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262章 雙麵間諜
斛斯政的老母親,已經六十九歲了。
身患老病,一直不見好。
這次,算是有點嚴重。
斛斯政是個真孝子,對於母親的照顧無微不至,可謂宵衣旰食了。
他們斛斯家,也算是長安的世家門第。
他曾祖、爺爺、父親,都是北魏和隋朝朝的大官。
他母親,出自名門望族、大家閨秀。
他們家,家教甚嚴,尤其重視孝道和詩書傳家。
也不知道這斛斯政中了什麼邪,不僅和楊玄感有密切的關係,而且和高句麗也暗通款曲。
從斛斯政的密室中起出來的密件可知,早在文帝東征高句麗時,他就已經被高句麗的中裡台拿下,成了裡通外國的高階密間。
至於高句麗以什麼樣的代價或者契機,拿下這位前途無量的少壯官員,實在是個迷!
而他和楊玄感的事,倒是小時同伴、意氣相投罷了。
可不論如何審視斛斯政的背叛,都是一點也找不出文皇帝和廣皇帝對他們家、對他自己有任何對不住的地方。
真是高尚的大義和使命感?
有點搞笑!
不可否認的是,和許多已經入朝為官的世家子弟一樣,他們都是最近這些年來,在各部裡成長最快的一批少壯派官員!
順利過渡的話,明天和未來,絕對屬於他們!
可即使這樣,他們這批人還是選擇了背叛。
特彆是斛斯政、趙元淑等人。
著急了嗎?
還是另有勢力,在後麵發功?!
那一晚,斛斯政是在家裡,被一幫突然降臨的黑衣人秘密帶走的。
也不知這些人是如何輕易突破斛斯府的高牆,以及躲開來往密集巡視的城防、衙役、街丁的視線的。
反正,他們就那樣輕飄飄地進來了,無聲無息,翩若驚鴻。
家裡的狗子、護院、家丁等,幾乎在一瞬間都被一一製住。
然後,他們當中一位身材中等、蒙著麵目的家夥,出來了。
他看了有點驚慌的斛斯政好一會兒。
沒有殺氣,但壓迫力滿級。
他溫聲說道:
“斛斯大人,彆緊張,我們不是朝廷的人!”
“那,你們是?”
一聽不是內外侯官的人,斛斯政長出一口氣。
“反正不是敵人,但,也不是朋友!”
此人那一雙深邃的目光,就像是一個冰冷的死屍,在看著斛斯政。
斛斯政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不用怕,你的命很珍貴,也很有價值,所以你不必擔心!”
“不過,你今夜必須儘快出城,你的那些人全完了!”
“什麼?你說什麼?”
斛斯政大吃一驚。
汗珠子開始滴滴答答地從額頭上流落下來。
“細節就不說了,螳螂撲蟬,黃雀在後。”
“明白嗎?”
來人淡淡地說著,就像是說一件完全和他沒任何關係的事情。
“你,你們,是誰?怎麼知道?”
斛斯政立刻就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他經曆的一切、策劃的一切,可能早就落入到某人、或者某些人的視線,甚至圈套。
很簡單,人家就是想引蛇出洞、一網打儘。
而這些人呢?
“你還有半個時辰,抓緊交代後事。”
“否則,就再也出不了這個城了。另外,你可以帶一名三四歲的孩子,算是給你們斛斯家留一個根!”
那人說得殘酷無比。
但意思,卻表達的異常明白。
大興城中他們這幫新小朝廷的所有人員,從今晚起將成為曆史,灰飛而煙滅。
斛斯政顫抖著點點頭。
他知道失敗的後果,但沒想到來得這麼突然和真實。
斛斯政慘白著臉,跪著向母親稟明瞭所有過往。
老人家想伸出一個手掌抽自己的兒子,可她已經連這點力氣也沒有了。
斛斯政跪著,雙手捧起母親骨瘦如柴的胳臂和手掌,輕輕地拍向自己的臉頰。
“豆兒……走……”
然後,老人就永遠地停止了呼吸。
但含著淚水的眼睛,卻死死地瞪著斛斯政。
死不瞑目啊!
“娘啊,兒子不孝啊!”
老太郡夫人的房子裡,傳出了斛斯政壓抑的哭聲。
老夫人去了。
豆兒,則是斛斯政大兒子斛斯勉唯一的兒子,四個姑娘之後才生的寶貝孫子,長房長孫。
老人家一聽斛斯政的話,就知道這個家族走到頭了。
臨死前,就把唯一的牽掛,一根苗,讓斛斯政帶走。
黑衣人前腳將偽裝後的斛斯政爺倆帶走,後腳衛率和城防的人,就將斛斯府圍了個水泄不通。
斛斯政的走的急。
根本和自己的妻妾沒有打過任何招呼,就連帶孫子豆兒,也是請黑衣人幫的忙。
熟睡中的兒媳婦,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寶貝兒子,是什麼時候離開的自己身邊。
斛斯政的家人,大部分都被連夜帶走,用大馬車押入臨近的皇家大寺。
而剛剛過世的老人,則被勒令由管家在兵丁的看管之下,依樣收殮弔唁……
這一幕,在西京城中的暗夜裡,連續上演著。
京中好多皇家大寺,人滿為患。
斛斯政爺孫二人,就這樣被塞進黑乎乎的馬車,在大興城裡穿行。
然後,又被裝進巨大的貨箱,一大早就出了城,向不知名的地方走去。
這些人,到底是誰呢?
為什麼要救自己呢?
自己的價值,不就是向朝廷告發後的賞賜嗎?
他們,為什麼能在宵禁嚴密的大興城,還能夠來去自由?
那麼森嚴的高牆大院,他們也是來去自如,這到底是何方神聖?
……
這些人,雖然冰冷淡漠,但對他們爺孫倆,照顧得頗為仔細到位。
吃穿住,都不錯。
但是,卻嚴格限製行動。
所有出來吃飯、活動、上廁所,都是在不見天光的密室、山洞、船艙、深夜裡。
這些人,似乎一點也不擔心,自己會帶著孫子逃跑,看得也不嚴。
隻是時時提醒:
“現在受收點委屈,才能順利逃出活命。”
“當然,斛斯大人也是身手不錯的聰明人,但希望多替孩子想想!”
一句話,就將斛斯政隱隱升起的雜念,驅趕得一乾二淨。
在漫長的逃亡路上,斛斯政漸漸和這些人熟悉起來。
聽他們講話,似乎並不是效忠於當今哪個國家或勢力。
他們言語很少。
但果敢堅毅,大多時候都是用自己一點兒也不明白的手語來交流。
如果是夜晚,則是用一種類似敲木板的低沉聲音,傳遞著訊號和意思。
……
如此等等,讓斛斯政這個長期在兵部武場混的高官,大為震驚。
這些人,還是這個世界上的人嗎?
他們的衣食住行,處處都透露著奇詭和神秘。
但仔細琢磨,他們這些人所作所為,的確是飽含著智慧和效率。
就像是長期從事軍伍、行商、秘諜、跑腿之人,總結出來的那些最優辦法和手段。
斛斯政還會偶爾接過他們遞過來的紙煙,抽抽。
也會讓自己四歲的豆兒,接受那些人遞過來的大白兔奶糖。
偶爾也還能喝上幾口黑牌紅糧燒,一喝就知道是三星照月影。
這酒,雖然不如五星出東方和四星潤紫宮,但也絕對是粟末地來的罕見的好酒。
目前,這種酒是大興城中最受歡迎的酒品,價格雖然稍微有點小貴,但也還在人們接受的範圍裡。
他們一路向北,裝扮的是前往鐵勒大草原做生意的大隋行商。
伴隨著漸漸進入突厥人的領地,斛斯政和孩子,基本上就完全被放開了活動。
斛斯政很好奇,問那個當初接他的漢子:
“十一哥,能不能告訴兄弟我,你們到底要讓我爺倆乾啥?或者要去哪裡?”
“斛斯大人,你就彆問了,問了我們也不會說。”
“你如果願意跟著,咱們就一直走,總會到達目的地。”
“當然,如果斛斯大人有好去處,也可以告訴我等,我等也會送你前往!”
這個叫十一哥的漢子,臉色和善,溫言說道。
“唉,我能去哪兒?”
“難道還能去高句麗不成?”
斛斯政下意識地隨口說道。
“可以啊,那有什麼難辦的?”
“如果你真的下定決心了,那就告訴我,我好請示我的上級,給你安排!”
十一哥的樣子,一點也不像是說謊。
“真的嗎?”
斛斯政大為意外。
這些人,竟然真的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那,我需要為此付出什麼?”
斛斯政帶著興奮,真誠地問道。
到他這個級彆的官油子,從來不相信天下有免費的午餐一說。
麵前這些人,除了寡言少語一些,但也至少都不是凶神惡煞之人。
這能從他們細心嗬護小豆子的舉止上,可以看出來。
這些細微之處,最能表現人性的醜惡善良。
“你想好了,千萬彆著急,路還長,可以好好想一想!”
“這,可不一定是個好決定的事!”
十一哥的意思很明確。
他們可以給斛斯政一個交換的條件,但必須是斛斯政自己願意的纔好。
絕不強迫斛斯政乾一些違揹他意願的事情。
“我,想好了!”
“就把我送去高句麗吧!”
“不過,我的孫子,我想讓你們代為照顧,我不想帶他去那兒!”
斛斯政神色,有些黯然。
去高句麗,畢竟算是叛國啊,雖然他已經叛了。
雖然自己是敕勒族——丁零人,但那是好幾代前的事情。
現在,斛斯家是地道的大隋漢人,生於斯長於斯。
可現在看來,不一定能逝於斯了!
這些人,從來都不問自己為何裡通外國,或者勾結楊玄感。
可斛斯政心裡,多麼希望找個人來傾訴一番。
可是,每每到自己想要引起這些話題的時候,十一哥這些家夥,就像早知道自己意圖似的躲開了。
要麼故意岔開話題,要麼像十一哥一樣,會直言他們不感興趣,還是讓自己保留這些秘密。
“這個好說,到了目的地,我會請示上級,一定會幫你和孩子,安排得妥當!”
十一哥聽了斛斯政的話,眼神裡沒有一絲波瀾。
似乎,斛斯政是不是選擇一個條件做交換,他根本不在乎。
甚至,是不是去高句麗都是無所謂。
現在,倒是像斛斯政反過來求這些人一樣。
好搞啊!!!
斛斯政遇到的這些人,當然是粟末地灰影的人。
為首之人,是灰五手下的灰十一,是個二十七八的漢子。
他們一行一百多號人,趕著許多裝滿貨物的大車,和所有來到突厥大地的行商一模一樣。
他們的字號,打的是並州文水一個富商武士彠家的旗號,叫武通號。
武家,是靠近突厥一帶,在山西有名的四大行商之一,曆史悠久。
他們家,和粟末地的亨得利,有著非常密切的暗裡關係。
這些年,武家因為搭上了粟末地的這條船,背靠著皇室內府,賺了不少的財富。
很快,就成了北部邊郡實力最為雄厚的行商之首。
這次,灰十一等,就是混入武家的商隊,轉移斛斯政爺孫。
至於為什麼花這麼大功夫救他們爺孫,就不是十一等人操心的事。
不想打聽,不能打聽,這是鐵的紀律。
既然是阿布親自交代下來,那他們隻有快、準、穩的堅決完成!
他們自從帶著斛斯政,進入突厥人的領地,就全麵放鬆了對斛斯政的看護。
老大說了,斛斯政是個聰明人,到時候自然會提出要求。
隻要他願意提出要求進行交換,那就答應他,滿足他的願望。
如果他什麼也沒提,那也無所謂。
隨便在東北地安排一個偏僻的山村,讓他們爺孫平靜地生活下去。
這是一步閒題,就看斛斯政怎麼走了!
反正,粟末地都不會吃虧!
對於阿布來說,斛斯政最大的價值,就是與高句麗的高層關係。
特彆是他和淵愛索吻、尉支文德的私人關係!
這,是阿布做為粟末地部族領地管理者,較為在乎的東西。
斛斯政,在主動願意的前提下,可以充當粟末地在高句麗的雙麵間諜!
時機,可不是一般的好!
阿布現在要收拾日落西山的高句麗,就需要一個能打通目前高句麗高層的關鍵人物。
斛斯政,不用的確有點可惜!
隨著宇文述等朝廷大軍大勝楊玄感叛軍的訊息傳來,大興城的氣氛,頓時為之一鬆。
許多人,自發地湧上街頭,在東宮有意無意的引導之下,開始遊行歡慶。
原本施行的嚴格市貿的禁令,也被悄悄取消了。
大興城東西兩市——都會市和利人市,重回昔日繁華。
可是大興城的門禁和宵禁,仍然非常嚴格。
對於三教九流的管控,依然沒有半點放鬆。
廣皇帝現在沒有從涿郡回來,而是指派幾個大臣,組成叛亂事件清查小組,專門處理楊玄感造反的後續事宜。
這些人,主要是大理寺卿鄭善果、禦使大夫裴蘊、刑部侍郎古儀、東都留守樊子蓋。
至於衛玄,繼續返回大興城。
廣皇帝讓其坐鎮長安,關中一帶事宜儘交其手。
而李淵,則奉廣皇帝之命,前往隴東地區,鎮守弘化郡,兼知關右十三郡軍事。
東都和西京,以及軍政兩係,開始了聲勢浩大的清查行動。
而東征歸來的好多路大軍,被廣皇在涿郡開始,就地派往全國各地,進行大規模剿匪。
餘杭郡劉元進、梁郡韓相國、吳郡朱燮、晉陵郡管崇、東海郡彭孝才、滑州呂明星等是十數股造反力量,立刻遭到朝廷大軍大力圍剿和打擊。
而已經坐大的四大造反勢力,像翟讓、張金稱、杜伏威等人,也同時受到朝廷的高重視。
廣皇帝,似乎醒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