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息地 金紫芙
金紫芙
聖西亞來了一位很特彆的人，是個女孩子。
她給我的第一印象就是——格格不入。
這是我第二次見到她。
今日複查時間較早，從銳塞那回來時剛好到了放風時間，逢生在我回來後被他的多克叫走了，我吃完藥就抱著書下樓去找711和68663。
一路上我見了不少帶著住民去辦公室的多克，他們用著和68663一樣的口音對我說：“the
seed”
我擡頭，一臉懵的看著他們，他們隻是對我擺擺手，帶著身後的住民匆匆離去。
我沒看錯，他們看向我的目光裡裡帶著莫名的熱切。
“the
seed”銳塞、多克都這樣說。
我恍然想起之前在路上遇到多克的時候，他們有時會對著我吐出幾個詞，原來他們說的是這個。
我停下腳，翻過右手手腕一直存在的那道紅褐色的“紋”。
“the
seed”
我現在知道，它是種子。
多虧了68663對我說過這個詞，我聽得懂了。
回想著前兩年來奇怪的療程，心下有了一些判斷。
難不成是我腦子裡長了一顆種子，要拔除嗎？可是腦子怎麼會長種子呢？有些荒謬。
還是說，我也會發芽？要是能發芽的話……我的紋該是綠色的，有著好看的花紋，而不是像手腕那樣和陳年舊傷沒什麼區彆的。如果真能發芽的話……我是有些激動的，這樣我也可以去711麵前得瑟一番了。
胡思亂想間，走到了一樓大廳，我收回雜亂的念頭，朝著老位置走去，前後左右瞧了一眼，711並不在這裡，隻有68663一人。
“every
day
they
wrest
y
words,
all
their
thoughts
are
agast
for
evil,
they
gather
theselves
tother,
they
hide
theselves,
they
ark
y
steps,
when
they
waite
for
y
ul”
68663又在說些我聽不懂的話了。
每次唸到這些他都無比專注，無比虔誠。逢生和蘇木都讓我在68663誦讀的時候彆去打擾他，那是他為數不多的幸福時刻。
我問他們他在念什麼，他們告訴我那是他的救贖，是值得尊重的，就算不理解，也不能嘲笑他，不要說不好聽的話。
他們說68663在誦讀的時候，帶著自己走向光的同時，也在為我們所有人祈福。
那道光被他們稱之為信仰。
信仰？
我迷瞪著眼睛，沒想明白這是個什麼意思。
我想到什麼，又問他們平時在房間68663不是也有很多空閒時間可以讀嗎？
711一臉凝重地和我說，不會，其他時間，他大都不太清醒，基本上不同人說話的。所以在看到68663主動和我交談的時候，逢生和711是驚訝的。
我好奇地問逢生和711，問他們和68663一樣，也有那個叫做信仰的東西嗎？
逢生搖頭說他什麼都不信，711吊兒郎當地翹著腳，嘴裡叼著一根草，說：“曾經算有吧，不過我心不定，學不精，現在很多都記不住了。”
我坐在一旁安靜聽他誦讀，68663讀完之後，又將書翻到前麵的部分，放在我們二人中間，手指著書上小小的文字，繼續帶著我念，給我畫小人圖。
畫完後，他拿出那張天書，自然地從我一旁的書堆裡翻開我鐘愛的植物大全，指了下之前那兩個他為我寫的文字。
哦謔，這是考我來了。
我點了下“seed”，指著植物大全上的一處圖案，告訴他這是種子。68663又指了一下空白的書頁，沒動。
我遲疑著拿起筆瞄了他一眼，畫下了一個點，又瞄了他一眼，再畫下一點。直至畫完那天他寫給我的完整的字元。
68663嘴角帶笑，滿意地點頭，還搖頭晃腦輕哼了幾聲。他點了下“pistil”，我指著書上另一處的圖片，沒等他做動作，十分上道地在空白頁上歪歪扭扭地寫下點點橫橫。
“·
—
—
·”
——
“p”
“··”
—
“i”
“···”
—
“s”
“—”
——“t”
“··”
——
“i”
“·
—
··”
——
“l”
寫完後，我坐直身子，等著他的點評。
他朝我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對我豎起一個大拇指。
然後他將這兩個被我寫得亂七八糟的東西圈在一起，畫了一道由下往上的箭頭。
很好，我又看不懂了。
他寫完後，對著這張紙無聲看了半天，又朝我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最後長歎一聲，嘟嘟囔囔地說著什麼，把紙放在我手上，又繼續讀他的書去了，留著一臉懵的我和這張紙大眼瞪小眼。
我拿著寫滿了點點橫橫的兩張紙，疑惑地朝他背影看去，其他的呢？
就這兩個？
就沒了？
圈在一起之後呢？
“你聽得懂？”一道活力十足的聲音從耳邊響起。
這聲音不同於逢生的淡漠，也不同於711的清朗，它聽上去和他們的聲音完全不一樣，有點像平日掛的藥水滑進血管的冰涼觸感，又比藥水要溫暖，夾雜著暖烘烘的人味。
我放好紙和書，循聲擡頭，見到了聲音的主人，是個明媚嬌俏的少女。
她站在我幾步路之外，穿著聖西亞配備的白衣白褲，霧棕色的長發打著卷垂落在腰際。她雙手彆在背後，見我看來，她對我淺淺一笑，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就含了一捧水，盛滿了好奇。女孩麵頰紅潤，精神十足，看上去十分健□□機勃勃。
有點眼熟。
我想起來了，是前幾天那群人裡的一位新人。
“聽不懂。”我搖頭。
隻見女孩直直在我身邊坐下，笑嘻嘻地看著我，十分絲滑的同我打招呼：“你好啊！”
“1，0，7，1，5”她湊近幾分，對著我的胸牌緩緩念道，“這是？”
“我的編號。”我有些侷促地坐直身子，偏過頭小聲和她說。
“我沒有誒。”她低頭看了眼，寬大的白衣上空蕩蕩的，又擡起頭，雙手撐著下巴眼睛亮亮的看向我，問：“編號是乾嘛用的？”
“編號，也可以說是你的名字。不過療養院裡大家沒有名字，都叫編號的。”還從未被這樣亮的眼神盯著看過，我僵直著身子，磕磕絆絆地向她解釋。
“你好特彆。”她莫名其妙地來了一句。
“什麼？”我被說的一頭霧水。
“你的眼睛和頭發，好特彆的顏色。我剛剛來的路上，看到了其他特彆的人，他們的也都好好看，就是看上去人不太精神，都不太像活人一樣。他們身上還有好多型別的裝飾耶，好酷！這是每個人都可以有的嗎？是貼紙嗎還是真的就紋上去的？每個花紋都很好看！我也可以有嗎？療養院住的地方也不錯誒，食物也多！還有這麼大的花園，還是室內花園！整個療養院竟然還是恒溫的！還不要錢！哇塞了，太哇塞了！真的有點兒意思，怪不得這裡會是全西郊人爭破頭都想來的地方，沒想到讓我陰差陽錯的撿到了這個大便宜！賺翻天了！我也是要過上好日子了！話說眼睛的顏色應該是變不了了，不過我想要彆的發色，我想要彩色的！你知道這裡哪裡可以得到裝飾花紋？還有還有！染發的地方在哪？我已經迫不及待的要通通染個遍了！”
一句又一句話從少女嘴裡哐哐砸在我頭上，說到激動處，她的兩條眉毛恨不得立刻飛起來。
我呆滯地聽她嘰裡咕嚕地說了一大堆我聽不明白的話，都給我聽迷糊了。
不是，我那天見到的清冷少女呢？這是同一個人嗎？
女孩說完，再次用她那雙似是被水洗淨的眼睛看著我。
“啊？”在她熾熱的注視下，好半天我才堪堪憋出了一個字。
“你也很特彆。”我扣著衣袖，好半天又順出了一句話。
“什麼？”她歪頭問。
“你的眼睛，和這裡的人都不一樣。”我虛指了一下她的水潤雙眸，“它會說話。”
少女聽後，雙手拍著大腿哈哈大笑，邊笑邊說：“太有意思了，太有意思了。”
我不明白她在笑什麼，但她看上去很開心。等她笑完後，我撓頭告訴她：“你說的那些東西我聽不懂，我也不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你說的那些地方，這裡好像沒有。”
“沒事沒事，這些不著急，反正以後都在這兒了，有的是機會。”少女無所謂地擺了擺手，她又盯著我看了半天，問：”你這頭發和眼睛是天生的嗎？”
我一愣，呆呆地點頭說：“一直都是這樣的。”
“天生的藍發，這在西郊可從未見到過。”她話音一轉：“對了，明天你還會來嗎？”
“會。”我答道。
“在這裡？”她又問。
“嗯。”
“那我們明天見。”說著少女拍拍手起身，雙手背在身後，邁著輕盈的步伐往一處走去。
沒走幾步，她回頭，對我粲然一笑：“對了，我叫金紫芙。很高興認識你，10715。”
我朝她離去的方向見到了她的多克，看清那蒙麵之後的眉眼，我一怔。
是她？
“看什麼呢？”逢生檢查完下來，朝我視線落腳處瞥了一眼，
“你檢查完了？”我看了眼逢生，說：“前幾日剛來的一位女孩，說了沒兩句她就被叫走了，她，很不一樣。”
“不一樣？”逢生挑眉問。
“她眼睛裡，有一樣我沒有的東西，很……耀眼。”我垂下眼簾，試圖在大腦裡搜刮一個合適的詞去形容，但總感覺差了點意思。
她像一陣歡快的音樂，突然造訪於這寂靜而木訥的無聊地域。
“每個剛來聖西亞的人都很特彆，隻是，時間一長，這裡就不會有特彆的人了。”逢生慢悠悠地在我身邊落座，擡起手臂覆在眼睛上，輕歎一聲：“造化弄人啊。”
我正要收回落在逢生身上的目光，感覺不太對勁，猛然轉頭朝逢生看去：“逢生，你最近是不是腫了？”
逢生放下手臂，麵無表情地看著我，不急不緩地說：“是腫了，過段時間就好了。”
“啊，副作用。”我瞭然。又朝逢生瞄了幾眼。
逢生的病看來也難好，之前多克為他換藥的時候就看到過他腰腹處新增的數道疤痕。
是個可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