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8章 加塞
這嘴上說得客氣,可意思裡哪有一點商量?
這隋通船運,儘管有皇家的背景,可也並非純官方的機構,楊會善並不怎麼忌諱。
“我都說了,以後大哥能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開口,咱不就是乾船運的嗎?趕巧!”
“放心吧,楊哥!“
“明天一早,讓他們的管事,過來樓船找我,等將官憑、過所合了,便沒什麼問題的。”
阿力根毫不猶豫,一口答應。
楊會善很是高興。
在回去的路上,一直沒怎麼說話的王鐵錘問阿力根。
“哥,你說這臨時加塞,不會有問題吧?”
“你說呢?”
阿力根笑眯眯地拍拍王鐵錘的頭。
“少帥說,河上行走,懷疑一切!”
“嗬嗬,你這把少帥的話,記得清楚!”
“走,趕緊回去!真困啊!”
阿力根打了個哈欠,加快了腳步。
剛剛跨出城門,耳聽著,這貝州城關城門行宵禁的鼓聲響起。
淨街。
第一通,緊十八。
鼓已發矣,當速歸,勿犯禁!
第二通,慢十八……
不緊不慢又十八。
總共,一百零八下。
其實,大運河也有自己的河運安全武裝。
沿著運河堤岸兩邊的寬闊驛道,每隔三到四十裡就會設一河運驛站,每兩驛置一驛宮。
每個驛站內,便有一夥十人的河道府兵,常駐於此。
他們一方麵維護河道安全和順暢,一方麵也震懾那些覬覦河道財富的不法之徒。
然而,伴隨著叛亂四起,河運驛道府兵也常常成為亂匪襲擊的目標。
因為他們規模小,戰鬥力弱,最關鍵的是能從他們手中搶到製式武器。
這兩年下來,運河上的許多驛站已經廢弛,驛站的府兵編製也全歸到更遠、也更結實強大的驛宮之中。
一個驛宮,往往就是一個比較繁華富足的小城。
不僅有堅固的城防,而且還有數量可觀的兵丁和武器。
一般情況,如果不是亂匪發了瘋或者吃了秤砣,很少去襲擊驛宮。
驛宮一旦被毀或者攻破,當地官府就會發瘋!
這時候的官府,文官尚武,戰鬥力都還挺強,惹急了就會聯合地方鷹揚府,來一次正規的剿匪大作戰。
就在前不久,因為竇建德接連攻破運河上的幾座大驛站,結果引來一場多方聯合剿匪。
這剿匪的主力,當然是山東剿匪大使、涿郡太守、左禦衛大將軍薛世雄清。
其他的,便是清河郡通守楊會善、平原郡通守楊元弘,以及下屬涿郡通守郭絢。
結果?
互有勝負!
對,十多萬府軍,還有薛世雄這等大將之才率領,結果麵對十幾萬竇建德的匪軍,也沒取得什麼樣說得過去的戰果。
倒是竇建德的匪軍,趁機殘殺了許多不願意加入亂匪的老百姓。
殺人如麻!
他們肆意殘殺沿途不歸順的百姓,卻號稱自己是“替天行道、為民爭命”義軍!
而政府軍呢?
麵對俘虜的那些穿得像叫花子的匪軍,手段也好不到什麼地方去!
官軍如篩,匪軍如篦。
官軍和匪兵一過,看那蒼茫大地,真乾淨!
隋剿匪官軍越打越弱,倒是造反匪軍越打越強!
這,就是大隋現在的一種血淋淋的現實。
剿匪和反剿匪,最倒黴的社會力量是誰?
商人!
大隋的商人,有胡商、內商。
他們的商路,主要有三。
陸路,水陸,沙路。
哪一種路,隻要被斷了,商人的活路也就斷了。
當商路一斷,物流便會斷絕,東西南北的物資交流也就斷了!
物資一斷,原本一些嚴重依賴某些區域供應的物品,就會飛漲、斷供。
大隋運往外邦的物資,有茶葉、絲綢、布匹、瓷器、書籍等。
外邦運往大隋的物資,有馬牛、香料、珠寶、樂器、奴隸等。
南方運往北方的物資,有稻米、絲綢、茶葉、糖、竹、木、漆等。
北方運往南方的物資,有小麥、粟米、鬆木、皮貨、石炭、酒等。
這之中,有的東西一旦斷絕,就會異常致命,比如說糧食!
這個時代,北方還是需要大量來自南方的稻米,以彌補北方小麥、粟穀產量造成的食用缺口。
畢竟,這時期已經成熟的一日三餐用餐習慣,意味著糧食消耗的成倍的增加。
現在,大運河上運送最多、也最重要的物資,就是南方來的糧食和布帛。
而它們的主要載具,就是官方的漕船,商人的商船。
隋通船運,屬於後者。
虎視眈眈的造反者,會輕易放過運河這快大肥肉嗎?
當然不會。
襲擊和截斷運河,不僅能打擊官府士氣和民間經濟,而且還能搶得大量的漕糧和物資。
然而,搶運河漕運衙門嘴裡的東西,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因其便利和高效,大隋朝廷異常重視運河漕運安全。
民部的度支司,都水監的舟楫司、河渠署,兵部的護漕司,地方的郡守、通守、郡丞、縣令等,都參與了運河的管理和保護。
民部部度支司,負責調集糧食、物資,是國家漕運運轉的總指揮。
都水監舟楫司和河渠署,負責船隻排程和河道順暢,它是國家漕運具體支撐和專門管理機構。
舟楫署,設有令、漕正、監漕、漕史等職官,掌公私舟船運漕之事。
河道署,設水部郎中、員外郎,亦參與漕運事務管理,掌津濟、船舶、渠梁、堤堰、溝濾、漁捕、運漕之事。
都水監,就在洛陽城立德坊,那兒便是天下最大的的漕運碼頭新譚埠。
阿力根的船隊,這次就是從那兒首發,裝載了從京師一帶捕獲的謠亂之人。
兵部護漕司,地方的郡守、通守、郡丞、縣令等其屬官等,亦負有兼理當地漕運安全的重要職能。
這個職能,在後世有兩個大名鼎鼎的名稱,武裝押運和線路公安。
因為文皇帝和廣皇帝對漕運的高度重視,漕運武裝押運和運河府軍的力量,異常強大。
人員配置、武器裝備,都完全是按照大隋水軍的規製進行編製,甚至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現在的漕運,比起陸運,尚算安全。
第二天早上,阿力根這邊正忙著吃朝食,王鐵錘說楊會善介紹的人來了。
來的人,是個三十歲左右的中年美婦,甚是乾練、得體、誘人。
“妾身見過楊船主!”
“奉我家小姐之命,前來交接!多有打擾,還請多多照顧。”
看著這個儀態端莊、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王鐵錘小心臟“怦怦”亂跳。
熟婦的殺傷力,對於他這種血氣方剛、初涉人事的小青年,具有很強的殺傷力。
卻聽阿力根說道:
“好說,好說,昨日楊會善大人早就關照過了!”
“船隊中的位置,早就為你們準備妥當,夫人請隨王船副前往有司,辦妥通關手續即可!”
“巳時初刻,準時啟航!”
那美婦聽了,盈盈行了福禮,但卻並沒有離開。
“楊船主,妾身有個不情之請,可否說來?”
她抬起一雙美目,眨巴著看向阿力根。
“夫人但講無妨,不知是什麼事情?”
“我家小姐年少體弱,不堪這長途遠行,實乃咱家的船小艙窄,抗不得風浪,幾多顛簸。”
“您看,能否在貴樓船之上,為她找上一間鬥室,好讓她睡得踏實些?”
“這樣啊?”
阿力根沒有立即回答這個不知道名字的美婦,心裡開始快速的盤算。
按照粟末地水軍的軍規,旗艦和主艦船上是嚴禁有女子登及,更不要說還要留宿。
可現在,隋通船運,可不是什麼內河艦隊,僅僅是一個打著皇室內府旗號的內河商隊。
既然是商隊,怎麼可能少了女人?
一個有規模、有地位的水上行商,哪個不是鶯鶯燕燕、倚紅偎翠、夜夜笙歌?
“這倒不是不可以!”
“隻是這樓船,乃是整個船隊的首腦所在,規矩森嚴,幾多粗人,不知道貴小姐能否忍受?”
阿力根很快,就做了決定。
這個事,還必須得答應。
因為他發現,自己在無意之間犯了一個大錯。
如果讓有心人看來,便會發現這船隊中有諸多不同尋常處。
比如,森嚴的管理,處處刻意的紀律,主船沒有花哨歌女、樂舞酒饌、博戲耍子……
這船隊,到底是商隊還是……?
這裡麵,可真含有大風險!
露餡。
阿力根脊背裡,頓時有了許多冷汗。
“無礙的,我家小姐也是見慣風浪的,隻是求得一室安養於途。”
“妾身,替我家小姐多謝楊船主了!”
中年美婦大喜,笑臉如花,連聲道謝,並再此行了一大福。
“好吧,隻是不知貴小姐從人會有幾個?我也好為她準備合適艙室。”
阿力根無視中年美婦的眉眼風情,微笑著問道。
“不多,小姐,四個丫鬟,還有妾身和三個婆子隨時支應,九個人。”
美婦輕啟朱唇,答道。
這,還不多?
一下子九個人!
這樓船上哪來這麼大的艙室,一下可供這麼多人安頓?
難道要這船主室?
真好想法!
“夫人,不好意思,在下在樓船之上,最多隻能為貴小姐提供一個能住四人的小間。”
“當然,如果嫌小,在下倒是可以在其他的大船上找一個大的來,住上五六人不是問題!”
美婦人眼眸中有點失望。
但她掩藏的很好,幾不可見。
隻聽她溫柔地笑著應道:
“妾身唐突了,想來這樓船是船隊首善之所,艙室緊張,可以的,這樣甚好,四人足矣。”
“多謝楊船主大度,為我等行了方便,待安排妥當,我家小姐自會當麵致謝!”
“好說,好說,不必客氣。”
“且去準備,我這邊安排妥當,自派人前來相邀。”
阿力根站起身來,抱拳行禮。
美婦人也不多話,萬福後便出艙門而去。
王鐵錘,則屁顛顛的跟在她身後,送人下船。
看著嫋娜遠去的美婦人背影,阿力根若有所思。
他抬手拉動了一下桌子旁邊艙壁上的繩子,然後便坐在那裡細細謀劃。
不一會兒,一個身影閃進艙室,原來是搜影的柳絮。
柳絮,是搜影第三大隊國情獵手的大隊長,也是當年阿布從灰影胡粲一的資訊中隊中抽調出來的“老人”。
當年,也是一個“前頭人”,算是第一批通過搜影“安排”來粟末地移民的女人。
隻是這女子天性冷靜怪僻,美則美矣,生人勿近。
但不管如何,雖然有著不堪過去,但能力才具卻是一流。
她領導下的國情獵手大隊,這幾年成績斐然。
阿布手頭上那些成卷的國情資料,都是她和她的隊員們,想儘各種辦法蒐集和整理所得。
涉及公開和半隱蔽的經濟、政治、文化、軍事等基礎資訊。
這次,她是在東京見完阿布,搭乘便船,返回粟末地總部,算是數一數二能隨意登臨水軍樓船艦隊的“女人”。
“怎麼了?”
柳絮挺著她那張光滑如玉、但冷冰冰的臉孔,問阿力根。
“啊呀!沒事就不能請你說說話?”
阿力根用討好的眼神,笑著說道。
“彆廢話,快說!”
乾脆,無感。
“好吧,好吧,你厲害!請坐!”
阿力根無奈地說道。
柳絮不動,還是站在那裡,就像一個冰雕的美人擺件。
“這樣的,方纔……”
阿力根就將楊會善介紹以大官親眷加塞、又想在樓船上求得一間艙室的事情說了一遍。
末了,他看著已經皺眉的柳絮,說道:
“本來你也知道,咱們這水軍艦船上的規矩,是不能讓女人上來的,哦,不,這可不包括您!”
“哼!”
柳絮隻是用鼻音表達了不屑,再無多餘的話語。
“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你幫我想想,現在咱可不是粟末地的水軍軍船,而是大隋的隋通船運。”
“你想,這長期跑水陸的豪商,這旗艦主船之上,卻是連個……”
話沒說完,隻聽柳絮脫口說道:
“不妥!”
“應該,聲色犬馬、笙歌燕舞!”
話不多,但直擊要害,果然是心思聰敏、一點就透的非常女子。
不過,阿力根怎麼總感覺這女人的目光,有些……鄙夷。
“彆這麼看我,我是說工作需要!”
阿力根訕訕地說道。
“彆說這個,合適,就抓緊安排。”
無感的柳絮,還是提出了建議。
“可是,可是這那兒一時去找合適可靠的……”
阿力根說著,不由低下了頭,臉有點紅。
顯然,這樓船上是得安排些撐場麵的女人,可也不能是普通隨便的女子。
“你,說我?”
柳絮很快就反應過來,卻沒有一點驚訝。
“好,我答應,就一路!”
這女人相當的乾脆爽利,就像是完成一次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