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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門當著武林各派的麵,把李師姐許配給純鈞長老了!”
大家互相笑笑,這哪裡是什麼奇聞,以為還要拖好些時日,咱們掌門可真急著下手呢。
不知是不是錯覺,徐折纓的劍在陽光下反著光,白森森的,彷彿忽然有了一層囂張的寒意。
孟進的嘴唇磕巴得更厲害了。
“長老拒婚了……!”
林長萍當眾拒婚李震山的掌上明珠,這實在是一則令人瞠目結舌的訊息。據說當時連李震山自己都冇想到,臉上掛著的笑容僵硬著褪不去,有些試探地一再詢問,是不是有什麼難言的顧慮。這位年輕的九鼎長老雖臣服地低著頭,但不轉圜的態度像一道沉默的城牆,這使得李家的姿態看去甚低,李震山的臉色慢慢變化了,冷寒的氣息讓追霄殿裡無一人敢說話。孟進更是在門外嚇得魂不附體,直到感覺門框上、地麵上,似乎若有似無地沁出冰晶,凝冰寒氣將他滲得腿都軟了,連滾帶爬地急趕到劍坪去報信。
這實在令人費解,即使林長萍洗刷冤屈了,但他再也不可能回去泰嶽,他難道冇有想過,毫無理由地拒絕這樁親事,在華山會意味著什麼嗎。
懸月閣,何文仁拎了一罈酒來找林長萍。
他們是相熟已久的好友了,林長萍看到門外的何文仁,給了他一個不算輕鬆的笑容:“你是來罵我的。”
“你知道就好。”何文仁跨步走了進去。
酒盞裡盛滿了香氣四溢的桂花釀,這是清秋時節,他們幾人最愛小酌對飲的私藏——華山腳下最有名的雲中醉,一秋隻釀數壇。林長萍酒量不算好,素日抿口香味便心滿意足,何文仁卻是千杯不倒,能喝到渾身都是桂花的甜膩,還能空出閒情,風雅地吐幾句詩。今日他把快滿出來的酒盞推到林長萍跟前,道:“喝酒的時候冇有九鼎長老,你隻是長萍,我隻是文仁,不算逾矩。”
林長萍無奈:“文仁兄,這滿滿一杯,也不怕心疼?”
何文仁先仰頭喝了一口:“喝少了,你又怎麼會說實話。”
他意有所指,林長萍聞言沉吟片刻,拿起杯子一口悶了,雖然桂花味甜,可是酒卻始終辛辣,燒得他喉嚨火燎一片。看著對麪人臉上一層淺薄的漲紅,何文仁終是有些心軟:“慢點喝。”
林長萍握緊拳頭:“是我虧欠慧娘。”
何文仁歎了口氣,道:“你明明知道,這樣做把阮慧師妹推向了何種境地,她對你情根深種,一來你傷透她心,二來今後她若再擇良婿,被你當眾拒過婚,讓其他門派的青年才俊如何肯撇除成見?林兄,你生性剛正,卻不懂變通,掌門連連問你緣由,你就該順著台階下,編些適宜的藉口出來,他雖待下良善,但絕非無威之人,你……你真是糊塗了!”
“……此事,我會向掌門賠罪。”
“這種事,賠罪又有何用?”停頓了片刻,何文仁抬手給兩人酒盞添上,敬了林長萍一杯,“林兄,你是忠義之人,但是,說句傷人的話,你汙名洗去,未嘗是件益事。”
林長萍抿了一口酒,微蹙眉心,彷彿猜到何文仁想說什麼了。
“不覺得巧合嗎?阮慧師妹雖對你有情,但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為何偏偏在你聲譽歸來,眾人齊賀華山之際,突然婚配打了你個手足無措?是,你聲望拔高,這令師妹出嫁更有威儀,於華山更是風光無限,但是萬一你不答應呢,那豈非弄巧成拙,好事成壞事?”
“文仁,你的意思是……”
何文仁道:“掌門亦是在賭啊。你身負汙名之時,華山於你有接納之恩,泰嶽又背棄你,林長萍自然忠誠無二。可你對泰嶽的感情,一路走來彆人不知,親密如華山怎會不知,泰嶽是你的根,是你骨血裡的一部分烙印,你在不神穀多次為泰嶽出劍,帶著泰嶽弟子一起離開的不神穀,這樁樁件件都由人四處分說,怎讓人不緊心?若是以往兩派和睦之時,這還並不妨礙什麼,然而現在泰嶽由盧岱把持,與朝廷來往密切,華山難與其為伍,更不敢不防範。林兄,你已無汙名桎梏,掌門拿阮慧師妹賭你的忠心不二,這結果,恐怕令他大為失望了。”
林長萍失笑了:“是不是隻要我曾變節,無論泰嶽還是華山,都無法對我真正信任?”
“你若肯娶阮慧師妹,自然與華山再也無法切割,那時,纔是真正的‘用人不疑’。況且,哪怕你不願,也該體麵處理此事,起碼讓掌門理解你的心境,也讓阮慧師妹不至於名聲有損啊。”
李阮慧是他們自小的青梅竹馬,感情深厚,哪怕心中確實隻當她是一個妹妹,也應顧全她的顏麵,這些林長萍都明白。“可我……不想騙她。”
“你是不想騙她,還是更不想騙自己?”
林長萍抬起頭,看到何文仁的眼睛裡,不願掩飾的痛惜。
“長萍,在小竹林,你已經報過恩了,你冇有需要償還的東西了。”何文仁斟酌片刻,道,“……不要越陷越深。”
又倒了一盞桂花釀,林長萍乾了,他垂下眼瞼笑了笑:“我不會。”
你不會嗎,你若不會深陷,為何又看起來如此難過。何文仁心裡泛起一絲淒愴,在小竹林,林長萍拒絕了華山的邀請,從那個時候起,他就知道,司徒絳一定會帶給林長萍從未體味過的苦楚。果然,他看到了那個踏上華山來的純鈞長老,他知道,長安醫仙冇有囿於窄小池塘,自己當時勸誡摯友,竟最終一語成讖。
他喃喃道:“林兄,事已至此,可怎麼收場。”
該如何收場,這個問題林長萍無法解答。他們各自的酒盞,空了滿,滿了空,不知不覺,滿滿一罈香桂美酒已見了底。林長萍醉倒在桌案上,他噙著如此的甜香,卻無法撫去眉宇的皺痕,一張醉容使他看上去無防備,將苦澀無知覺地傾泄。何文仁知道,他是故意把自己灌醉的,也許這樣纔可以得到一時片刻的恣縱。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位好友如他的名字一般,浮萍漂泊,無一處地方他可安靜停靠,亦無一處安靜地方,能接納他。
叩叩叩,酒倦之間,模糊傳來敲門聲。
何文仁看了眼熟睡的林長萍,不知來者是誰……想了想,還是走到外麵去開了門。
來人讓他略略意外,竟是常在屏湘小築,鮮少外出見人的劉菱蘭。她因孕臉龐略豐,但氣色不錯,臉上還隱約有些女孩的怯意,手上提著一個精緻的盒子。
“這是父親的好友江女俠聽聞我……有孕,拿來的滋補品,我想著,純鈞長老在不神穀受了傷,可以吃些裨益身體。”
劉菱蘭有孕在身,又走了不少路到懸月閣,何文仁忙把她請了進來。一進屋滿室酒氣,一隻酒盞不知何時滾落到了林長萍的腳邊,何文仁忙遮掩:“瞧我這輕浮性子,得了佳釀來給純鈞長老嚐嚐,不知分寸,把長老給醉迷了。劉姑娘勿怪,是文仁失儀。”
劉菱蘭卻放下盒子,搖了搖頭:“純鈞長老心中有苦,就這樣讓他好好歇上一覺吧。”
好不容易安置好林長萍,何文仁替他掖好被角,床頭點上一柱安神香,輕手輕腳地關上房門。劉菱蘭在廳上等他,這女子如今心思細密了許多,她有話要說,何文仁便迎了上去。
兩人落座,劉菱蘭微微頷首:“李姑孃的事,我聽說了。”
彆說劉菱蘭了,很快,整個武林冇有一個人會不知道李阮慧被林長萍毫無緣由地拒婚了。何文仁覺得腦仁開始疼起來。
“純鈞長老他……”何文仁不知該如何替好友辯說。華山泰嶽結親的苗頭由來已久,從小林長萍出入華山自由,更常替王觀柏掌門攜送書信,往來頻繁。隨著他年歲漸長,這位泰嶽派首座弟子愈發品貌卓群,鋒芒強盛,把華山千金迷得癡心如磐石難轉移,如若不是出了劉正旗的“意外”,又逢王觀柏突然逝世,不出幾年這二人必會被雙方掌門商婚。這會子,林長萍拒婚了,把李阮慧舍下,也不另求其他的名門貴女,這能辯說出什麼理由呢。
“不愛,又如何娶?”劉菱蘭冇有打算讓何文仁辛苦地編織措辭,她直視著他的眼睛,“林大俠現在的處境是不是很危險?”
不愛。這真是個殘酷,又真實的詞。
何文仁道:“是。”
“他是不是,還是未改主意?”
何文仁搖了搖頭。
劉菱蘭道:“純鈞長老因我蒙冤,還不計前嫌寬恕我,菱蘭欠他太多太多。如今長老處境危急,我願儘我所能,為他助微薄之力。若我成了,隻盼心中的愧意能減免一分半分,也是為我腹中孩兒積點福澤。”
“劉姑娘,你此話何意?”
“我原聽說了追霄殿一事,料想情勢艱難,本想前來探望純鈞長老開解一二。可如今這般光景,無需多問,也知道長老心上無塵,才愁腸難解。我是曾經武林盟主的女兒,李震山掌門往日亦受人敬重,他即使盛怒,但多少能給我些薄麵,耐心聽菱蘭一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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