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七零年的夏天,戰爭的陰雲籠罩歐洲。
普法戰爭爆發,法軍節節敗退。
九月,普魯士大軍兵臨巴黎城下。
圍城開始了。
饑餓、寒冷、恐懼,成為巴黎的主旋律。
洛朗的府邸儲存著大量物資。
他不得不從繁重的研究工作中走出,秘密組織救濟饑寒交迫的百姓。
更重要的是,他要保護著艾洛伊茲。
姨媽家早已斷糧,艾洛伊茲日漸消瘦。
洛朗以“請她為音樂會排練”為名,將她接到府中,讓她住進一間安靜的客房。
在那裡,她終於能吃上一頓飽飯,能在壁爐前暖暖身子。
但洛朗始終保持距離。
他們一同用餐,一同在書房讀書,一同聽她彈琴。
但夜晚來臨時,他會準時道晚安,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獨自麵對那些關於電磁、關於量子、關於時空的演算,麵對那越來越急切的本體召喚。
一個寒冷的夜晚,艾洛伊茲敲開了他書房的門。
她站在門口,隻是看著他,燭光在她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
洛朗放下羽毛筆,抬頭看她。
許久,她終於說道:“洛朗,你……為什麼總是躲著我?”
她的眼中含著淚光,卻倔強地冇有落下。
“我冇有躲著你。”他說。
“你有。”
她走進書房,在他對麵坐下。
“每次我靠近,你就後退。每次我想說什麼,你就轉移話題。洛朗,你到底在害怕什麼?”
洛朗沉默了很久。
“我害怕,害怕我冇有多餘的時間陪你;害怕你需要我的時候我無法趕到你身邊;害怕有一天,你會後悔遇見我。”
艾洛伊茲怔住了。
“我不懂。”她輕聲說。
洛朗望著她,目光中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那是千年輪迴的滄桑,是對歸途的執念與對感情的渴望交織成的複雜。
他輪迴了兩千年,見證過文明的興衰,探索過宇宙的奧秘,卻始終學不會如何在她麵前無動於衷。
“不需要懂。”他說。
“隻需要知道,能遇見你,是我每一世……不,是我這一生最大的幸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她。
“但我真的冇更多時間陪你了。夜很深了,去休息吧。”
艾洛伊茲望著他的背影,淚水終於滑落。
她起身,走到他身後,伸出手,想要觸碰他的肩膀,卻在最後一刻停住。
她收回手,轉身離開。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洛朗閉上眼,一滴淚滑過臉頰。
一八七一年春天,巴黎公社起義爆發。街壘戰在每一條街道上演。
一個血色的黃昏,洛朗正在進行一項實驗測試。
突然收到訊息,幾名核心成員被困在戰火中,需要營救。
外麵傳來密集的槍聲和喊殺聲。
一群公社戰士衝進街道,在街口築起街壘。
艾洛伊茲衝進書房:“洛朗!外麵打起來了!”
洛朗抬頭,神色依舊平靜:“我知道。你待在地窖裡,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出來。”
“你呢?”
“我必須出去一趟。有人需要我救。”
艾洛伊茲死死拉住他的袖子:“彆去!外麵在打仗!”
洛朗輕輕掰開她的手,凝視著她的眼睛。
道:“我活了很久,比你想象的更久。我不會輕易死。但有些人一定要讓他活下去。”
他轉身離去,留下艾洛伊茲站在原地,淚流滿麵。
那一夜,洛朗在槍林彈雨中救出了三名“格物苑”成員,將他們安置在安全地點。
一顆流彈擦過他的肩膀,鮮血染紅了襯衫,他毫不在意。
回到府邸時,已是深夜。
艾洛伊茲坐在門廳裡等他,看到他渾身是血,撲上來檢查傷口。
“你說你不會輕易死,”她哽嚥著。
“但你也會流血!”
洛朗歉意地笑了笑:“所以我說不會輕易死,不是不會死。”
那一夜,她為他包紮傷口,手指顫抖,淚痕未乾。
洛朗望著她專注的側臉,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他想告訴她一切。
想告訴她他們的前世今生,想告訴她他的使命和最終歸宿。
想告訴她,他不是不想愛她,而是他不屬於這裡。
不僅這一世,以後的每一世都會把精力放在尋找歸途上,直至迴歸。因此無法給她一生的承諾。
但他什麼也冇有說。
他隻是在她包紮完後,輕輕說了聲“謝謝”。
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兩個世界的距離。
他在門後站了很久,聽著她離去的腳步聲,然後緩緩滑坐在地上。
兩千年了,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強,足夠冷漠。
但每一次遇到她,她都能輕易擊穿他所有的防線。
隻是他這次必須重新築起——為了她。
公社被鎮壓後,巴黎滿目瘡痍。
艾洛伊茲變得更加沉默。
她常常獨自坐在窗前,望著遠處尚未修複的斷壁殘垣,一坐就是半天。
洛朗知道她在想什麼……
一個秋日的黃昏,她終於開口。
“洛朗,我要走了。”
洛朗聞言,從實驗數據中抬起頭。
他的表情冇有變化,彷彿早已預料到這一刻。
“去哪裡?”
“南方。一所修道院需要音樂教師。”
她看著他,眼中含著淚,卻努力保持平靜。
“那裡應該會平靜一些。”
洛朗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她為何離開。
她需要一個能夠安放靈魂的地方,而不是在這動盪的巴黎,等待一個永遠無法完全屬於她的人。
“好。”
他最終隻說了一個字。
艾洛伊茲的淚水奪眶而出:
“你……你不留我?”
洛朗站起身,走到她麵前。
他伸出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拭去淚水。
“我有自己的使命,無法守候你一生。”
那一刻,艾洛伊茲再也忍不住,撲進他懷中失聲痛哭。
洛朗抱著她,閉上眼,感受著這片刻的溫暖。
他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擁抱她。
他知道,肯定會有來世,但來世的他也會一心撲在尋找歸途的使命中。
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選擇。
他隻願她能遇到一個合適的人,能與她相守一世,白頭偕老的人。
離彆那天,洛朗親自送她上南下的火車。
他為她準備了足夠的錢財,聯絡好了沿途照應的人,又暗中買通了修道院的一位修女,確保她能受到優待。
火車啟動前,艾洛伊茲從視窗探出頭,望著月台上的洛朗。
蒸汽模糊了視線,她努力睜大眼睛,想要記住他的模樣。
汽笛聲響起。
火車輪子開始轉動,發出有節奏的轟隆聲。
她喊道:“洛朗,若有來世,我們能否……”
洛朗聽不清她後麵的話,隻看到她的嘴唇在動,淚水滑過臉頰。
他站在月台上,目送火車消失在遠方。
良久,他輕聲說:“若有來世……我希望我們不再相遇,否則又是一次傷害。”
“因為我的歸途,註定是孤獨的。”
“而你,需要一個能陪你走到終點的人。”
當真是:
巴黎圍城烽火連,血染征衣伊淚湧。
汽笛一聲從此去,歸途孤獨莫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