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著眾人的麵,老夫人緩緩拆開家書。
信上不過寥寥數語,片刻便閱畢,隨手將信箋收起,轉而對著趙夫人笑意盈盈,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炫耀:
“我們大哥兒在外,每月必寄書信回來,不過是報個平安,家裡放心罷了。”
無論裡祖孫分如何,在外人麵前,老太太最常掛在邊、最顯麵的,還是長孫。
趙夫人也微笑道:“老夫人仁,子孫也孝順。”
跟旁的夫人不太一樣,對宋聿並無什麼興趣。
是翰林家的外孫,出清貴,子又恬靜,素來不喜歡湊熱鬧。
平日裡夫人間的飲宴聚會一概不參與。今日到宋府來做客,全都是為了雲瑯。
趙忍冬亦是如此。
宋清禮說起小時候的頑皮事,他便專注地聽著,偶爾聽到有趣,轉過臉來沖笑一笑。
雲瑯從小到大,在重大場合,習慣了在這府中當作陪襯。
現在這明晃晃的偏和重視讓有了不一樣的覺。
飯後,雲瑯邀請趙忍冬到汀蘭苑小坐。
院子裡的丫鬟們對這位郎君都充滿好奇,紛紛躲在廊下、窗欞後張。
雲瑯抱歉地道:“我平日待們寬鬆,縱得沒了規矩,忍冬哥哥莫見笑。”
趙忍冬搖搖頭,不以為意,隨去參觀書房。
他是安靜的格,一本書開啟,便能欣賞許久。在那些泛黃的舊頁間流連,邊跟說起為趙淳刊印書籍的進度:
““書坊尚在校勘,預計一月完畢,到時候拿書樣給妹妹過目。我那邊收拾好了屋子,將來妹妹可以把先生的書盡數搬過去。”
雲瑯抿一笑,朝他道謝。
“妹妹不必謝我。”趙忍冬溫文爾雅地道,“能為妹妹做這些事,我心裡很是歡喜。”
他一片赤忱,因為有了婚約做保證,不必再拘謹遮掩,能把真心宣之於口。
臨走之前,雲瑯贈給他一支新結的玉墜穗子,是近日閑暇做的。
向來如此,不知道該贈什麼禮之時,便送點針線小。好在心靈手巧,做這些並不費腦子。
趙忍冬卻非常高興,對鄭重許諾:“我定會日日帶在上,片刻不離。”
他說話時,雲瑯有些手足無措,隻能對他報以一笑。
他隻當矜持,未做他想。
送走趙忍冬,汀蘭苑裡的丫鬟們個個眉眼帶笑,藏不住的喜。
未來姑爺子溫厚,待姑娘又真心,將來若能隨姑娘一同趙府,自然比守在這偏院一隅強上百倍。
晚絮喜滋滋地嘆:“姑娘是最和氣不過的人兒,趙公子也這麼溫善,豈不是和氣到一來了!”
雲瑯慢悠悠地“嗯”了一聲。
外麵的芽冒著綠意,春天的氣息慢慢滲進每一個角落。
這個悉的小院兒已經住了十載。
想來明年此時,便不再是這裡的主人了。
按照柳大娘子的說法,就是“人兒啊,總要往高去,纔不算辜負自己。”
雲瑯不由問:“娘親如今倒不擔心了?我若嫁出去了,你一個人在此,可如何是好?”
柳大娘子神地揚揚手中的信箋,輕快地說:
“前幾日我給縣主去了信,說我想到山甸的莊子謀一份差事。縣主一口就答應了,回信說莊裡原先的管事娘子家中有事,已卸任歸鄉,正好空出位置,我隨時過去接任便是。”
那山甸本是縣主名下最富庶的一莊子,田畝饒、莊院規整,素來是公主府派出來的人,才能管得的好去。
柳大娘子心中早將那裡視作養老安的佳,不過都是悄悄念想,從不敢真個奢求。
沒想到此番一封書信過去,竟這般輕描淡寫便了真,心願一朝落地,連自己都覺得有些不真切。
柳大娘子滿是念:
“縣主真真是宅心仁厚的活菩薩,但凡有人求到跟前,從沒有不幫襯的。隻可惜這麼矜貴的人兒,不好,命也薄。父兄早早戰死,大老爺又同你爹爹一樣,一病就撒手人寰了。老天大約是見不得人間有這般好人,早早便把他們召去當神仙了。”
雲瑯沉默不語。
心裡麵的那些被捂得極好的愧疚,又從犄角旮旯裡冒出了頭。
想起宋聿曾說沒良心,默默反省,自己好像確實沒良心的。
大恩大德無以為報,隻能每次燒香時再為縣主和宋聿多多祈禱,祈求他們一生平安順遂。
夜裡洗漱畢,剛要熄燈安歇,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宋明玥邊的桃喜。
慌慌張張喚道:“姑娘歇下了嗎?”
晚絮走出去問什麼事。
桃喜焦急地說:“三爺今日喝得大醉,此刻正在夫人院裡撒酒瘋呢,鬧得不可開,姑娘快去瞧瞧吧!”
雲瑯心頭一,連忙披起。
宋清禮今日心不虞,中午跟趙忍冬攀酒,晚上又出去喝了一大場。
現在酩汀大醉著回來,闖到柳氏院裡,梗著脖子跟較勁。
柳氏站在廊下訓斥他:
“事是你惹出來的,如今反而過來埋怨我的不是?你講不講道理?”
宋清禮像頭了重傷的困,一酒氣地在院中踉蹌轉圈,悲憤地說:
“我幾時說過願意了?我明明不願意!是母親為我擅作主張!”
柳氏“嘿”了一聲,對邊的宋明玥道:
“你聽聽,他這說的是人話嗎?我替他收拾爛攤子,反而惹了一。”
宋明玥立刻站出來為母親撐腰:
“大丈夫敢作敢當,你隻會窩裡耍橫,真讓人瞧不起!”
宋清禮大著舌頭跟吵架:
“那你又如何?隻會跟我作對,從小慣著你,慣的你目無尊長!你看看別人家的妹妹,哪個不比你溫順懂事?”
宋明玥還要反相譏,柳氏大喝一聲:“夠了,都給我住!”
看著兒子這副模樣,又氣又心疼,對下人道:
“扶三爺回去歇著!廚房的醒酒湯立刻端來,給他灌下去,今夜都警醒些,看好他,別再出什麼岔子!”
院正吵嚷一片,雲瑯隨桃喜趕到了。
本意是想趕來幫忙的,朝柳氏盈盈行禮:“姨母,可有什麼需要我搭手的?”
沒想到宋清禮一見到,立刻推開了邊扶著他的人,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到麵前質問:
“你說……你給我說清楚,我對你如何,我究竟對你如何?”
他隔著袖子拽住雲瑯的手臂,酒氣朝撲麵而來:“你今天不給我說清楚,就不許走!”
雲瑯用力想回手,但他的手指宛如鐵鉗一把,抓著不肯放。
雲瑯隻好盡量心平氣和地道:“三哥哥,你喝醉了,有什麼話明天再說吧。”
“說什麼?你如今、還有話跟我說嗎?你眼中本就沒有我!”
宋清禮口齒含糊,酒氣燻人,眼底卻翻湧著痛苦,幾乎是朝吼出聲:
“但凡你對我有半分誼,我便是天下人恥笑,也斷不會不會同別人定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