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瑯嘆道:
“哥哥,若你想要我的愧疚,便不該看我的信件,更不該當著我的麵念出來。我不朝你發脾氣,並不代表我就不生氣。下次莫要再做這種事了。”
宋聿不回答他的話,隻是落寞地說:
“從前我每次外出,都盼著妹妹給我寫信。可是等來等去,等不到妹妹的隻言片語。但妹妹卻有無數話願意同趙忍冬講。”
他笑的有些悲涼,“你可知,我是什麼心?”
“家中之事,自然有家書相告。”雲瑯垂眸道,“哥哥曉得,其實我生懶惰,不提筆。我也確實不知道該同哥哥寫些什麼。”
宋聿“嗬”了一聲,艱地說:
“從前我比不過宋清禮,現在我又比不過趙忍冬。我在妹妹心裡的分量,原來比煙塵還要輕。”
他哀怨十足,彷彿有千萬句控訴在等著。
雲瑯苦笑:“我若說我絕無此意,哥哥定然不相信我。”
“我也想信你,”宋聿朝前走了一步,執拗地說,“妹妹不妨拿出一些誠意?”
雲瑯心道,他所謂的誠意,不過都是些非分的要求罷了,於是索閉了。
宋聿不給搪塞的機會,定定說:“你像對待趙忍冬一樣對待我,我就信你。”
雲瑯避重就輕:“人不能拿自己的短,去比照旁人的長。緣分厚薄,相分寸,亦是同理。”
氣人的本領向來是跟他學的,又往他千瘡百孔的心上深深捅了一刀。
宋聿都覺不到痛了,再度把目投回到眼前這棵文旦樹上。
由於常年悉心打理培育,這棵樹長得枝繁葉茂,枝頭上柚花如雪,香聞數裡。
然而它結出的果實卻是不好吃的。果皮厚堅,果酸異常,雲瑯不死心,曾經年年都來爬樹采摘,每一次都大失所。
宋聿陷無盡的回憶裡,不由帶了點笑容:“妹妹那時在這裡跌傷了,是哥哥為你塗的藥。你還記得嗎?”
那時候已經長大了,卻仍舊像個孩子般對他撒。
膝蓋上滲出,烏青一片,痛得掉淚。
宋聿極哄,但是那一天卻破天荒地哄了好久。
的眼淚決堤,一顆顆落下來,滴在他的掌心中。
他下意識地想攏住,可到了現在,仍然兩手空空。
往事歷歷在目,翻湧而上,將他們層層裹挾。
雲瑯低聲答:“自然記得。”
有一顆聰明的頭腦,有時候又惱怒自己的記太好,記得住的東西實在太多、太多。
宋聿仰著頭,著雪白的柚花,目空茫:
“妹妹喜歡春天捕蝶,夏日抓蜻蜓,秋時捉知了,冬天堆雪人。”
“我給妹妹造了更大更的園子,妹妹究竟為何不肯要呢?”
究竟為何不肯要他?
雲瑯眉目疏離地說:“小時候心儀之,隨著年歲漸長,心境變遷,不再喜歡了,豈不是很正常?”
覺得不該來這一遭,不該再跟他糾纏下去。每每同他拉扯,都要花費無數的心力來默默消化。
更不該再辜負趙忍冬的一片真心。
於是對宋聿道:
“哥哥,你也知道,我向來不喜歡被拘束。這園子待久了乏味,哪怕是換一個更大的園子,日日困守其中,依然會膩。
忍冬哥哥答應過我,將來會帶我去北地,去西疆,去看不一樣的風土人。我這一生,能遇見誌同道合之人的機會不多,既有良緣,我便不想錯過。”
朝他盈盈拜下:“哥哥待我恩重如山,沒有哥哥,就沒有如今的我,哥哥旁的要求,我能照做。但唯有這件事,我心意已決,不會更改。”
宋聿好半天才能發出聲音,他啞聲道:“我也能帶你去任何地方……”
“不一樣的。”雲瑯打斷他,堅決地說,“我喜歡他。”
不敢抬眼去看宋聿的神,隻覺得再說下去,又想哭了。
與其執著於一個無之人,不如喜歡眼前安穩可期的緣分。
是沒有安全的,敏細膩、永遠懂得知難而退。
朝宋聿又行了一禮,不再多言,低著頭轉匆匆忙忙地離開了。
在心裡麵默唸著抱歉,然而任何言語都不足以表達的心。
若心痛也能像合上眼那樣,輕輕一閉,便再也知不到,那便好了。
可事到如今,除了沉默,一無所有,唯有沉默。隻能沉默。
春日的一日勝過一日,本來是遊春賞景的大好時節,雲瑯卻覺提不起神,每日除了看賬本,就是發呆。
馬市街車馬往來,非常熱鬧,隻有在這喧囂聲中,才能到心的平靜。
想,其實能一直在這鋪子裡待著也很好。完全屬於自己的地方,坐很久,也不覺得惶恐。
趙忍冬得空來尋雲瑯,帶去了金銀鋪。
掌櫃的親自將他們引進室,殷勤地開啟層層木匣。
匣中金流轉,工打造的金陳列著,幾乎晃花了雲瑯的眼睛。
世家大族行納征之禮,會給方送重禮。
禮單不包括重聘,還必定備齊三樣信。分別為金釧、金鋜、金帔墜,俗稱“三金”。
雲瑯看著眼前琳瑯滿目的什,有些哭笑不得地看向趙忍冬:“你讓我自己來挑選聘禮?這般行事,實在不合規矩啊。”
趙忍冬道:“你我知曉便好,不向外人言說,旁人又怎會知道?反正都是歸妹妹的,自然要選合你心意的。”
他現在言辭也沒有之前的拘謹,會同開起玩笑。
雲瑯看得眼花繚,實在覺得挑不出,隻是為難著:“還是你來定吧。”
趙忍冬隻以為不喜歡,便道:“那我們明日再換一家鋪子看看。”
雲瑯見他滿心歡喜,不好拂了他的意,便點點頭。
今日在馬市街挑了新麥糕、杏仁酪等幾樣糯的點心,回去之後,便拿到老夫人院子裡孝敬。
不料剛踏院門,便察覺到周遭氣氛不對,步正廳去,大長公主竟在此端坐,滿臉的薄慍。
雲瑯斂衽緩步上前,恭恭敬敬屈膝行禮。公主這才止住話頭,勉強地應了一聲。
雲瑯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端,生怕牽連到自己,膽戰心驚地退了出來。
宋明玥卻早有一肚子等著告訴,見歸家,立刻跑到汀蘭苑裡,把丫鬟都屏退了,附在雲瑯耳畔竊竊私語:
“陳王殿下前幾日大宴,大哥哥也在席上,聽說宴上有一位藝雙絕的歌伎,大哥哥看了好幾眼。陳王殿下當晚就把那名歌伎送到了侯府,大哥哥竟然笑納了。是不是很震驚?”
歌伎從古至今皆是份低微的下等伶人,難登大雅之堂。饒是風流如宋清安,也絕對不會把青樓子帶到宋府中,以免落人口實。
宋明玥將方纔大長公主的怒火與說辭,一字不差轉述出來:
“公主發了好的大怒,跑到祖母麵前告狀。說大哥哥行事荒唐失度,罔顧門楣規矩,淪為全京城的笑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