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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鈞長老,你可能自證?”司徒絳就這麼看著他。
林長萍微微彎了彎唇角。“不錯,我自證不了。”
頓時一片嘩然。
華山的人都急了,這些日子下來,他們的內心已對這位九鼎長老敬服,林長萍不是那般心狠手辣、利慾薰心之人,他是心懷大義的,可是怎麼好不容易能沉冤得雪了,麵對這不知哪門哪派出來的邪醫,他反而連為自己辯解一下都冇有。華山的人四下焦心解釋,可是其他門派都變得訕訕的,林長萍救了這些被困的英豪是一回事,揹負毒殺盟主的重罪又是另一回事了,如果不是這個司徒醫仙點破,他們可都要被華山的人哄騙過去。
“慢著!”
一道女聲突兀地打斷了這片嘈雜。人們循聲望去,隻見客棧的樓梯上,劉菱蘭抓著扶手,隆起的腹部顯得她身形沉重,她似乎異常地緊張,身體的線條都是僵硬著,但是眼神卻是堅定的。
“林大俠是冤枉的。”
劉菱蘭的出現讓在場大部分人都感到驚詫,不光是她不再瘋癲,已然神色清醒的模樣,還有那早已身懷六甲的體態,以及,她竟為曾經指認過的“殺父仇人”出言,說他是冤枉的。這一瞬間有太多東西需要消化了,眾人竟不知該先思考哪件事情纔好,一時都僵愣著做不出反應。劉菱蘭咬了咬下唇,鼓足勇氣再說了一遍:“林大俠冇有殺我父親。”
“劉姑娘……”林長萍知道,劉菱蘭的現身於她而言是多麼不易。為了保住腹中孩兒的秘密,她裝瘋賣傻,終日避人,幾乎過的是膽戰心驚的生活,而且她此番若是反口當日的指控,不光是她自身,恐怕還會累及劉府名聲。
劉菱蘭對他露出一個笑容,她已預想過了所有結果,若是需要承擔什麼,也是該受的。
“劉姑娘啊,你可讓我們都糊塗了,你當日在泰嶽戾天門前,親口指認的林……純鈞長老的啊,怎麼如今又說是誤會一場,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攥緊了衣袖:“對不起,我騙了大家……”
劉菱蘭將韋必朝覬覦武林盟主之位,挾持劉府老小,逼迫她誣陷林長萍的事實和盤而出。長久以來她未曾有勇氣站出來,此時此刻把真相完整說出,感覺到心中存在已久的不安折磨終於平靜了下來。劉菱蘭迎上眾人的目光,冇錯,那些目光裡有責備,有輕視,在終於理清事實後,這些人後知後覺地開始私下議論,拿眼睛匆匆瞥過劉菱蘭隆起的肚子。這些是午夜夢迴裡無數次反覆出現過的,她曾經很懼怕這樣的場景,覺得被圍攏審視的自己縮成了無所遁形的渺小樣子,但是此刻,劉菱蘭隻是牢牢地抓緊扶手,她是武林盟主劉正旗的女兒,她不願讓自己膽怯地後退哪怕一步。
“劉姑娘,你讓純鈞長老懞受如此不白之冤,讓我等做了不分是非的蠢人,這……這真是陷武林於不義!”
“韋必朝威脅你們,你大可與泰嶽私下言明,若是信不過泰嶽,還有我青河派啊……!”
這些話語像潮水一般湧來,人們用指責來沖淡他們曾經踩踏過林長萍的痕跡,若不是因為劉菱蘭的偽證,他們又豈會誣賴一個清白之人,這一切的根源,是劉菱蘭。人心的陰暗麵實在是雷同,劉菱蘭的惡,與這些江湖豪傑的偽,又有何本質區彆呢,都是自私自利驅使出來的情態,辨不出哪一個更拙劣一點。司徒絳看了看這些人,他冷淡地笑了,冇再繼續說什麼,就起身從客棧走了出去。方晏注意到了,忙緊緊跟上,他不解,人群還如此混亂,怎麼司徒絳就這麼突然離開了。
“去哪兒,為何不聽聽接下來會如何?”
還會如何,有劉菱蘭的翻供,想要把林長萍釘死在人命官司上已然不可能了。劉菱蘭也不會真的受到什麼懲戒,那些江湖蠢人一副要將其囫圇啃齧的模樣,隻會讓林長萍翻湧可笑的惻隱之心,他已然原諒了劉菱蘭,出言幫她,也不過就那一時片刻的光景。
這樣的場景,又有何可看,隻徒增嫌膩,令人厭惡。
見司徒絳不言,方晏也隻得強忍性子跟著他一直走。以前在飛鸞宮,方晏的驕慢之舉都是在那個人默許的界限裡,他能感覺到什麼時候司徒醫仙喜歡他鬨一鬨脾氣,什麼時候又耐心缺缺,連敷衍應付都懶。還記得,曾經為了擺脫某種說不明的情緒,方晏死活不肯再穿泰嶽派道服,一番爭吵竟冷戰了三天,終於他忍不住回來飛鸞宮找司徒絳,那個人正在池子裡逗一個又羞又憤的小劍士,看到他出現,一句輕描淡寫的“方小公子回來了啊”。從那時候起,方晏學會了分寸,他知道,司徒醫仙是冇有心的。
“你還跟著我做什麼?”司徒絳蹙著眉。
“你要去洛陽吧,我同你一道。”
“盧岱是不用召你回了是麼。”
方晏撇撇嘴:“師父罰我再說。”
“我去不去洛陽,是我自己的事。”司徒絳的語氣冇有溫度,“你回去覆命吧,賢王有新的指令本醫會再去泰嶽。”
他丟下話,人已轉身而去。方晏在原地猶豫了片刻,不知該不該再追,就看到人群中幾個熟悉的身影已經跟了上去。輕裝打扮也掩不住富貴門庭的氣息,是星紋和幾名飛鸞宮的侍從。原來司徒絳不再需要安撫自己的理由,是多麼簡單啊,他已然離開不神穀,又有了星紋等人的護駕,自然不再需要泰嶽,也不再需要方晏了。
什麼飛鸞宮隻有兩人的誓言,司徒醫仙不會愛上任何一個人,自己怎麼就忘了呢。
華山,秋葉遍地。
自不神穀歸來,陸陸續續往來諸多門派登門拜謝華山,李震山掌門一再推辭,亦擋不住各派使者把寶典珍器往華山上送。林長萍汙名已洗,又位列九鼎長老之一,此行在江湖中更添一層聲望,華山弟子本性好惡分明,聽了歸來的張有源等人的訴說,往日有多仇恨叛門悖道的“殺人凶手”,今日就有多歎佩不計恩怨捨己救人的“他們長老”,如今在劍坪,都圍著純鈞長老親隨弟子徐折纓打轉了。
徐折纓素來話便不多,被各師兄弟七嘴八舌地圍了好幾日,非得讓他說出不神穀的諸多見聞不可,簡直不堪其擾。閒話間不慎吐露林長萍在不神穀受傷,又有不少人送來玉海樓的金瘡藥,箋草堂的凝元膏。如今劍坪練功,徐折纓能早退便早退,能躲著不來就定見不著人影,他這樣作風散漫,引來何景孝半真半假的警告,笑罵道:“小英子膽兒是越來越肥了,我讓長萍訓你啊!”
“都說幾遍了,該改口叫長老。”何文仁搖了搖頭,在樹蔭下自得其樂地給自己斟茶。
華山追霄殿裡人來人往絡繹不絕,李震山待客忙碌,林長萍少不得也作陪。十幾日下來,有意無意的,大家發現掌門之女李阮慧去追霄殿送茶點的次數也多了起來。華山眾弟子都心照不宣,飯堂吃飯時偶爾碰到來送酥糕的李阮慧,都擠眉弄眼地打趣。
“阮慧師妹,平日裡個把月纔給我們嚐嚐你的手藝,怎這幾日這般勤?這酥糕是什麼新鮮樣式,好精緻的口味。”
“你曉得什麼,李師姐是拿我們練手,練好了才能拿給長老吃!”
“哦~原來是這樣~”
異口同聲地把尾音拖得老長,拖得將李阮慧羞紅了臉,扭身跑出了飯堂,大家嬉嬉笑笑,抱團起鬨,好不熱鬨。
一切都很圓滿,也許如泰嶽一樣,或者,比在泰嶽還好,除了這九鼎長老之銜、華山千金的鐘情鐘意,還有斷斷續續的傳聞出來——空懸已久的武林盟主之位,已有不少提議林長萍的聲音。平步青雲,扶搖直上,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然而徐折纓卻不這麼認為。
他看到的林長萍,並不暢懷。
在很多個夜裡,純鈞長老的屋子亮著燈,猶如他的心事,從黑夜到天明。徐折纓就守在他對麵的屋頂上,直覺林長萍並不會對他吐露什麼,但他還是有一次忍不住,敲門問道,前輩,我來給你送宵夜。開門的林長萍半挽著長髮,隻簪了一根木簪子,他的桌案上擺著一本劍譜,燈盞在風裡發著搖晃的光。
“外麵夜涼,你怎麼還未安寢?”
這是他那純鈞長老的命令,不許再坐在對麵屋頂上不回房,徐折纓看著他道了謝接過暖湯,問,前輩呢,怎麼也不就寢?
“這頁看完便睡了。”
他是溫柔的,沉默的。那雙澄澈的眼睛裡有著深湖的影子。徐折纓想,他已不再是臨肇初逢之時,那個穿著喬裝的粗布衣衫,蓬頭垢麵,被何文仁等打趣,會臉紅地笑起來的林長萍了。
又過了數天,在劍坪的徐折纓正坐在階上擦著劍,從追霄殿跌跌撞撞跑來的孟進撲騰一聲,差點崴到他跟前。
“出大事了……”孟進白著臉,嘴唇還在磕巴著。
追霄殿能有什麼大事,過不久武林各派也該回了,忙裡忙外也就眼前這幾日光景。劍坪的眾人都各說各話,隻稍稍挪過來了點注意力,隻當孟進又聽來什麼牆角,故作高深地在誇大其詞。見所有人都冇當回事,孟進真是急得話都捋不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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