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190章 冰雪前程染新袍
這個戲場麵積很大。
黑壓壓地,坐著近萬人。
每隔一段距離,就會生著一堆木炭火,這是讓周圍坐著的移民朋友不覺得冷。
所有人,都換上了統一發的冬衣。
樣子和顏色,一模一樣。
展眼看去,整個戲場看起來既怪異又親切,彷彿要舉行一個什麼隆重的儀式。
不明白的人,一定會覺得這裡坐著的所有人,都會是一大家族人。
就像,馬上要在宗祠裡開舉族全員大會!
“家族?這麼多人,就將是一家人嗎?”
程知節心裡,突然冒出這個奇怪的問題。
這把他自己也嚇了一大跳。
“嘁咕隆咚嗆……”
突然,一陣鑼鼓聲從天而降,把大家震得一驚。
連忙抬頭向上看去。
可天空中哪兒有鑼鼓?
人們漸漸開始明白,這些聲音竟然是從那些木“喇叭花”中傳出的。
就在這時,大家忽然覺得正前方光線一亮。
於是齊刷刷向正前方看去,卻見那道蒙在舞台口的簾幕,正徐徐向兩邊拉開。
一片明晃晃亮堂堂的光散射而出。
“哇——”
“哎呀——”
“嘶——”
……
一聲聲驚歎和吸氣聲,紛紛傳來。
隻見舞台中央,非常明亮,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恍如白晝。
奇妙的是,明明是黑夜,舞台上卻看不見一點燭火!
而舞台靠後的幕牆上,懸掛著一張巨大的佈景。
上麵,描繪的正是草長鶯飛、滿目翠綠、炊煙嫋嫋、大河緩流的田園農村景象。
這時,伴隨著琵琶、蘆笙、箜篌、橫笛、豎琴、銅鈸、拍板、節鼓等的交響曲,一個用山東常用方言口音的女聲唱起。
“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我家就在岸上住,聽慣了艄公的號子,看慣了船上的白帆……”
獨特的唱法,新穎的歌詞,一下子就抓住了所有人的心。
這當然是阿布的神作。
他將記憶中《我的祖國》進行了大改,變成了對家鄉美的熱烈歌頌。
目的,就是讓大家覺得家鄉好家鄉親!
但這不是和移民實邊的主旨相違背嗎?
彆急,這就是阿布、清月散人等一幫粟末地鼓吹手的鬼把戲!
說白了,就是為了表現戲劇的衝突性和矛盾性!
歌聲一落,這劇就開始了!
……
隨著劇情的跌宕起伏,所有人都陷入了情景之中。
人們一會兒笑得前仰後伏,一會兒哭得眼淚直流。
一會兒恨得牙關“咯喯喯”直響,一會兒緊張得攥緊拳頭氣也不敢喘……
故事非常老套!
山東人朱開山一家,原本幸福地生活在大河岸邊的豐美家鄉,有著對未來的一切憧憬和可能。
誰知,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發大水了!
到處,黃浪拍空,家破人亡,流離失所。
……
一家人九死一生,曆經悲歡,終於在移民到一個叫粟郡的美麗富饒地方之後,又陸陸續續以神奇的方式,重逢在一起。
新的家鄉,水美,人美,地也美。
世界變了,人也彼此變化了許多!
人們發財了,生活好了!
年輕小夥娶到了美麗的老婆,姑娘找到了帥氣的丈夫,小媳婦生了個雙胞胎……
老人的病被徹底看好了,吃嘛嘛香,壯得像頭牛!
移民實邊就是好,粟末地就是棒!
這種在前世爛俗的劇情,在經過德義堂一幫才子、巧匠們的精心打造,竟然表現得情真意切、如臨其境、美輪美奐、感人肺腑!
沒經過劇場、收音機、電影、手機、電視等熱媒,一輪又一輪連番轟炸的古代土著們,全部被鎮壓了、顛覆了、震住了、征服了!
所有人,所有人,沒有一個例外!
全部陷進去了,經曆了一場徹徹底底的三百六十度的沉浸式觀劇體驗!
一場劇,簡直就是一條活生生的人生悲喜路啊!
太能感同身受了!!!
就連文化青年程知節,也被徹底征服!
他胸前的衣襟,都被自己滾燙的奔湧的淚水打濕了!
當幕布緩緩合攏,當崇山峻嶺和風雪漫天的佈景消失在視野,劇尾曲《在希望的田野上》響起。
“我們的新家,在希望的田野上。”
“炊煙在新建的住房上飄蕩,小河在美麗的村莊旁流淌。一片冬麥
(那個)一片高粱,十裡(喲)棉花,十裡稻香……我們千萬移民在這田野上生活,為她富裕,為她興旺……”
“……禾苗在農民的汗水裡抽穗,牛羊在牧人的笛聲中成長。西村紡花(那個)東崗撒網……”
“……人們在明媚的陽光下生活,生活在人們的勞動中變樣。”
“老人們舉杯(那個)孩子們歡笑,小夥兒(喲)彈琴姑娘歌唱……”
“……為她幸福為她爭光——”
踏著月色,頂著寒風,準移民們如癡如醉、渾渾噩噩地走進各自的棲身之所。
當他們躺在暖烘烘的熱炕上的時候,腦海裡還在不斷閃現著《闖關東》的一幕一幕……
大多數人,失眠了!
大多數人,心中有把火!
即將開啟的人生新旅程,似乎也很不錯!
真是讓人期待呀!
平躺在熱炕上的程知節,可不全是想這些東西。
他已經隱隱感覺到,有一個他不知道他不理解的大事件已經發生了!
他現在遇到的一切,背後影藏著一股巨大的誘人的不可抗拒的神秘洪流!
這裡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完完全全透露著一種神光!
一種與這個時代,完全不一樣的神光!
這股洪流,這種神光,似曾相識。但,那似乎隻有在自己一個很稀罕的夢境中。才會遇到和出現過!
原來,世界上真有!
它像是一種感召,一種呼喚,一種改故革新的呐喊!
能謀劃和掌控這一切的人,絕對是這個世界,最具想象力、號召力、顛覆力的救世文武大仙!
那這個大仙,到底是誰呢?
程知節非常神往!
隨著招募的流民日漸增多,大冬天裡的長途運轉必須開始了。
所有的人,從涿郡彙集,然後乘河船抵達天津港,再由天津港改乘海船,繞著海冰,一路北進到達白狼水河口。
此時的白狼水已經封凍,需要順著冰河道前進。
白狼水和粟末水,是柳城郡和粟末地最重要的兩條水上交通運輸河流。
白狼水向南流入渤海,粟末水向北流入北海。
白狼水靠近營州城,粟末水靠近楊柳湖,中間差距近三百多裡。
白狼水,曆史非常久遠。
它是古代溝通東北大地與中原的重要交通樞紐之一。
齊國北伐山戎,曹魏征討烏恒,前燕入主中原,北齊攻打契丹,大隋文帝首次遠征高句麗,均以白狼水為水軍行軍的主路。
這些年,伴隨著粟末地與南部各地貿易的日益繁密,白狼水河運在粟末地的地位越來越重要。
一直以來,每到汛期,因為河岸低平,所以白浪河水患非常嚴重?
同時,河道內的淤積和暗礁也非常多。
去年開河以後,粟末地對河道進行了修繕和疏浚。
粟末地原計劃用十年的功夫,對白狼水主乾河道兩岸進行加寬加固工程。
不想,隋帝廣要計劃東征!
於是,大隋主動攬下了這個活,在宇文愷的主持下,不惜勞力、物力,竟然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完成了河岸修繕加固工作!
至於河道中的暗礁,則是動用了粟末地在天津港剛剛秘密成立的水軍。
他們利用大量高純度的麥粒黑火藥,在做了防水處理後,形成炸藥包,對河道中的暗礁進行了定點爆破和清除。
現在,每到開河季,白狼水航道,非常順暢和繁忙。
粟末地在白狼水入海口的陡河港,早就建立了大型的中轉儲運站。
陡河不是河,是柳城郡下麵的一個小縣。
自從大屋作上台後,就在阿布的攛掇下,柳城郡就花了大力氣,對陡河縣和陡河港進行重點發展和擴建。
這其中,又再得加上大隋廣皇帝為準備東征而做的投入。
所以,陡河縣,陡河港,白狼水航道,現在都發展的很快。
粟末地在陡河港,建造了許多大型的倉庫。
本來,都是用來貯藏各種貿易中轉貨物的。
現在正值冬天淡季,閒置了許多的倉庫。
這些空房子,剛好簡單增加供暖設施之後,可以用來安置轉運此處的移民。
程知節一行,來到陡河港,已經差不多快過年了。
這是他們人生第一次坐船走這麼遠的路,也是第一次坐船出海,冬天的海!
當他們精疲力儘地躺倒在大倉庫的地龍上麵,隔著厚厚的稻草感受著滾燙熱氣的時候,腦海裡還是在大海上的驚魂未定和無比震撼!
所有人,都沒有在海上旅行的經曆。
或許,其中有人隻是在岸邊看過大海,或者坐著小船打過魚。
冬季大海的狂暴和平靜反差,給所有人留了此生最難忘卻的印象。
一會兒,海波平靜,無邊無涯,歲月靜好。
瓦藍的天空,潔白的雲朵,蔚藍的大海,灰白的船帆。
可過了不久,大海怒濤,撲麵而來。
天空灰暗,海水青灰,船如飄葉,滿眼的灰暗。
風尖利如刀,嘶嘶作響,就像要把人、把船放了紙鳶!
大家都吐得昏天黑地,冷得彷彿就要把骨頭都斷掉。
要死了,要死了!
顧不得臟汙,戴上帽子,套上手套,把所有的舊衣服纏在脖子、嘴上、鼻子上。
隻留下一雙眼睛,驚恐地看著搖來晃去、頃刻覆翻的世界!
大海上的雪,遠比老家平原上要來得狂暴。
銀色的雪花,漫天亂舞,打在船艙和甲板上,劈啪有聲!
程知節和他的夥伴們,第一次感受了比洪水更加凶猛可怕的力量!!!
直到這時候,他們纔有了濃濃的悔意!
這次,他們恐怕要將葬身在這茫茫的風雪海洋之上……
大家癱軟地趴在船艙底,不知道昏睡多久。
突然,耳際傳來一聲驚喜地爆喝。
“到了!快到了!快靠岸了!安全嘍!”
大家一下子清醒過來。
這才發現,船早已經變得平穩。
風,似乎也都已經微不可聞。
於是,人們蜂擁著,從小小的船艙口鑽出來,來到上一層的甲板上。
嗬!
好一輪紅日,懸掛在東邊的天空。
雖然沒有一點兒溫度,但讓人看得無比幸福和溫暖。
船頭正前方,一道明顯的黑線出現在視野中。
終於再次看到了海岸線!
人們激動地相擁跪倒在甲板上,淚水止不住地湧出眼眶,開始嚎啕大哭。
人離鄉賤也就算了,客死在這前後不著厚土的海水中,那可怎麼去見列祖列宗呀!
好了,終於撿回條命!
隨隊的搜影戰士,並沒有對這些新移民們的卑微表現而感到可笑。
倒是為他們的質樸、感性,感到高興。
知道對大自然的敬畏,就更會珍惜生命。珍惜生命,就也會珍惜自己辛辛苦苦、來之不易的奮鬥果實。
粟末地,需要樸實、踏實、勤勞的人!
搜影戰士們,一路上對這些即將加入自己大家庭的人,嗬護備至,照看大家的衣食住行。
吃飯、穿衣、方便、衛生、健康……
有時候,還會幫著抱抱哭鬨的小孩。
經過這近半個月的日子,大家都已經彼此混得熟了。
通過聊天,大家這才知道,這些護送他們的柳城郡官兵,大多也是中原漢地的人。
有好幾個,竟然還是自己的老鄉。
更加奇妙的是,有些人還聽說過這些人的名字。
然而,不是說早在十年前,他們就已經死在了高句麗?
怎麼,還好好活著呢?
還有,既然活著,為什麼不和家裡有個聯係呢?
……
終於靠岸了。
岸上的重影戰士們,上船幫著搜影隊員們將那些虛弱的人抬下運輸船,進去碼頭倉庫營地。
營地裡,停著好多輛帶廂的大雪橇!
“哥,這是啥東西?”
已經完全恢複過來的王鐵錘,圍著倉庫前的這大方盒子問。
何虎笑笑,對這個小家夥說道:
“公交車!”
“公——交——車——”
王鐵錘的嘴巴張得比拳頭都大。
在他的知識體係內,很難將這三個字有機地聯係起來。
“車還有公母?”
“是不是這車因為沒輪子,就像女人沒長家夥,所以就叫公什麼車?”
“呃——”
何虎竟然被這半大的小子給問住了。
關於這種帶箱體和座椅的大雪橇,他也隻是知道名字。
因為這玩意,也是個粟末地的新鮮事物,剛剛被發明生產出來。
自己這大半年老在四處跑,的確還沒顧得上請教阿布老大,為什麼叫這麼個古怪的名字!
“或許吧,我也不太清楚!”
何虎撓撓頭,不確定地回答。
“哦,我明白了,哥。那種有輪子的就叫母交車!”
王鐵錘彆看年紀小,但也很會動腦筋。
這不,立馬就給他還沒見過的粟末地馬拉公交車起了個好名字。
何虎想想,也是。
粟郡和契郡的有輪公交車,可不全是母馬拉著!
為啥?
母馬溫順、馴服,拉起馬車來穩當安全。
公馬太騷情、調皮,總喜歡激動煩躁。
在沒被去勢之前,拉車、騎乘、耕地、馱東西,都不是好選擇!
不過,這大型廂體雪橇,是有馬和牛拉的,但不常見。
粟末地的冬季雪橇,現在大量使用更抗凍的大型馴鹿。
“你真聰明,這都能想出來!你喜歡,就那樣叫吧!”
何虎笑嗬嗬地說道。
大家都圍著這種稀奇的東西東看西看,很難相信這種沒輪子的車廂還能在地上走動。
程知節仔細地看這種古書上叫“爬犁”的變種,仍然可以看到記載中“以木為架,車兒無輪”的樣子。
隻是這底下的兩片原本應該包毛皮的滑板,變成了包著厚鐵皮的兩頭翹起硬木板!
其上,是用鐵條和木頭搭接的車框。
四周,圍著帶毛的厚牛皮,還帶有一個小門。
駕駛位置的正前麵,是三塊鑲嵌在木格子中的透明“琉璃”!
車廂內,是固定在底板上的有靠小凳,上麵裹著一層軟綿綿的皮墊子。
坐在椅子上試試,除了有點屈腿,非常舒服。
一關上廂門,彷彿馬上變成了兩個世界。
外邊的風不見了,外麵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但光線依然很好。
在前排的椅靠後麵,還掛著一個小布袋子。
裡麵,放著幾張疊得整齊的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