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261章 無滅無往來
火燒得很旺,照亮了半邊天。
首先驚動的,自然是六率的人,然後宿衛宮中的人,再然後是城防、京兆府的人……
雖然宮禁刻嚴,但能進入東宮的人,還是很雜、很多。
一股最適合進入宮內救人的武士,在左右侍衛率的有意配合下,進入到東宮楊侑的寢殿。
然後,在和某些宮人對過眼神之後,在濃煙、火光之中,他們將遮罩著垂帷的床榻和裡麵的“楊侑”,也抬了出去……
東宮的大火,燒了整整一夜一天。
這時的宮殿,全是木製。
儘管有著當時世界上最為嚴密的防火措施和科技,但是一旦主梁和屋脊也燒起來之後,就是使用阿布前世最先進的機械水炮,也無濟於事!
“恭請代王殿下安!”
“恭請代王殿下安!”
……
好一幫憂國憂民的忠臣,紅著熬夜造成的眼睛,跪伏在“楊侑”的寢床周圍。
這是天下奇寶啊!
“說……吧,你……們,要……什麼?”
還是那個語調,還是那個口吻。
自然是十歲的“楊侑”,已經明白發生了什麼。
看看,都把孩子嚇成什麼樣子了,連垂帷都抖動得那麼厲害!
“殿下,如今盜賊四起,京城空虛,需立刻調潼關守將賀婁皎等,回防大興城!”
為首的斛斯政抬起頭,恭恭敬敬地說道。
但語氣裡,是難掩的興奮。
“那,那……潼……潼關,關怎麼辦?”
“殿下啊,潼關隻是一道關,可大興城乃天下之都啊!”
“孰輕孰重,想必殿下心中自有衡量!”
這是趙元淑的聲音。
“是啊,代王殿下,不能因小失大啊……”
“臣附議……”
“潼關也是擋不住叛軍的,他們還可繞道武關,攻取關中啊……”
“是啊,臣附議……”
……
一堆大臣,紛紛痛陳調關口大軍保衛京城的好處。
他們的意思,似乎竭力在證明一個事實,如果不調這些守關將士入京,那這大隋的天,就會塌在小楊侑的手中!
“那……那我……我該……怎麼辦?”
果然還是個孩子,一遇到這種逼宮大戲,就會亂了陣腳,開始手足無措起來。
“斛斯侍郎,你……你說吧!”
“楊侑”似乎還是很相信斛斯政,點明讓他代表跪著的大臣,說出具體的舉措。
“殿下,其實很簡單,就是您發詔,讓賀婁皎棄守潼關、讓陳子善棄守武關……”
斛斯政似乎早就想好了策略,一股腦地說了出來。
“善!臣附議!”
“斛斯侍郎言之有理,臣附議!”
……
“這,這,這不好……吧!”
“棄守一兩個還可以,本王尚可做得主,這……這麼多,孤沒有……,這得皇爺爺做主!”
“楊侑”非常遲疑。
最後終於將許可權不夠、需要廣皇帝下旨的托詞說了出來。
“殿下!……”
趙元淑有點不滿,似乎還想多說一番,卻被斛斯政的一個眼神擋住。
“殿下說的是!”
“想來,叛軍雖猛,但如果有賀婁皎的二十萬守關大軍回援,我大興城定可固若金湯,再也不怕叛匪來襲!”
“懇請殿下,立即發詔,將賀婁將軍所部急調馳援,不可怠慢啊!”
斛斯政退而求其次,終於亮明瞭最後的目的。
“這個,這個,我要想一想,問問太傅,哦,他已經帶兵去了東都。那我也可以問問少師……”
“楊侑”有點支吾,想是並不想立即決定這事。
“哼!問什麼狗屁少師!”
“我看,直接將這小糊塗拉出來打上一頓,自然就老實了!”
一個年紀較輕的武將,忽然煩躁地站起身來,喝道。
顯然,這家夥不想再裝賢臣良將了。
此話一出,錦帳裡的“楊侑”被嚇得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斛斯大人,楊大哥那邊十萬火急,我們得爭分奪秒,儘快搞定這裡和潼關的事!”
“像你這麼婆婆媽媽,東征的大軍就回返了啊!”
“到時候……”
斛斯政等人,見再也裝不下去了,都紛紛從地上站了起來。
還不忘,拍拍衣袍上看不見的灰塵。
“楊侑,念你以往還算乖巧有禮,我等也就不難為與你。”
“明說了吧,這裡左右都是我們楚國公的人!”
“你好好配合我們,你自當不受委屈,否則,那就彆怪咱們不講君臣之義!”
斛斯政徹底撕下偽裝,言語之間全是**裸的威脅和狂妄。
“你,隻要幫我們做兩件事就好,可保無虞。”
也不等哭啼的“楊侑”答複,焦急的斛斯政就開始佈置作業。
“其一,即刻擬旨,用雙龍符,我兵部發牌符,調賀婁皎棄守潼關。”
“其二,調整大興城城防將官、東宮率官,重新設定監國僚屬府。”
說完,斛斯政便走進大床,想要撩起床幃讓“楊侑”明示。
“呼——”
床幃的縫隙一抖,從中飛出一個金燦燦的物事。
“叮當!”
那窄窄長長的東西,在地上彈了幾下,便一動不動。
斛斯政一呆,定睛一看,不由大喜。
於是趨步上前,一把將其抓在手中,喜笑顏開。
雙龍戲珠的圖案,正是太子監國期間使用的印符——雙龍符。
得了!
目的達到了,想不到“楊侑”這麼配合!
不用動粗。
“好好伺候殿下!”
斛斯政,現在儼然一副大權在握的架勢,朝後邊的內官喝道。
那些剛開始就對過眼神的內官們,低頭允諾。
斛斯政帶著眾人,步出這個後殿,來到前殿。
這兒,原來是東宮北麵的配殿。
東宮很大,隻是燒了主殿和一些小配殿,還有好多屋宇樓閣好好的。
在這裡,臨時形成了圍繞“楊侑”的新小朝廷。
而斛斯政,則成了新小朝廷的“內閣”首輔!
很快,一份份印著雙龍符的詔令從東宮發出!
新小朝廷的使者們,帶著這些新鮮出爐的命令,奔赴各個目的地。
奇異的是,這些詔令在一些有心人的撥弄之下,竟然沒引起尚書省、門下省、內史省、秘書省、殿內省和長秋監的阻撓和懷疑。
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
廣皇帝每次出行,帶齊所有主官大臣的惡果,由此可見。
急調賀婁皎的詔令,在兵部的加急之下,實在是以前所未有的閃電速度送往潼關前線。
可笑的是,在斛斯政等人左右“楊侑“之後,大興城的治安和人心,似乎開始變得越來越好起來!
非議朝政的,消失了!
接下來的某一日深夜,剛剛遭受走水的東宮,竟然又失了一次火。
這火看著不大,卻死了好多人。
據說,原本搖搖欲墜的東宮大殿竟然倒塌了,傷及了東宮的好幾處配殿。
特彆是,那個小朝廷聚會議政的偏殿。
按照東宮發出來的報告,有九成九最近非常活躍的官員全被埋在裡麵了。
當時,他們全部忠誠地撲進著火坍塌的偏殿,去搶救後殿休息的代王楊侑。
萬幸的事,是左衛左武侍率楊子燦,冒死從偏殿後麵,用斧頭砍開冒火的門窗,隻身背出暈過去的代王殿下。
他們的頭發和衣服,都烤焦了。
萬分遺憾,其他人,則一個沒有被救出,包括那些侍候殿下的內官宮人。
除了,斛斯政。
斛斯政,本來今晚也需要徹夜主持小圈子會議。
可是他的老母親突然病了。
並且是病得不輕,所以就知會大家,今夜休假在家守護服侍老母親。
斛斯政是個有名的孝子。
大家都不以為意,還交口稱讚斛斯侍郎純孝,乃當今的時代楷模、至孝垂範。
然而,伴隨著東宮再次走水、發生重大傷亡的訊息發布,斛斯府也出事了。
第二天早上傳來訊息,斛斯政老母重疾過世,斛斯政悲傷過度,瘋癲走失,不知所蹤!
大興城的朝夜上下,被這一連串的訊息,整得暈暈乎乎!
大興城內很忙!
在宵禁之後的深夜,有靠近街巷的住戶,總能聽見街道上嘁哩喀嚓的過兵響動。
可是第二天一早出門一看,人們有什麼也沒發現。
大街上的青磚和石板大道,早被掃街的衙役裡夫們,掃得像狗舔一樣。
不過,也有細心的一些市民,還是發現了一些異常。
一些往常門庭若市的豪門大宅,冷清了不少。
當初不可一世的門子、家丁們,都不見出來。
偶爾出來個人,全是不太認識的後院雜役,或老婆子。
有人傳說,最近城中好幾個皇家大寺廟,裡麵遠遠能聽見一些嘈雜哭啼之聲。
可過了一兩天,那兒變得異常安靜。
倒是進出送糧食、柴火、糞便的大車,比往常多出不少。
城中好事的人們,或多或少收到了來自某個組織的嚴厲警告。
不服的人,竟然就莫名其妙地不見了。
地痞、流氓、混混、乞丐、小偷、人牙子、包打聽等,噤若寒蟬,不敢稍動!
他們的頭,好多已經被神秘人帶走了。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非常年月,當鵪鶉最最最好!
太子六率,也是動靜不小。
有一個率的八百餘人,從上到下,被派往了城外拉練,然後就再也沒能回來。
至於宮中宿衛、城防、京兆府衙役中,也有不少人突然生病在家,一直沒能見其上班。
有好友前去拜訪,便見其家門口劃著白線,掛著上書“疫”的白布,有罩衣蒙鼻的衙役,來回看守。
這些好友臉色煞白,急慌慌而退。
這是城中有了時疫啊!
自此,城中百姓極少出門,商業蕭條不少。
但總體上算是秩序井然,全沒了前些日子日漸增多的破禁夜遊和聚眾妄議的亂象!
至於為搶救代王而喪生的朝廷大員之家,清醒過來的楊侑明詔弔唁、安慰家屬。
告曰,等主上回來之後,稟取聖意,再行安排葬儀和撫慰。
大興城,在不覺之間,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隨著朝廷詔令的到達,潼關前線的防守佈置也發生了一些變化。
一些關鍵關口的武將,被一旨召回。
但賀婁皎卻紋絲未動。
不僅如此,還在其駐守防衛的軍隊關鍵崗位中,增加了他自己或某些人的不少新麵孔。
賀婁皎的潼關防守力量,被叛軍搞得也有點精疲力竭。
然而就在這檔口,宇文述等人率領的大軍,終於突破楊玄感放在後麵防守後路的後軍防線。
潼關賀婁皎,平叛宇文述等,終於將楊玄感的三萬餘殘軍,夾擊壓縮在潼關城下麟趾塬下一小塊地方。
看著已經團團圍住自己的朝廷大軍,楊玄感頹然放下手中的長槊。
他潸然淚下,仰天長歎:
“罷了!天不容我哉!”
然後,欲拔刀自刎。
可是,當冰涼的利刃劃破白皙的脖頸,楊玄感終究遲疑了。
他被譽為當世哀聲項羽,但還真不是楚霸王!
他拉過僅存的弟弟楊民行,將劍遞給他,哀聲道:
“我怕疼,終究下不了手!”
“我不想被朝廷折辱而死,弟弟,你就送我一程。也許,還能藉此保一根我楊家的苗裔!”
楊民行嚎啕大哭。
嘗試了幾次,總還是下不了狠手。
這可是自己最尊敬的親哥哥、長兄啊!
此時的李密,也失掉了魂魄。
心中一直在天人交戰,到底是束手就擒,還是殺身成仁?
其他在攻城戰中,還沒有折掉的貴族子弟,也麵色煞白。
他們,全沒有了當初的慷慨激昂和意氣奮發。
末日,或許真的到了!
“來吧,吾弟,讓我去得痛快些!”
說完,楊玄感盤坐於地,整理妝容,閉目合手,口中唸曰:
“……無住無休止,無來亦無去。諸法無動相,常住如須彌。無相亦無色,色性即是道……無空無無相,亦無有無作……無生無無生,無滅無往來——“
楊民行咬緊牙關,閉上眼睛,揮刀而去。
一道亮光閃過。
楊玄感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唸的,是開皇十五年,學士劉憑筆受,與姚秦、鳩摩羅什譯出的《諸法無行經》。
無滅,無往來?!
一個在大隋曆史上標誌性的事件,劃上了句號!
李密、楊民行、吐萬春、韓世諤、虞柔、趙懷義等人,悉數被擒。
俘虜將士,達一萬兩千餘。
楊玄感叛亂前後近五十餘萬人,最後竟然就剩下了這麼一點力量!
梟雄如李密,也是在漫長的檻車旅行中,百思不得其解。
為什麼造反?
為什麼有那麼多人造反?
為什麼有那麼多貴族子弟參與造反?
為什麼那麼龐大的隊伍終究落得如此慘淡零落?
說好的風起雲湧應者雲集南北呼應天下變色一統江山呢?
……
嗬嗬,想必那些同樣鎖在檻車中,片刻不得歇息的各位貴族子弟,也是茫然無解!
斛斯政叛逃的新聞,瞬間在大興城中傳播開來。
說得有鼻子有眼。
有說在一個高句麗商人的幫助之下,用了一個突厥人的過所,逃往了高句麗。
大約在兩個月後,有人說在高句麗王都城見過斛斯政的身影,他成了淵愛索吻的座上賓。
又有人說,他曾經在東突厥某個小可汗的大帳中見過他,他正在那裡逍遙自在。
還有人說,斛斯政因為造反叛逃,把他重病的老母親給氣死了,然後他自己就引火**了。
……
但是,所有傳聞中,最讓人可信的,就是斛斯政去了高句麗。
但是,廣皇帝後來屢次催促高句麗遣返叛徒,但高句麗根本不為所動,竟然連一份回書也欠奉!
斛斯政到底去哪兒裡了?
他自己,也都一直沒搞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