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甫破曙，晨霧還未散盡，一道青灰色靈光便從雲螭城西南的陋巷中升起，晃晃悠悠朝著白龍銜珠城門而去。
靈光中裹著個挑竹編藥筐的修士，他看著像個尋常販夫，一身粗布短打洗得發白，肩頭竹筐裏墊著鮮靈的青草，筐沿插著幾株帶著晨露的奇花，正是要往雲螭城下的玉虛峰采買草藥。
他懸在半空，低頭便能將整座雲螭城的盛景收盡眼底，這懸浮於蒼空的巨城，是他修行百年也看不厭的壯闊。
白玉砌就的城牆綿延無際，牆身縈繞著淡淡的瑩白靈輝，日光初升時，靈輝與天光交映，漫出鎏金般的光澤，遠遠望去，如同一道橫亙雲間的玉色長虹。
城牆之上飛簷疊嶂，層巒似的瓊樓玉宇依山勢而建，又借著靈韻騰空而起，飛簷翹角上綴著的靈玉風鈴輕晃，清音遠揚，直透雲漢深處。
空中更有懸空閣樓錯落排布，以靈橋相連，橋身覆著霞光，往來修士踏光而行，衣袂翻飛間，倒像是仙人踏雲赴會。
目光往下，地麵街衢寬闊得能容數十餘名修士並肩而行，兩側丹鋪、器閣、珍玩行、獸欄、藥堂林立，鱗次櫛比望不到頭。
丹鋪前幌子高挑，“還魂丹”“凝神聚氣散”的字樣旁縈繞著濃鬱丹香，剛出爐的靈丹裹著靈光，引得修士們排起長隊；
器閣裏劍光衝天，各式法器、寶甲陳列其中，掌櫃的揮袖間便有靈光流轉，演示著法寶的威力；
珍玩行內玉璧、靈珠、古玉琳琅滿目，珠光寶氣映得滿室生輝；
街邊還有散修擺著小攤，叫賣著玉虛峰采來的靈草、妖獸內丹，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
街上車水馬龍，熱鬧得不像話。
有修士駕著各色靈光低空穿梭，赤橙黃綠青藍紫的靈光交織，如漫天流螢；
也有宗門弟子結隊而行，身著統一道袍，氣息凝練，步履沉穩；
凡人商販推著滿載靈米、鮮果的車駕，吆喝著穿行在人群中，肩上負囊的腳夫快步疾走，偶爾抬頭望向空中踏光而行的修士，眼中滿是豔羨；
孩童追著低空掠過的靈雀嬉鬧，手裏攥著靈果，笑聲清脆，混在鼎沸的人聲裏，倒添了幾分煙火氣。
空氣中的氣息更是繁雜卻和諧，丹鋪飄出的醇厚丹香、藥堂散出的清冽藥香、珍玩行裏靈玉的溫潤氣澤，還有整座城彌漫不散的玉色龍涎香，幾縷氣息交織纏繞，吸入肺腑便覺神清氣爽，連周身神力都跟著順暢幾分。
這城的繁華，是仙韻與煙火氣的相融，是靈秀與市井的共生，空中步道與地麵街巷縱橫交錯，樓閣連片，人聲鼎沸，靈輝漫溢，縱使見了百年，這販夫修士依舊忍不住暗歎，天下繁華，莫過於雲螭。
他駕著微弱靈光，順著人流往城門去，沿途見著不少外域修士，皆背著法寶行囊，神色急切，顯然是衝著玉虛峰的傳聞而來。
不多時，白龍銜珠城門便赫然在目，兩尊數十丈高的巨型白龍玉雕盤踞城門兩側，龍身矯健，鱗爪分明，栩栩如生，彷彿下一秒便要破壁騰飛。
龍首相對，口中各銜著一顆拳頭大的琉璃寶珠，寶珠流轉著溫潤靈光，隱隱有龍威縈繞，哪怕是低階修士靠近，都覺心頭一凜。
城門處秩序井然，守城修士身著銀甲，手持長槍，氣息凝練，逐一查驗通行令牌，外域修士需出示宗門路引，凡人則驗明戶籍，人流雖密，卻絲毫不亂。
販夫修士刷過自己的入城令牌，駕著靈光穿過城門，腳下的白玉石板刻著淺淡的龍爪痕，傳聞那是上古螭龍渡劫時留下的印記，每一道都蘊含著微弱龍威，觸之便覺神力震顫。
他不敢多做停留，靈光一沉，朝著下方雲霧繚繞、靈韻蒸騰的玉虛峰疾馳而去，竹筐裏的靈草在風中輕晃，晨露滴落，墜入雲海，沒了蹤跡。
城門之下，張硯負手而立，望著這座恢弘巨城，眸光沉沉。
他方纔已用神識細細探過那白玉城牆，磚石皆是由千年暖玉淬煉而成，蘊含著精純至極的靈氣，觸手溫潤，靈韻綿長；
那白龍銜珠城門更是神工鬼斧，玉雕之上龍威隱現，絕非尋常能工巧匠所能為，這般手筆，當真驚為天人。
他指尖輕叩掌心，暗忖這雲螭城底蘊深厚，絕非黑水城可比，想來此次的秘境格局，必然更為複雜。
片刻後，張硯收斂心神，抬步入城。
他周身氣息盡數收斂，化作一名尋常的外域修士，腳步閑散地遊走在街巷間，目光看似在打量兩旁的商鋪，實則神識早已悄然鋪開，細密如網般籠罩四方，一寸寸搜尋著棄神之屬的熟悉氣息。
破界之力未明，唯有集齊眾人，才能共商對策，眼下當務之急，是先尋到同伴。
街巷間人聲鼎沸，靈輝流轉，他穿行其中，看丹師煉藥時騰起的丹火，觀器匠鑄寶時迸發的靈光，聽修士們閑談間提及的螭龍傳承，心頭對這秘境的認知，也漸漸清晰起來。
忽然，兩道急促的靈光劃破半空，帶著慌亂與倉促，朝著西南方向疾馳而去，靈光所過之處，引得沿途修士紛紛側目。
緊接著，數十道黑衣靈光緊隨其後，殺氣騰騰，黑衣人身形隱匿在靈光中，蒙麵遮容，術法各異，或揮出淩厲的黑色刃氣，或祭出淬著幽藍寒毒的飛鏢，或佈下纏人的黑絲毒網，招招狠辣，顯然是下了死手，誓要將前方兩人斬於劍下。
張硯眸光一凝，本以為是城中勢力的尋常仇殺，剛要靜觀其變，那兩道奔逃靈光中的氣息卻傳入神識——一道清冽內斂，一道沉凝熟悉，竟是千方掩與衛凜！
他定睛望去，果見前方奔逃的兩人中，千方掩身姿利落，周身靈光內斂，借著樓宇錯落靈活閃避，時不時揮出一道隱刃阻攔追兵；
而他身側的衛凜，左肩早已被鮮血浸透，胸前衣衫更是染得通紅，身形虛浮，每一次催動靈光都帶著滯澀，顯然受了重傷，逃跑起來極為吃力，身後的刃氣數次擦著他的衣襟掠過，險象環生。
張硯心頭一緊，腳下靈光微動，當即追了上去。
剛動身，身旁便陡然掠過幾道熟悉的氣機，氣機交匯間，無需回頭便知也是棄神之屬。
幾人默契十足，皆收斂了自身靈光，借著街巷的樓宇遮掩，遠遠綴在追兵身後，一路朝著雲螭城西南方向疾馳。
西南隅是連片的低矮民居，房屋密集，巷陌交錯如迷宮，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尋常修士進來都極易迷路。
衛凜與千方掩一頭紮進這片民居，身形快速穿梭，不多時便沒了蹤跡。
數十名黑衣追兵追到民居外圍，周身靈光驟然一頓，似是被某種隱匿術法幹擾，神識探查盡數落空，竟陡然丟失了兩人的氣息。
為首的黑衣人低喝一聲，追兵們當即分散開來，三五成群，循著巷陌分頭搜尋，黑衣靈光在民居間穿梭，殺氣漸漸彌漫開來。
張硯、茹竹儀、時燼、錢小落四人趁亂掠入一處不起眼的青磚民房，腳尖點地，無聲落在庭院中。
庭院不大，牆角種著幾株不知名的花草，此刻早已蔫蔫的，四人落地後，無需言語，隻交換了眼神，便悄然朝著堂屋靠近。
就在這時，堂屋的木門被一股無形清風緩緩推開，屋內的情形清晰映入眼簾。
衛凜半靠在桌上，上身衣衫已被盡數剪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橫貫胸膛，血肉翻卷，白骨隱約可見，傷口處靈氣紊亂，絲絲縷縷的黑氣纏繞，顯然是被歹毒的術法所傷，模樣慘不忍睹。
他臉色慘白如紙，唇瓣幹裂，氣息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艱難的起伏，胸口的傷口隨著呼吸微微開合，看得人心頭發緊。
千方掩坐在他身側，脊背挺直，掌心穩穩抵在衛凜後心，周身神光平穩流轉，一縷縷精純的神力順著掌心湧入衛凜體內，一邊鎮壓傷口處的黑氣，一邊修複受損的經脈。
他的臉色也透著幾分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顯是持續輸送神力，耗神甚巨，卻依舊凝神靜氣，不敢有半分鬆懈。
庭院中一時寂靜無聲，唯有千方掩神力流動的細微嗡鳴，與衛凜壓抑的淺促呼吸，在這狹小的空間裏交織，透著幾分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