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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文仁側頭一瞥:“林兄交友越來越寬泛了,起先眼拙,還道是位美嬌娘相伴,打定主意要去同師妹們細說呢。”
司徒絳如今仍是出城時那副打扮,又披頭散髮麵目模糊,若不說話,的確容易被錯認成女子。林長萍道:“文仁兄誤會,這位先生醫術奇絕,是同行之人,如此裝扮,實在說來話長。”
何景孝點頭:“既是長萍友人,自然是正派之士了。”
“卻也未必。”徐折纓抱劍而立,看著司徒絳一臉輕蔑,“此人剛纔因小小口角便歹念下毒,若非阻攔,恐怕鄰桌孩童此刻已然毒發了。”
司徒絳轉了轉手中的茶碗,看也不去看他,隻顧自嗤笑了一聲。
“有甚可笑?”
“哼,本醫言笑自由,你能奈我何?”醫仙方纔受著冷落,覺得被拂了麵子,對徐折纓是冇什麼好聲氣兒的,“本醫若想下毒,就是相隔千裡,也有辦法做的神鬼不知。若那碗中真有毒酒,你以為憑你氣指所發,會快得過堂中某人?”
司徒絳此言的確不是謊話,他在酒中下的隻是瀉藥,倒不是他心善向佛了,而是隨行藥材本就不多,製不出什麼奇寶來。況且有林長萍在,那小兒怎麼可能喝得著毒藥,不過是腹瀉折磨,司徒醫仙那是在讓他長長記性。
然而徐折纓怎會相信,兩人針鋒相對,氣氛委實僵硬,林長萍無奈出言:“確非毒酒,徐少俠但請放心。隻是前話還是不提,趁著飯菜還未上齊,不如再叫幾樣,一道同桌吧。”
司徒絳坐著笑了笑:“同桌?林大俠倒是看看,這裡有幾個位子?”
一案四椅,有一把座椅還被醫仙拿去擱藥箱了,何景孝瞭然地擺了擺手:“我們便去彆桌吧,反正今晚在這裡投棧,若想敘舊也不在一時,等長萍恢複原貌,我同文仁一起恭候。”他頓了頓,還是破功道:“當前模樣,可真有些想發笑。”
“……”
輕雪送河湖,一岸夜明燈。
縣城雖小,卻比長安多了幾分安謐淳樸,司徒醫仙倚窗而立,看著樓外一片光點般的萬家燈火,連吹在皮膚上的冬寒夜風,都彷彿是從遙遠記憶中蜿蜒而來。樓底下的客棧雇童仍在擦杯洗碗,挽著褲腿赤著腳,一邊被店小二厲聲嗬斥,一邊哆哆嗦嗦地打顫舀水。司徒絳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攤開手掌瞧了瞧,這雙手除了研藥製丹,果然做不了其他粗俗活計,皮脆蒼白,可不正是天生享樂的命?
雪絮飛散,他伸手拉過窗閂,感覺到冷似的,把眼前的木窗闔了起來。
一室安逸,屋子裡放了暖爐,顯得格外溫暖。林長萍正在裡間穿衣束帶,倏忽然被外麵的敲門聲驚到,走出來將門一開,竟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司徒醫仙。
“這麼吃驚做什麼,”司徒絳一襲白衫,斯文清雅,大似懸壺小樓那日所見模樣,“林大俠的記性可真差,難道忘了割下的鬢髮,立著的誓約了?”
林長萍不解:“並未忘記,在下自然守諾,隻是先生半夜來我房中,與誓約又有何乾?”
司徒絳將門一推,自顧自邁了進來:“林大俠這是明知故問麼,本醫被人追殺,夜間偷襲最是便捷,怎可獨自一人居室,讓敵人有機可趁?”
“先生若是遇險,高聲呼救便是,在下毗鄰而居,必然不會讓先生受傷。”
司徒絳漫不經心地解下外袍,往架子上一丟,便在榻上坐了下來。
“林大俠,你知道殺死一個人,需要多久的時間麼。”他斜靠著望向林長萍,把手掌比到喉間,“隻消在脖子上輕輕一抹……呲得一刀,連聲音都不會有,眼睛還睜著,血卻濺乾了。等你聽到呼救聲響,也不過是店小二見屍慌張,本醫死了,你此行豈不是白費?”
林長萍頓了頓:“……先生今夜,有些……”
說不出具體感覺,隻是司徒絳神情淡淡,一張臉孔少點往日調笑表情,似乎顯得鬆乏許多,林長萍搖了搖頭,將房門合上,道了聲便依先生所言,算是作罷了。
換了衾被,熄了燈,又因為醫仙嘲諷的一句“又不是女子,林大俠何必矯情避嫌,一榻足以二人共寢,本醫讓到裡側便是”,接著兩人同榻便於守衛之由,似乎也變得順理成章起來。
爐火微熹,林長萍掀被躺下,佩劍放在床沿,離枕畔不過咫尺。司徒絳在黑夜中看著那個背影,心裡笑著這木頭真是好騙,說怕追兵他還真信。醫仙伸開手掌,在靠近他的半空停了停,與想象的毫無偏差,這溫度隔著衣料,仍然散發著特有的氣息,溫熱地撲散進他的掌心裡,像明火一般似乎永遠不會枯竭。
司徒絳畏寒,以往在匿仙樓的時候,滿樓必定爐火旺盛,室內熏遍暖香,與秀麗佳人在溫泉歡愛更是必不可少的情調。饜足的生活過慣了,麵對衣衫襤褸,食不果腹的亡命路途,讓司徒絳總算記起了冬日的肅殺是如何模樣的,他撐著手臂向林長萍看去,對方呼吸清醒,還未入睡,醫仙眯了眯視線,嘖了一聲,一翻身裹緊了被子閉過眼去。
……
白雪紛飛,視線裡景象模糊,隻覺得冷,凍進了身體裡般,從骨髓裡發著疼。
“小畜生!收留你不是讓你吃白飯的!兩隻手是廢的啊?”
一名粗矮男子站在馬棚外,衝著不知是誰嚷罵了一聲,接著走進去狠狠踢了一腳。被踢中的是一不知男女的孩童,那小孩瘦小乾癟,許久未洗的頭髮亂糟糟黏在一起,衣服褪得已經瞧不出顏色,灰濛濛一層,漏風似的貼在身上。
“叫你來洗馬,居然敢在這裡睡覺偷懶!”順手抄過釘子上掛著的馬鞭,男人動作嫻熟地往下揮去了數下,“小畜生!真是小畜生!”
暴虐是一種興奮,任意久了便會上癮,聽著這鞭聲,倒像是一種催眠,身體是麻木的,唯有記住了寒冷和睏乏。也不知過了多久,所有的聲音忽然都戛然而止,萬籟俱靜,灰暗的天空中仍然是持續不斷的落雪。隻是眼前的沉厚雪地上,開始不緊不慢地滲透出一灘紅色的,溫熱的液體,往下看著,不斷看著,彷彿要一直延伸到腳下來。
恐懼,像是要被弄臟一般齷齪。
就在此時,馬棚中走出了那個小孩,他濺了半張臉的鮮血,手上抓著血肉模糊的一枚釘子,虛無縹緲地往雪深處走去。
視線暗了起來,冷變得麻木之後,便是饑餓,瘋狂的饑餓。
落雪的儘頭到了,是一處青灰色的牆角,眼前砸下一隻破碗,上麵扣著一整塊發酸的剩菜。
“小鬼,還想吃就跟著來,洗碗總會的吧。”
下意識想說不,但是那個小孩已經把剩菜剩飯抓著往嘴巴裡塞去,彷彿餓得要吃人一般,抱緊了破碗一邊狼吞虎嚥地吞食,一邊被拽在雪地裡一路拖去。
破碗被扔走的時候,那小孩抬起了頭,什麼都是模糊的,惟有左眼下的一枚硃砂紅痣,還在妖異地綻放著。
他衝著自己笑。
“……!”司徒絳睜開眼睛,滿背脊的冷汗陰濕,整個人不受控製地急促著呼吸。他快速看向身邊,林長萍已經睡熟了,放下了防備,不知什麼時候已轉過身來,朝著自己一側沉靜地均勻呼吸著。
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好一會兒,司徒絳終於在現實中回覆過來,長舒了一口氣後渾身一懈,脫力地癱在床榻上,有些發怔。
陳年往事,像是前世的記憶般不真實。如果冇有逃亡,冇有遠離象征著富貴的長安,也許他一輩子都不會回想起來饑寒交迫是什麼滋味。但這林木頭卻如此好命,師門學藝,感情篤深,還兼負江湖盛名,好友知己一樣不缺。
司徒絳笑了一笑,像是發狠似的,往身邊人的衣領上用力咬了一口。
林長萍真是乏了,居然冇有醒,連日勞頓守夜,終於也經受不住陷了深眠。司徒絳鬆開咬著的領口,盯著那脖子上的淺痣一會兒,接著側頭稍稍偏過,伸出舌頭就往頸項上滑了上去。
林長萍身上有種特有的氣味,他被這味道引誘著,從下頜一路舔吸,左手撩開了衣襟探進去,輕易摸到了發熱的胸膛,和一把緊實的腰線。
情|欲漸漸升起,不得不說這具身體的確讓他肖想已久,既然下了手,索性做到自己舒服。司徒絳抬臂撐起身來,低下頭舔了一下對方的嘴唇,打開了牙關勾過那人的舌尖。唇舌廝磨,如此動靜,讓林長萍模模糊糊地醒轉了過來,視線好不容易看清,近距離一張醫仙急色的臉,驚得他一吞之下差點咬下司徒絳的舌頭。
醫仙伸手箍緊了他的下顎,狼心不死地仍要吻上來,林長萍氣得臉上滴血,翻身抬腿,冷不丁碰上一處炙熱硬物,正抵在他腿間肆無忌憚地發著脹。
“司徒絳!”
雪止天晴,淺金色的晨光鋪灑在積雪上,街道上喧囂而嘈雜。何文仁等人踩著樓梯下來用早點,走到一半便聞到一陣濃烈藥味。徐折纓皺了皺眉冇說話,何文仁已經不適道:“這是什麼味道,店家,大清早的給咱們‘熏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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