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子權臣 第99章 初見王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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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的晨光剛透過窗欞,在案上灑下一片細碎的金斑,林硯正低頭覈對《前朝食貨誌》中一組鹽鐵稅數據,指尖剛蘸了墨要批註,就見一個身著青灰吏服的身影快步穿過迴廊,停在他案前。“林庶吉士,”吏員雙手捧著一卷素色箋紙,語氣恭敬卻難掩眼底的好奇,目光在林硯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戶部尚書王大人傳召,請您即刻隨下官前往戶部衙署。”
林硯心中微動,放下手中的狼毫筆,指尖輕輕拂過案上未寫完的批註,起身時順手理了理青色官服的衣角——衣襬處昨晚不慎沾了點墨漬,他特意用清水輕揉過,此刻雖不明顯,卻仍怕失了儀。“有勞吏員兄帶路。”他拱手道,目光掃過廊下仍在低聲討論典籍的同僚,張修遠正好抬頭望來,眼中閃過一絲疑惑,林硯隻微微頷首,便跟著吏員走出了翰林院。
宮道上的青磚被晨光曬得溫熱,兩側的古柏枝葉繁茂,投下濃密的樹蔭。往來的官員大多身著各色官袍,步履匆匆,有的捧著卷宗低聲商議,有的則忙著向路過的上司行禮。走到金水橋邊時,恰好遇到一隊運送糧冊的戶部小吏,肩上的擔子壓得他們腳步微沉,糧冊封麵的“江南漕運”四字在陽光下格外清晰。“這是每月要呈給王大人覈對的漕運賬冊,”身旁的吏員見林硯目光落在糧冊上,順口解釋道,“王大人管著天下錢糧,每日要過目的賬冊能堆半人高,極少親自召翰林院的庶吉士過去。”
林硯聽著,心中的猜測又深了幾分——王晏既是恩科主考官,又是掌管國家財政的重臣,若隻是尋常問詢,斷不會如此鄭重。穿過兩道硃紅宮門,便到了戶部衙署前,這座灰瓦紅牆的建築比翰林院更顯肅穆,門口的石獅子昂首挺胸,簷下懸掛的“戶部”匾額漆色厚重,往來官員皆斂聲屏氣,連腳步聲都放得極輕。
吏員引著林硯穿過前院,來到後院一間雅緻的書房外,輕輕叩了叩門:“大人,林庶吉士到了。”屋內傳來一聲沉穩的“進”,林硯推門而入時,首先聞到的是一股淡淡的鬆煙墨香,混雜著案頭陳年普洱的醇厚氣息。
書房不大,卻收拾得整潔有序。正麵牆懸掛著一幅顏體“居安思危”匾額,墨跡蒼勁,右下角鈐著王晏的私印;案上堆滿了泛黃的賬冊與卷宗,最上麵一本攤開著,頁邊用硃筆圈出了幾處疑問,旁邊放著一方磨得光滑的端硯,硯台裡還殘留著未乾的墨痕;窗邊的小幾上擺著一壺溫著的茶,水汽嫋嫋,顯然王晏早已在此等候。
“下官林硯,參見王大人。”林硯快步上前,躬身行禮,目光穩穩落在身前的青磚上,不敢有絲毫偏移。
王晏放下手中的賬冊,指尖在案沿輕輕敲了兩下,目光落在林硯身上——眼前的年輕人身著青色庶吉士袍,身姿挺拔如鬆,雖低著頭,卻能看出眉宇間的沉靜,冇有一般新晉官員見了重臣的侷促。“不必多禮,坐吧。”王晏指了指案前的梨花木椅,聲音裡帶著幾分審視,“聽聞前日你在茶館與吏部李默、翰林院張修遠議事時,提出要優化鹽鐵專賣製度?”
林硯心中一凜,果然是為了鹽鐵之事。他端正坐姿,雙手放在膝上,從容答道:“回大人,下官確有此想。現行鹽鐵專營全由官營機構把控,下官查考前朝典籍時發現,官營作坊多有拖遝之弊——去年江南鹽場本應秋季交貨的海鹽,因工匠怠工延誤了兩月,導致淮揚一帶鹽價暴漲;且官營環節繁雜,從開采到銷售要經過州府、轉運司、鹽鐵司三道手,每道環節都有官吏剋扣,去年戶部覈查時,發現僅兩淮鹽鐵司就有三成稅銀被截留。”
王晏撫著頜下的鬍鬚,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指尖從案上一本《鹽鐵考》上劃過:“你在恩科策論裡寫‘鹽鐵專營市場化’,當時閱卷時我便覺得此想法有新意,隻是太過籠統。今日召你,就是要聽你細說,這‘市場化’該如何落地?”
“下官以為,市場化並非徹底放開經營,而是‘朝廷掌權,商戶協營’。”林硯向前微傾身體,語氣愈發堅定,“具體而言,朝廷仍握有三大權:一是開采權,鹽礦、鐵礦的開采需朝廷頒發牌照,嚴禁私采;二是定價權,朝廷根據各地成本與民生情況設定指導價,允許上下浮動不超過一成;三是監管權,專門設鹽鐵監管司,負責商戶資質稽覈與日常巡查。”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本小冊子,翻開其中一頁遞過去:“這是下官去年隨鎮北商號南下時,記錄的商號鹽鐵管理法子。您看,商號在青州的鹽分號,就是由朝廷授權經營,所有鹽引都需加蓋監管司印鑒,每月將銷售數據上報;他們還在各地設了驗鹽點,百姓若買到劣質鹽,可憑票退換——去年青州鹽價不僅比周邊低了五分,商號還向朝廷繳了比往年多兩成的稅。鹽鐵專營若推行此法,既能借商戶的靈活彌補官營之弊,又能通過監管堵上貪腐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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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晏接過小冊子,仔細翻看,隻見上麵密密麻麻記著各地鹽鐵價格、商戶經營情況,甚至還有百姓對鹽鐵質量的反饋,字跡工整,標註清晰。“你連百姓反饋都做了記錄?”他抬頭看向林硯,眼中的賞識更甚。
“下官以為,改革需貼民生,若不知百姓需求,再好的法子也落不了地。”林硯答道,“就像下官在蘇州查訪時,有商戶說官營鐵器重且脆,農戶用不了半年就會斷,而私營鐵匠打的農具輕便耐用,隻是因無資質不敢售賣。若允許私營商戶參與生產,按朝廷標準打造鐵器,既能滿足農戶需求,又能讓商戶合規盈利。”
王晏手指在案上輕輕敲擊著,忽然話鋒一轉:“你想得周全,可朝中並非人人都認此理。昨日朝會,禮部尚書劉大人就說,放開私營會亂了祖製,還說商戶唯利是圖,定會哄抬物價;還有幾位地方督撫,也遞了摺子說官營便於管控,私營恐生亂象。”
“大人所言極是,”林硯點頭,語氣卻不卑不亢,“正因如此,下官建議先在兩淮、青州試點。這兩處一是鹽鐵主產區,問題突出;二是鎮北商號在當地有基礎,可協助監管司推進。試點時每月向朝廷遞奏報,記錄價格、稅收、百姓反饋,若半年內無亂象且稅收增長,再逐步向全國推廣——這樣既能打消反對者的顧慮,也能在試點中完善製度。”
王晏站起身,在書房內踱了兩步,晨光透過窗欞落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居安思危”匾額上,片刻後轉頭看向林硯,語氣帶著幾分鄭重:“你這想法,既有理論支撐,又有實踐參照,比那些隻喊改革口號的官員強多了。本官決定,讓你參與鹽鐵改革的調研工作,明日起你到戶部來領卷宗,先梳理前朝至本朝的鹽鐵製度變遷,再結合試點方案,擬一份詳細的調研提綱。”
林硯心中一喜,這正是他將所學付諸實踐的機會。他起身躬身行禮,腰彎得更低了些:“下官謝大人信任,定當儘心竭力,不辱使命!”
“不必多禮,”王晏擺擺手,從案上拿起一本《本朝鹽鐵司檔案》遞給林硯,“這是今年上半年的鹽鐵稅賬冊,你先帶回去看,明日來戶部時,可先說說你對這些賬冊的看法。”
林硯雙手接過賬冊,指尖觸到紙頁的溫度,心中滿是振奮。離開戶部衙署時,日頭已升至半空,宮道上的官員比來時更多了些,他剛走到金水橋邊,就見戶部的趙員外郎提著卷宗走來,看到他手中的《本朝鹽鐵司檔案》,笑著拱手:“林兄這是要參與鹽鐵改革的事?王大人可是極少把這麼重要的差事交給新晉庶吉士,往後在戶部這邊,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
林硯笑著回禮:“多謝趙兄,往後定有勞煩之處。”
回到翰林院時,廊下的同僚們已散去大半,張修遠正坐在他案前,翻看著那本未覈對完的《前朝食貨誌》。“你可算回來了,”張修遠抬頭,眼中滿是好奇,“王大人找你何事?莫非是為了你之前提的鹽鐵改革?”
林硯將《本朝鹽鐵司檔案》放在案上,伸手拂去上麵的微塵,笑著拿起筆:“確實是為了鹽鐵的事,明日起我要去戶部參與調研。修遠,你之前整理過江南鹽場的資料,可否借我一用?”
張修遠立刻從懷中取出一本藍皮冊子遞過去:“早知道你用得上,我都整理好了。你看這頁,江南鹽場去年的工匠考勤記錄,裡麵藏著不少官營拖遝的貓膩,正好能幫你完善調研提綱。”
林硯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就見張修遠用硃筆在關鍵處做了標記,旁邊還寫著簡短的批註。他抬頭看向張修遠,眼中滿是感激,指尖握著筆,在《本朝鹽鐵司檔案》的封皮上輕輕寫下“調研提綱:鹽鐵製度變遷”幾個字,墨色在晨光中暈開,透著一股躍躍欲試的期待。窗外的槐樹葉被風一吹,沙沙作響,落在案頭的晨光又移了幾分,林硯低頭翻開檔案,指尖劃過一行行鹽鐵稅數據,開始在紙上草擬起調研提綱的框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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