓、陵門,正麵遠處,是依山而建的巨大祭殿群。
阿布睜大眼睛,橫豎看去,便覺僅是雄偉的獻殿,就有九間。
而雄偉的闕樓,竟然有十八座之多。
這還不算陵墓外側的陵署,那簡直就是一個新修的中型大鎮,光倆麵的房間就有兩百多間。
廣皇帝興之所至,在此召見了陵台令、典事等官員三十餘人。
阿布方知,現在的陵戶已達一千餘戶。
遊覽皇陵,是個辛苦活。
特彆是當事人,還活著的情況下。
這一邊走,一邊還要陪著廣皇帝視察、驗收,並且得時不時的說上幾句應景、吉祥、恰當的話。
既不能太歡樂,也不能太悲傷,真是要考驗死個人。
走過漫長的神道,穿過巨大的建築群,最後麵的山根處,就是靠著大山的地宮。
這是典型的墓葬形製,並不是那種秦漢時期的鬥穴模式。
因山為陵,鑿石建墓。
也就是整個地宮,全部建在地下石頭地基內,也叫鑿石地宮。
豎著狹窄的地宮神道緩緩而下,好一會兒纔到達地宮深處。
怎麼講?
除了驚歎,就是驚歎!
這整座景山石層,應該是被宇文愷等人快要掏空。
這哪裡是一個地宮,這簡直是一座地下城。
城闕,宮殿,墓室……
隻是此時,除了這些明顯的建築和功能區,裡麵顯得空蕩蕩的。
什麼車馬、彩幡、棺槨、財物等明器,一點兒也沒有。
廣皇帝,似乎興致很高,單獨一個人在自己的棺槨放置的地方,呆了好久。
也不知道,當他站在那裡,抬首望著黑魆魆的穹頂,會想些什麼?
臣子們看些啥?
當然是關心這地宮防潮的問題。
結果走了一圈,發現這地方的確不錯。
寬闊,深邃、乾爽,恒溫,就是有點憋氣。
……
快走出陵園的時候,廣皇帝指著左右兩片巨大的空地,對著一乾臣子說道:
“這裡,是我給你們留下的地方。你們誰要是死了,還願意陪著我,就來這兒吧!”
“謝主隆恩!”
……
撲通撲通,皇帝麵前,頓時跪下一大片。
願意不願意的,大家都表現得感激零涕。
就連阿布,也是。
至於皇太孫楊侑、齊王楊暕、趙王楊杲等,自不例外。
很自然,有了廣皇帝這句話,麥鐵杖、樊子蓋這二人,算是提前得到了入葬帝陵的入場券!
做為此時代的臣子,哪個不希望自己能進入皇帝的墓園,陪伴自己的主子?
這不僅僅是身份的象征,而且是對自己忠節的最高肯定!
但楊子燦呢?
嘿嘿!
那可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