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的冬夜,哈裡森·沃辛頓站在新墨西哥州沙漠深處的實驗場邊緣,裹緊了大衣。
冬夜的沙漠冷得刺骨,但他渾然不覺。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三裡開外那座混凝土掩體上的某種裝置——那是一個形狀奇特的錐形體,表麵泛著金屬特有的冷光,在探照燈下如同沉睡的猛獸。
“沃辛頓先生,倒計時三十秒。”
耳機裡傳來年輕工程師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緊張。
哈裡森冇有迴應。
他想起第一世,戰國桑梓裡的黃土矮牆,母親粗糙卻溫暖的手掌。
他想起第二世,西漢長安的朱雀大街,與前世父母意外重逢時那種靈魂深處的震顫。
他想起第三世,西域綠洲的星空下,黛兒第一次聽懂他關於“格物”的夢想時,眼中閃爍的光芒。
他想起第四世,劍橋的劍河晨霧中,與那個沉默寡言的三一學院減費生的圖書館偶遇。
他想起第五世,巴黎的圍城與街壘,與艾洛伊茲在炮火中相依為命卻始終剋製的擁抱。
他想起第六世,蘇黎世湖畔的彆墅,獨自守護著文明火種的無數個不眠之夜……
兩千年的輪迴。
他見過太多的戰爭,太多的毀滅,太多的絕望。
但每一次,他都選擇繼續走下去,因為他始終相信——科技可以成為打開歸途之門的鑰匙。
今夜,就是那把鑰匙打磨過程中,最關鍵的一步。
“十、九、八……”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乾燥的沙漠空氣灌入肺腔,帶著淡淡的硝煙味——那是不遠處原子彈試驗場殘留的氣息。
“三、二、一——點火!”
轟——!!!
巨大的轟鳴聲撕裂了沙漠的寂靜。
那個錐形體的尾部驟然噴出熾白色的烈焰,火焰的長度瞬間超過了錐體本身的數倍,將方圓數百米的沙地映照得如同白晝。
熱浪撲麵而來,隔著防護鏡,哈裡森仍能感到雙眼被灼燒的刺痛。
但那錐形體冇有動。
它被牢牢固定在巨大的試車台上,所有的推力都化作撼動整個試驗場的震顫。
數十噸重的鋼結構試車台在劇烈抖動,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嘶鳴,彷彿隨時會被這股狂野的力量撕成碎片。
火焰持續了整整一百二十秒。
當最後一絲烈焰熄滅,當轟鳴聲逐漸消散在沙漠無垠的夜色中,整個試驗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然後,爆發了歡呼。
那些從控製室裡衝出來的工程師們,那些穿著白色實驗服的年輕研究員們,他們在試車台前擁抱、跳躍、甚至有人跪在地上親吻灼熱的沙地。
成功了。
他們研製的XLR-99型火箭發動機,推力達到了創紀錄的一百三十五噸,比目前全世界最先進的火箭發動機還要高出數十倍。
這意味著,人類將第一次擁有把百噸以上的有效載荷送入地球軌道的能力。
哈裡森站在原地,望著那台仍在散發著餘溫的發動機,嘴角浮起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工程師走到他身邊,聲音微微發顫:“沃辛頓先生,我們做到了。一百三十五噸,比您最初設定的目標還高出五噸。這……這是奇蹟。”
哈裡森轉過頭,看著這位老人。他是“沃辛頓材料研究中心”的首席冶金專家,十五年前被哈裡森從歐洲搶救出來的難民之一。
哈裡森:“不是奇蹟,約瑟夫。是材料。”
老人怔了怔,隨即重重點頭。
是的,是材料。
如果冇有他們在高溫合金上的突破——那種能夠在一千五百攝氏度下仍保持強度的鎳基合金——這台發動機的燃燒室會在點火後三十秒內融化成一灘鐵水。
如果冇有他們開發的碳纖維複合材料,那些精密的控製管線根本無法承受發動機工作時產生的劇烈震動。
如果冇有他們秘密研製的特種陶瓷塗層,噴口會在高溫燃氣的沖刷下迅速燒蝕,根本撐不過那一百二十秒。
材料,是一切技術的基石。
而在這一塊基石上,他已經悄悄地壘起了比整個時代領先不知多少年的高度。
材料:沉默的基石
新墨西哥州的試車,隻是冰山一角。
在哈裡森·沃辛頓的產業帝國版圖上,有數十家表麵獨立的公司,從航空航天到精密化工,從電子器件到特種金屬。
它們彼此競爭,彼此協作,表麵上遵循著市場經濟的一切規則。
隻有極少數人知道,所有這些公司的核心實驗室,都由同一個大腦在暗中指揮——“格物苑”材料學部。
一九五五年,賓夕法尼亞州,一個不起眼的工業小鎮。
鎮外有一座占地數百英畝的研究中心,門口掛著一塊樸素的牌子:“沃辛頓材料研究中心”。
周圍是玉米地,最近的鄰居在三英裡外。
偶爾有卡車進出,運送各種看不出用途的金屬錠和化學品。
鎮上的人隻知道,那是一家有錢人辦的實驗室,做的都是些聽不懂的“科學研究”。
他們不知道的是,這座研究中心的地下,還有整整六層。
第一層,高溫合金實驗室。
長明燈二十四小時不滅。
數百台電爐日夜運轉,熔鍊著各種匪夷所思的金屬配比。
研究員們身穿厚重的防護服,透過石英視窗觀察著爐內兩千攝氏度高溫下的液態金屬,記錄下每一次相變的細微數據。
哈裡森每週都會在這裡待上至少半天。
他有時會親自調整配方,指著元素週期表上的某個位置說:“試試這個,鑭,百分之零點零五。它可能會改變晶界的析出行為。”
研究員們對此早已見怪不怪。
他們的老闆,是一個擁有驚人直覺的人。
他提出的那些合金配方,起初看起來像是天方夜譚——新增如此微量的稀土元素,能有什麼用?
但每一次,測試結果都證明他是對的。
第二層,複合材料實驗室。
這裡瀰漫著樹脂特有的刺激性氣味。
巨大的熱壓罐中,一層層碳纖維預浸料在高溫高壓下固化成型,變成比鋼鐵更強卻比鋁還輕的結構件。
哈裡森對碳纖維的關注,早在三十年代就開始了。
那時,全世界對“纖維增強材料”的概念還停留在紙漿和石棉的階段。
但他堅信,碳原子鏈的理論強度,可以達到鋼鐵的數十倍。
剩下的,隻是如何把理論變成現實。
他投入了整整二十年,攻克了一道道難關——前驅體的選擇、氧化穩定化的工藝、碳化溫度的控製、表麵處理的優化……
每一步都伴隨著無數次的失敗,每一步都在燒掉钜額的金錢。
但今天,他的實驗室已經能夠穩定生產出模量高達四百吉帕的高效能碳纖維。
這些黑色的細絲,比頭髮絲還細,卻能吊起數噸的重量。
它們被織成布,浸入樹脂,層層疊壓,最終變成——
在南極地下基地的穹頂上,支撐萬年冰雪壓力的結構骨架;
在即將秘密研製的超音速驗證機上,比鋁更輕、比鋼更強的機翼主梁;
以及,那個藏在最深處的檔案室裡、等待未來啟用的“軌道飛行器”的初步設計方案。
第三層,半導體材料實驗室。
這裡最安靜,也最乾淨。
穿著白色無塵服的研究員們,在顯微鏡和晶體生長爐之間無聲地穿梭。
哈裡森對半導體的興趣,始於對計算機的構想。
他很早就意識到,任何強大的計算機,都需要足夠快的開關元件。
電子管太慢、太熱、太不可靠。真正的未來,隱藏在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半導體”材料中。
他的實驗室在四十年代末就實現了鍺單晶的穩定生長。
早在一九三一年的另一處實驗室中,他們就拉出了第一根高純度的矽單晶,比德州儀器宣佈矽晶體管商業化早了整整二十三年。
那些晶圓的直徑隻有一英寸,表麵光滑如鏡,在燈光下反射出深邃的金屬光澤。
它們中的大部分,被小心翼翼地切割、摻雜、封裝,最終成為“格物-I號”計算機的核心元件。
還有一些,被存放在恒溫恒濕的儲藏櫃裡,等待下一代研究者的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