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189章 程知節之所見
“姓氏:程知節,小字義貞,又名阿醜,曾用名程……”
“曾祖父,程興,北齊兗州司馬。祖父,程哲,北齊晉州司馬。父親程玉,文帝時是濟州大都督。母親,……”
“籍貫:濟州東阿縣人氏……”
“特長:識文斷字,精於武藝,擅使長朔……”
“婚否:否……”
“自願否:自願。”
“年齡:開皇九年生人,現二十有三。”
“兄弟姊妹:無。”
“要帶親眷:母親莫氏一人。”
“過往:……”
……
阿醜程知節受過良好的教育,填寫這些表格,自然不費吹灰之力。
隻是當寫到他最近的過往,就開始儘用春秋筆法。
他用如花妙筆,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勤勞、踏實、愛鄉護民的五好青年。
圖早就注意上了這個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的小青年。
這個是少帥讓重點關注的人物之一。
灰影,就有關於這股濟州地麵上的小勢力的詳細報告。
沒怎麼為非作歹,隻是有些跋扈罷了,算是一幫本地的落魄衙內土鱉黨。
倒是據說,這個外號叫阿醜其實不醜的家夥,武藝高強,才智不凡,難得的是個孝子!
隻是,為什麼阿布契郎要單獨挑出這麼個人,實在是奇怪!!!
阿醜程知節,很順利的被選中了,連帶著他那隊伍和家屬,總計三百五十一人。
當所有人的詳細檔案被記錄之後,便由濟州郡衙門蓋上大印,移出濟州郡的戶冊。
這些人到達柳州後,便會編入柳城郡,從而成為一名光榮的柳城郡在籍鄉民。
阿醜的這幫人,全都被安排到了濟州郡郡城軍坊中。
那兒,長槍營的軍士早就被移入刀盾營,軍坊裡的一些營房便空了出來。
為了安頓更多人,在長槍營的演武場上,還搭建著一百多頂牛皮大帳。
這全是粟末人想辦法收購和定製而來。
許多物資,儘管粟末地更好更多,但是現在東北河道已經封凍,再無法利用水陸快速轉運過來。
至於陸路上的,還都在風雪旅途,尚需時日。
“阿醜,咱們總算吃上肉食啦!”
莫氏啃著豬骨頭,欣慰地對兒子說道。
“娘,讓您受苦了!”
“兒子無能,沒有振興家業,到如今地步,竟然連吃口飽飯也成了問題,真是丟了祖尊的臉!”
程知節看著老孃蒼老的樣子,以及因為終於能吃一頓肉食而發的感慨,心中難過不已。
老孃莫氏,出自钜鹿郡莫家大族,是正兒八經的大家閨秀。
但是到如今這個地步,還要跟著自己風雪陌途,連吃上一口肉都要高興不已。
阿醜責怪自己太不懂事,如果能學會仕途經濟,怎可能會搞到如此境地?
隱隱地,他對遙遠而陌生的東北之行期待起來。
“阿醜哥,阿醜哥啊,快呀,快呀,看大戲啦!”
“噔噔噔……”
一串腳步聲伴隨著呼喊聲,由遠而近。
李虎手裡拿著一個牛肉籠餅(包子),閃了進來。
大房子裡三四十人,聽見有大戲看,立馬圍過來。
“什麼大戲?”
“代麵嗎?”
“還是西涼鼙舞?那一年在濟州城廟會時看過呢!”
“代麵就好了,俺們的蘭陵王纔是大英雄!”
……
小小的營房裡嘈雜一片。
早在南北朝時,山東之境,特彆是在濟州郡的北齊之地,歌舞小曲十分發達。
所謂“北齊雜樂,有西涼鼙舞、清樂、龜茲等……後主惟賞胡戎樂”,”其俗好教飾女子淫哇之音,能使骨騰肉飛,傾詭人目。俗雲齊倡,本出此也。”
此時,濟州郡一帶,還出現了近似戲曲形式的“代麵”,又稱“大麵”。
代麵,就是帶著假麵具,專門表演北齊南陵王高長恭故事的一種小曲。
北齊蘭陵王長恭,才武而麵美,常著假麵以對敵。嘗擊周市金墉城下,勇冠三軍,齊人壯之,為此舞以效其指揮擊刺之容,謂之《蘭陵王入陣曲》。
故事是好故事,因為就發生在這個地方。
但代麵這種表演,卻是典型的一種舞蹈戲曲形式。
彆樣的形式美!
“阿醜,咱們去不去?”
少年王鐵錘眼巴巴地看著程知節。
“去吧,阿醜哥,不去以後還不知道能不能看上呢?”
同村的小燕子急切地說道。
……
“在哪裡看?”
“就在演武場的將台上!”
“誰都可以去,免費!”
“那裡都圍了好大圍布,裡麵生著好幾堆大火!早去,還能搶個有火烤的地方!”
李虎一口吞下半個牛肉包子,急切地說道。
程知節看看周圍夥伴和鄉親們渴望的目光,於是點點頭,說道:
“去是可以,但咱們得講規矩。”
“既然我是咱們這一房的室長,那我就講幾條要求!”
眾人點頭。
連老母親莫氏。也是露出讚許的目光。
“首先,我們這房子需要有人看守。”
“咱們雖然財物不多,這兒也是軍營,但防人之心不可無,畢竟這兒現在可都是天南地北而來的流民,成分複雜!“
“其次,咱們出去看大戲,需要儘量聚攏在一起,不能走散。”
“上萬人,走散了,可能會出現不測!各家的男人
都要看好自己的孩子、女人、老人!“
“第三,輕易不要與人爭執。”
“忍一忍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看這營地,管的甚是嚴謹,切莫因為胡鬨被扔了出去,那時候誰也救不了。”
“第四,要聽招呼!”
“遵守營地法令,聽從管事的指揮,行動快不磨蹭!”
“聽明白了嗎?”
大家一起點頭。
莫氏主動留了下來,還有幾個年長的婦女和幾個老頭。
年輕人都想去瞧熱鬨,沒人願意留守了。
“你們去吧,這房子裡也得留下個青壯,靠幾個老人恐怕也守不住!”
程知節表示,要留下。
他想一個人躺著想想事。
但幾個核心小夥伴不乾了,也表示要留下來陪著阿醜。
“忘了我剛才說的嗎?要聽招呼!”
“李虎,你帶頭,去吧!”
見老大發話,其他人也被程知節一向的權威震懾慣了,所以就不再推辭,相擁呼喝著出門而去。
“鐵錘,你咋不一起去?”
程知節見王鐵錘一直站在那兒不動,於是奇怪地問道。
這小家夥,最喜歡看熱鬨了。
往往一聽說彆的地方有什麼雜耍熱鬨看,哪怕再遠也要披星戴月地去瞧瞧。
“我,我不想看!”
王鐵錘嚥了好幾口唾沫,瓦聲瓦氣地說。
“真的不去?為啥?”
“阿醜哥,你都不去,我也不想去了。”
“再說了,咱們這場子我擔心你也看不過來!”
“哈哈哈……”
程知節被自己的小兄弟給逗樂了。
“就這麼點破地方,我還看不過來?”
說著,他環顧這個還不到自己家賣掉的老宅子廂房大的地方。
角落裡,是那些換下來的一堆堆破衣服、草蓆、瓦罐、陶碗、小工具……
還有,那柄靠牆而立的包得嚴實的祖傳馬朔!
這東西,招募的人看了看,登記一番,就還給了他。
是啊,這就是自己這屋幾十人的全部家當!
在這世道,在這流民蜂擁的地方,卻都是很重要的財富!!
可歎,自己這一身本事,現在就隻能看守這方寸之地,還不一定能看守得了!!!
程知節一時無言。
他拍拍鐵錘的肩膀,正想讚揚和鼓勵一下。
“程知節,你們怎麼沒有去看演出?”
門口一暗,一個身影閃了進來。
原來是黑臉文士身旁那個叫小五的手下。
“我們需要有人守著這房子,幫大家看好東西!”
“嗯,想得很周全。”
“這麼說你這個室長主動留下了?哦,還有這個小家夥!”
說完,小五想去摸王鐵錘的腦門。
“彆摸我,我都十三歲啦,摸頭長不高!”
王鐵錘不情願地扭頭閃開了。
“嗬嗬,十三歲,都已經這麼高了!你擔心什麼,擔心討不到媳婦?”
小五戲謔地拉住王鐵錘的胳臂問道。
“我,我……”
王鐵錘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
“嘿,還害羞了!”
“對了,程知節,你帶著大家放心去看吧,穿暖和一點,這兒我們有專門的的人值守!”
“沒事兒!小偷小摸的,進不來!”
小五,就是灰影大隋北區的頭灰五。
最近因為移民的事,從東京城裡趕過來增援。
其實說白了,就是來開展甄彆工作,順便挑一些灰影的好苗子。
程知節聽灰五這麼說,就探出屋門往外一看。
果然,有一些穿著古怪、絕不像中原製式服裝的武士,腰佩彎刀,在廊簷和屋後來回走動。
一股暖流,充斥在程知節的心中。
這些人,對自己這幫招募的移民很上心,不僅關顧吃飯、穿衣,還很在乎安全。
“好吧,那就麻煩小五兄了!”
灰五,看著都是三十歲左右的漢子。
明顯比程知節這個臉皮白淨的二十多歲小青年要老麵的多。
“嗬嗬,快去吧!”
“今天的新劇。我也沒看過,聽說是專門為你們緊急排練的呢!”
灰五看著開始忙亂收拾穿衣的這幾個人,嘴中說著稀奇古怪的話。
什麼是新劇?
什麼叫專門?
什麼叫緊急排練?
為什麼連這個看著官職不低的小五。也沒看過?
……
程知節收拾好自己,便攙扶起自己的母親莫氏出門。
心中,帶著許許多多的疑問。
天已經暗下來了。
順著人流,程知節他們很快就來到了長槍營的校場。
這裡,圍著一個巨大的圓形帷布。
裡麵啥情況,根本看不清楚,倒是能聽見人聲嘈雜,顯然是非同一般地非常熱鬨。
門口,分列著六個小校。
他們一邊檢查進來的人,一邊和氣地說道:
“老鄉,不要攜帶兵器和硬物,不要和人打架爭執,有事找裡麵的差人評判處理。隨身貴重物品帶好,兵器和硬物,可以寄放在我們這兒,到時憑票領取!”
……
程知節將自己的一把鑲著寶石的匕首,遞給其中一個小夥。
那小夥看著這麼一把珠光寶氣的匕首,甚是不在意,而是拿出兩個帶繩子的小卡片。
隻見他提筆刷刷地在旁邊的一個薄子上寫了什麼,然後讓程知節簽字。
程知節接過毛筆,隻見上麵寫著:
“帶寶石翡翠鞘,紅木柄,簪花刻銀,老匕首一把。”
“程知節!”
程知節在簽注處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啊呀,好字兒!寫得真好,正宗魏碑呀!”
那個小校對他的書法讚不絕口。
“多謝誇獎!”
程知節謙虛了一句,便收好自己的牌子,扶著母親,隨大家走進圍帳的大門。
王鐵錘跑得飛快,一溜煙兒就鑽入人群。
不一會兒,就興高采烈地奔出來喊:
“阿醜哥,找著了,咱們的人在前麵那個大柳樹下!”
程知節個子很高。
他越過許多人的頭頂,果然看見點將台戲棚子前麵不遠處,確實有一個特彆大的柳樹。
光禿禿的紙條,在寒風中來回甩動。
“鐵錘,你前邊帶路,俺們大夥跟著走!”
擠開嘟嘟啷啷、不情不願的人們,程知節一行人磕磕碰碰地終於到了大柳樹下。
“莫大奶奶、三婆婆、劉大爺,這兒,這兒有座兒!”
這一圈全是程知節一夥的,有三百多人。
莫氏算是這幫人中最有威望和身份的長輩,大家自動站起來讓開一條路。
程知節這才發現,這地上整齊地擺放著許多低矮長條木凳,寬寬的,上麵還有乾草。
人群中間,有一堆旺火,正嗶嗶啵啵地飛濺著火星。
大家坐下來,程知節問李虎:
“今日這是啥大戲?怎麼還沒有開場?”
“要完全黑下來呢!說是一個什麼時代大劇,叫,叫闖關東!”
“闖關東?這是啥劇?”
程知節、莫氏等人驚訝地問道。
這裡麵也有好多有文化的人,畢竟山東大地上,可是人家儒家最為興盛的地方。
可大家搜腸刮肚的想了半天,從四書五經、史冊典籍中,恁是沒發現與《闖關東》相關的任何典故或文字。
大家便開始胡說亂議起來。
但都沒有能說出,或得到一個令大家都信服和說得過去的結論。
程知節的耳邊,彷彿有幾萬隻雞鴨。
他被吵得有點腦仁疼,於是不再參與大家的話題,開始仔細打量起這戲場的環境。
點將台上,本來應該沒有任何上蓋建築,就是一個光禿禿的石頭台子。
現在,卻是用又粗又長的竹竿,生生架起了一個口朝大家的大籠子,就像老家養雞的方竹籮筐。
隻是這竹籮筐朝著觀眾的一麵,本該敞著的。現在,卻用一張巨大幕布遮住。
鼓鼓的,也不知道裡麵還是什麼東西。
其他三麵,也用黑色的大篷布覆蓋著,甚是嚴實。
準移民們坐著的頭頂上,架著四個木頭的像牽牛花一樣的東西。
開口朝下,遠近次第分開?
就像放在人們頭頂的四個鍋蓋。
木“牽牛花”後邊的桶狀尾巴,長長地伸進舞台裡麵,也不知道這東西是乾什麼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