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183章 風起大隋
隋朝的稅收製度,即租庸調製。
租,是田租,即每年定期繳納定量的穀物。
調,是人頭稅,即交納定量的絹或布。
庸,是納絹代役,即服徭役期間,可以用絹或布來代替。
老文帝上台後,采取輕徭薄賦政策。
比如,規定丁男五十歲免役收庸,允許交布帛以替代力役。社倉稅準上中下三等稅,上戶不過一石,中戶不過七鬥,下戶不過四鬥。
小廣皇帝即位後,繼續出台政策減輕賦役。
例如,免除婦人奴婢的課稅,把男子成丁年齡提高到二十二歲,等等。
這些製度,即充分考慮民生,又兼顧效率與公平。
就連前世的大唐也是照搬全抄,成為忠實的繼承者。
況且,縱觀唐朝,其賦稅是一個逐漸加碼的過程,整體上可比隋朝重多了。
縱觀大隋,這時期的賦稅政策嚴格規範、明確清晰、一以貫之、持續減稅。
如此,便有蘇軾的評價:
“自漢以來,丁口之蕃息,倉稟府庫之盛,莫如隋”。
那既然如此,大隋怎能發生風起雲湧的造反浪潮呢?
根本原因,在高“大”上。
廣皇帝這個人,你絕對不能認為他無能、無才、無腦!
相比他老爹文皇帝,廣皇帝不僅文采非凡,而且胸懷遠大,是個天生乾大事兒的人。
他的所有行為,人們必須開足腦洞,儘量往大上麵靠。
首先,是大一統。
他要求自己的地盤要大。
他用自己的大軍,最大化擴大版圖,周圍所有不服大隋為中原之國者,就是用大拳頭都讓他清醒。
這時候,東西南北,都讓他打了個遍,也基本上都打趴下、打服了。
這樣,大隋的地盤空前的大。
周邊各國,都成了大隋的附屬國。
包括後來不斷嘚瑟的高句麗,至少在廣皇帝遠征高句麗之前,高大元在明麵上還是承認大隋朝的尊主國之位。
所謂“糞土臣元”,可不是隨便亂說的。
其次,就是大建。
有錢了,國庫充盈了,就得想辦法花。
拉動內需,刺激經濟持續增長。
於是,文皇帝和廣皇帝,都開始大搞基建、大造宮觀、大鑿運河、大修長城、大搞歡慶、大閱四方……
而這大建之下,是大規模、大頻率使用人力,動輒十數萬,最至上百萬。
再此之下,是府庫中的金山、銀山、糧山、布山、綢山……像大水一樣潑了出去。
可還是多得花不完!
一句話,凡隋之事,總是貪大求全。
說白了,就是大搞麵子工程、樣子工程、形式主義。
這樣做的危害之一,就是勞民。
大建、大戰,的確有助於搞活產業鏈經濟,但勞力都被征去搞大建大戰了,土地上沒人了,市場上沒人了,怎麼讓經濟活躍起來?
這種濫用民力的直接惡果,就是賴以支撐整個社會經濟政治的生產力,遭到了嚴重的損害。
人們,都疲於應付沉重的勞役、兵役。
這自然就讓正常的生產、生活難以為繼。
欠稅、逃稅、抗稅,成為一種現實的必然。
這時候,施行政令的官吏們依然故我,教條地遵循律令照舊對違法者嚴格處置。
違法,護法,抗法。
政令開始與現實脫節,官府開始與民戶對立。
社會矛盾,加劇了!
翟讓,三十多歲,紅臉膛,總是帶著一副笑嘻嘻的和善麵孔。
他,是滑州白馬縣人氏。
白馬縣,因地處韋氏之國,所以也叫韋城。
可翟讓並沒有在自己的家鄉公乾,而是在距離家鄉東百五十裡的東郡衙門裡乾法曹。
法曹是個什麼職位?
就是縣裡的法官和公安的合體。
按照大隋屬官職責的說明,這翟法曹的工作範圍還比較廣。
具體包括,負責一縣的司法,參與一縣的軍事行動,主持一縣的案件審理、施行法律落實。
同時,還得督查一縣的盜賊治安,掌知全縣的貪贓、納賄、罰沒的事情。
官職不大,但地位相當關鍵、重要。
翟讓的身手不錯,自幼習武,擅使長槍和弓箭。
但他這個人,很少恃強淩弱,倒是表現得忠厚、耿直。
在同事和當地老百姓當中,他有相當高的威望,因此也交了不少三教九流的知心朋友。
翟讓的心裡,開始日漸焦慮。
這天,他正坐在自己的值房裡發呆,好友黃君漢走了進來。
黃軍漢,是翟讓手下的典獄長。
兩人脾氣相投,又都是外地人,所以常常處在一起,關係非同一般。
“怎麼了?一個人在這裡發呆?”
“唉,發愁啊!來,喝杯涼茶!”
翟讓讓好友一旁坐了,又給他倒了一杯茶遞過來。
“發愁?啥事兒?說來聽聽,看我能不能幫你!”
“還能是啥?是人唄!”
“人?啥人?不會是你的那品翠樓的老相好吧?你操心人家做啥?人家日子過得好著呢!”
“誰說她了?我是發愁咱們監牢裡的那些人!”
“你是說那些農民?”
“嗯!你說這是咋了?去年還沒有像今年這樣,全都是因為賦稅的事關進來的!”
“是啊,這世道真讓人有點看不清了。這纔多少年?咱大隋,以往可是很少會因為交不起賦稅就能讓農民收監!”
“可不是,我可是聽俺們村裡的老人說過,這大隋的賦稅可是比前朝曆代都輕多了!”
“是啊,我爺爺還說,咱們是遇上了千年不遇的好世道。這二十多年,也是人過得最愜意舒坦的時候!”
黃軍漢想起自己爺爺的話,也覺得這大隋的日子還不錯。
可是,從去年開始,這社會就感覺在變得慢慢不平常、有點糟糕起來。
“那些農民,好多我都認識。”
“你看關進來的都是什麼人,要麼年紀大、要麼體力弱、要麼剛剛服完徭役剛回家,他們實在是承擔不起租庸調啊!”
翟讓擔憂痛惜地說道。
作為執法者,對弱者他有天然的同情心。
“是啊,去年大旱,今年又是水澇,家裡的青壯都被征去修河、修路、造長城去了。”
“你說說,這些年光是隨大軍出外打仗,就征去多少?”
黃君漢倒是對這些事情背後的原因,說得很清楚。
“唉,田地裡都剩下老弱病殘了,這莊稼和其他營生能有好嗎?你再看看街市裡做買賣的,還有幾個青壯人?”
“是啊,可憐人,都是。”
“你看,像那幾個黃村的女人,丈夫出征好久,都沒個訊息,可家裡的孩子老人一大堆!”
“他們整日裡哭嚎得讓人難受,這不,我就找你來散散心。”
“唉,咱這大隋這幾年折騰得也太厲害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誰知道呢?今日下值,咱們哥倆喝一杯吧,悶得慌!”
“好,下午我在衙門口等你!”
翟讓今晚沒事,就一口答應老黃的邀請。
黃君漢一口喝乾茶水,就自個兒走了。
翟讓看著值房窗外火辣的日頭,心裡更煩了。
當晚,在黃君漢租住的宅子裡,這哥倆喝了一場大酒。
酒酣之餘,也偷偷決定了一件對於他們這種人來說的絕對大事。
什麼事?
放人。
偷偷的放人。
因為這東郡衙門的監獄裡,關的人真的是太多了。
如果是作奸犯科的惡徒那倒罷了,可最近半年來關進來的,卻大多是因為無法按時足額納稅的小農民。
其罪名,無非是欠稅、逃稅、抗稅。
僅僅過了半個月,東郡衙門的監獄裡的囚犯少了不少。
這讓原本焦頭爛額的獄卒獄吏們,長出一口氣,輕鬆了不少。
儘管大家嘴上不說,但對翟讓暗中主導的這個事,拍手稱讚。
幾個小農民,就因為幾口糧食、幾匹布就關進監牢,實在是冤的慌。
朝廷有那功夫,還不如讓他們早日回去,在地裡多刨幾下,至少還能補上不是?
可事情,就是那麼巧!
七月的時候,朝廷按例派出監察禦史,巡視各地。
這次來東郡的監察禦史,是個仔細和苛刻的人。
當他翻驗東郡典獄薄的時候,一下就看出了問題。
大問題!
不僅人數對不上,而且有一些人明顯有罪,但卻以無罪而放。
這事情被翻出來,眼看要讓好一批人倒黴、問罪,甚至丟命。
就在這時,翟讓挺身而出,將所有私放罪囚的過錯,一股腦攬在自己身上。
這監察禦史也是個明白人。
知道這細查下去,可是會牽扯出一大串的人,非大地震不可。
況且,這翟讓的供狀也製造得非常圓滿,於是順勢就判翟讓私放囚犯、藐視律法之罪。
收監,擬死罪,待朝廷和州郡主官詳處秋決。
翟讓的遭遇,讓東郡官場和民間人士,非常同情。
每日裡,來帶著吃食看望他的人不少。
有往日同僚,有布衣白丁,有江湖人士,也有很多農民……
翟讓,倒是雲淡風輕!
得說說黃君漢。
黃君漢,字景雲,東郡胙城縣人,出身豪族。
他父親黃察,可是大隋的高官。
任汴州副刺史,贈汴州刺史,封上柱國、東郡公。
若是說到黃君漢的先祖,那更是大大有名。
誰?
黃歇!
就是戰國四公子之一的楚國春申君!
怎樣,牛不牛?!
黃君漢的武功,也不是蓋的。
馬上馬下,無一不精,並且為人多有智謀。
他和翟讓,同在東郡為官,脾性趣味相投。
私下裡,無話不談,也多有切磋拳腳功夫的事情,感情非常深厚。
這黃君漢,本來已經去書信托他父親出麵,轉圜一下哥倆牢獄私放農民的這事。
畢竟,因為欠稅抓進去的農民,真不是什麼潑天大事。
可沒等他這邊操作好,好兄弟翟讓就一手攬過,保護了他,也避免了好多同僚牽連。
況且那監察禦史也不是糊塗蟲,順勢判罪翟讓一人有罪,將其送入獄中待斬。
一個字,快!
這個結果,卻是黃君漢無法接受的。
一個風大天黑的深夜,黃君漢支走獄卒,在單獨的監室裡請翟讓喝酒。
“大哥,你走吧!”
喝了一會兒酒,黃君漢突然說道。
翟讓一怔。
“怎麼走?”
“我已經計劃好了,放你逃走!”
“放我逃走?你怎麼辦?”
“不行,我絕對不答應,這事兒牽扯太大,絕對不行!”
翟讓明白了好兄弟的意思,一口回絕。
私放死囚,比私放抗稅的農民,可嚴重了不止十倍。
“大哥,你聽我說。”
“你知道,你是一位能乾大事情的人,就這麼蹲在獄牢中等死,實在是天底下最不幸的事。”
“再說了,看著你白白替我等送命,弟弟我心裡的這道坎,實在過不去!”
這話說得,翟讓一時間沒了言語。
他知道,這個兄弟能把話說到這個程度,一定是下定了決心。
說不定,自己如果不聽,還會搞出更離譜的事情,比如翻案、劫獄什麼的,會將事情徹底鬨大。
如果那樣,可就把個案變成窩案了。
那樣,到時候遭罪的可不就是一個兩個了。
自己孑然一身,死了就死了。
可一旦連累了更多人,那就違背自己悲天憫人的初衷了。
不美!
“還是那句話,我走了,你怎麼辦?沒有萬全之策,我是不會離開的!”
翟讓思考了一會,說道。
“大哥,你放心。”
“我的家世,你也清楚,隻要我打點的到,你走得巧妙,自然沒什麼問題。”
“你儘管走就是了!”
黃君漢顯得胸有成竹。
翟讓咬了咬牙,終於狠下心來,說道:
“兄弟,那我就不客氣了,生死之路,隻憑你的了!”
說完,兩個人便不再談如何逃跑之事,開始開懷暢飲。
東郡的夜,總是那麼短暫!
過了幾日,東郡城大雨。
河道大漲,不知怎麼的,大水突破河岸,衝毀岸邊的獄牆。
連帶著,一處關押囚犯的房子被摧毀。
有囚犯趁亂逃跑了。
黃君漢領人追捕,大部索回,隻有死囚犯翟讓,不知所蹤。
東郡縣緊急大索數日。
無果,報上,發海捕文書,成為懸案一樁。
此時的翟讓,已經大變模樣。
原本紅臉膛的三十年紀大漢,變成了一個麵板黝黑、五十多歲的老漢。
他佝僂著身子,懷裡抱著行囊,擠坐在一艘前往韋城的貨船艙室裡。
他的行囊裡,是半貫五銖錢和衣服、食物。
懷裡,還有一張紙質的通行證,叫過所。
過所上,記錄著翟讓新身份的詳細記錄,還蓋著東郡官府的大印。
翟讓現在叫黃阿滿,是黃君漢家的一個老仆人,五十有五。
具體事由,是要去滑州白馬縣公乾,替家主送一份壽禮給當地一個姓單的豪紳。
過所上,除了這些,上麵還記錄著黃阿滿此去所經關津名稱、所攜帶物品的名稱及數量,等等。
這份過所清晰地註明有效時間,計三十日。
超三十日者,須在所在地衙門,上交舊過所,申請改發。
最後,是年月日,主判官、通判官簽署,以及衙署大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