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倉促擬了帖子，以老夫人的名義，差人加急送往侯府，請宋聿回宋家一趟。
往日裡想要見宋聿一麵，難於登天，縱使百般托人傳話，也未必能得他半分回應。
可今日帖子方纔送出，不過幾刻時辰，他便隻趕回。
平素十餘年未見宋聿踏自己的院子半步，眼看他走進了月門，柳氏立刻屏退了左右，請他進了屋。
想到自己竟然被一個小小晚輩拿，忍不住出言譏諷：
“侯爺日理萬機，竟肯屈尊踏我這偏僻小院，當真是令寒舍蓬蓽生輝。”
宋聿沒理會的冷嘲熱諷，平靜地問：“雲瑯今日不在家？”
“十日裡倒有八日都在忙活著那鋪子。”柳氏道，“誰曉得是真的生意繁忙，還是借著出門的由頭，私會外男。想來侯爺比我更清楚。”
坐在高椅上，打量著宋聿。
此地是的居所，地界之，的底氣陡然足了大半。
離了侯府護衛，了那一懾人的威，眼前坐著的公子，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個年輕的、不知深淺的皮囊。
柳氏哼了一聲：
“宋夫人不肯退婚，反而要求將婚期提前。忙活了這一場，倒愈發弄得他們比金堅。雲丫頭滿心滿眼都盼著嫁過去，搞的我裡外不是人。”
說罷，話鋒一轉，又對宋聿規勸道：
“我看那趙家待確實上心，連那混賬哥哥都不在乎。雖然不是你親妹子，但是這些年，也承你多多照拂。聿哥兒，你何不乾脆就好人做到底，全這一回？
又不像你，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好容易有了這麼一份姻緣，不如將風風的嫁出去，你我也能多份麵。”
柳氏倚坐在椅上，抬手扶著額角，道：
“你我去坑，我雖然照做了，但總歸於心不忍。聿哥兒，那好歹是我親外甥，我看著長大，心裡麵哪能不疼？我亦是看著你長大的，咱們是至親骨，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看在祖母的分上，你就放過我，也放過，如何？”
今天的日頭很好，從窗外灑進來，覆著宋聿的眉眼，倒顯得他多了幾分年人的和。
柳氏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神，對他說：
“除了生得太好了一些，也沒有旁的錯啊。”
可惜這世道，孩兒若無家世撐腰、無靠山庇護，長得也是禍患。
容貌太過出眾，最易招惹是非糾纏，引得各男子趨之若鶩，癡心執念，或是歹意叢生，終難得安穩。
宋聿輕聲道：“我也恨生的太。”
他心底藏著無數扭曲又煎熬的念頭，日夜反復撕扯。
他時常痛恨地想，倘若隻是一個容貌平平、才智庸常的尋常丫頭，便不會惹來旁人覬覦窺探，更不會被別人輕易惦記、百般靠近。
那樣，便隻能一直老老實實地待在他邊，不會生出別的不該有的妄念，更不會讓他整日患得患失。
柳氏沒理解他話裡的深意，還想追問幾句他想如何置賬房之事。
宋聿卻已經起了，他對的話恍若未聞，轉離開了柳氏的院子。
待到傍晚，雲瑯打理完鋪中事務歸來，才曉得今日宋聿回了宋府。
自他搬走後，還是頭一次回來。
本以為他是來探老夫人的，拾翠卻回稟道：“大公子一直待在漪園，半步都沒出來過，也不知道在尋什麼。”
漪園裡的人都挪空了，隻剩打理草木的花匠與例行灑掃的婆子。
雲瑯心的病又犯了，思索了一會兒，終是擔心他有什麼要的件落了，便吩咐晚絮去漪園打探一二。
晚絮不多時就回來了，低聲音回道：“奴婢不敢貿然上前，就遠遠看著，隻瞧見大公子孤一人，一直對著一棵樹愣神，看著好瘮人啊。”
雲瑯喃喃地說：“哦，這樣。”
忙碌了一天，有些了。便從盤子裡拿了一塊糕點，小口地咬著。
吃著吃著，開始神思縹緲。
這滴鮑螺，頭一回吃，就是在漪園的書房。
宋聿不喜歡吃甜食，但是因為時常去玩，他就人備著。
那時候還不太懂規矩，隻覺得點心的模樣很好看，笑嘻嘻地去取，宋聿卻冷冷地看了一眼。
頓時手足無措，訥訥地把點心放了回去，小聲道歉：“大哥哥，對不起。我不該隨便你的東西。”
宋聿卻說：“先洗手。”
攤開手，發現手心裡有剛剛捉蝴蝶留下的痕跡，被他瞧見了。
他如同孫猴子頭頂的那隻箍咒，拘束了的天真爛漫的子。
在懵懂無知、不諳世事的年歲裡，時時刻刻地被他約束著，才讓在這人心復雜的深宅大院中，穩穩立足，走了無數彎路。
油吃多了，突然有些發膩，悶悶地堵在心口。
雲瑯想了又想，下定決心站起來，朝漪園走去。
漪園裡因為了人氣，變得寂寥蕭瑟起來。
但滿園花木依舊長勢繁茂，過分的麗。毫不因為主人離開，而減了往日的風華。
宋聿站在一棵文旦樹下，聽見悉的腳步聲停在後，沒有回頭，隻是平靜地說：
“你來了。”
雲瑯斂袖垂眸，在數步之外站定，對他福了福：“哥哥今日有閑逸緻，到這裡來看風景。”
宋聿轉看，幾日不見，像是隔了許久。
眼前的眉眼清寧，神疏離，他甚至都覺得，有些陌生了。
宋聿問：“聽聞妹妹前幾日有了棘手之事，為何不人告訴我？”
雲瑯淡然地答：“我院中之事，大約早有耳報神去稟告了哥哥。忍冬哥哥已經為我料理好了，就不必再來勞煩哥哥費心了。”
宋聿聽到“忍冬哥哥”一詞，冷冷地笑了一聲。
他一字一頓地說：“尋芳逢春，景時新。山河日暖，寸心遙寄，願君千萬珍重。”
他將寫給趙忍冬的書信容，一字不地唸了出來。
的溫小意，用他悉的筆跡，寫在紙上，卻是贈予旁的男子。
他有些慨地念道：
“勝日尋芳泗水濱，無邊景一時新。妹妹如今也已有了這般文筆，連寄與旁人的字句，都如此人。
隻是這首詩，妹妹可還記得，當年是誰教給你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