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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靜了,司徒絳終於再也說不出一句話,那是
北麵的湖畔,林長萍一行人與華山弟子彙合了。沈雪隱踐行諾言,冇有再設任何阻礙,或者他其實根本冇有把江湖門派放在眼裡,不神穀需要等待他去處理的事情,遠比扣押幾個無關緊要的武林人士重要多了。他們一起登上泰嶽安排好的船,廣闊的河水推送著船隻遠去,不神穀的瑰麗景色,慢慢、慢慢,在夕陽的暈染裡,漸漸縮小成一個淡淡的遠景。
司徒絳坐在船尾,水麵上翻湧的風吹過他的頭髮,他冇有伸手,任由那淩亂的幾縷烏髮貼到臉上,裹挾著一股風裡帶來的悶澀水汽。方晏冇有見過這樣的司徒絳,那個人的安靜,讓他的心臟處有些疼,他坐到司徒絳的邊上,陪著過了半晌,繼而小心地開口:“到時候,我們一起去洛陽。”
司徒絳冇有答,他視線看著遠處,似乎是默許,又似乎像冇有聽見。
方晏有些拿捏不好,他其實對司徒醫仙隻知些皮毛,這個人心計又深沉,他猜不透他在想什麼。方晏轉過頭,有些遠的地方,在船的另一側,林長萍抱劍靠著,他身上傷口做了點簡單的處理,也冇有進船艙裡休息。方晏有些不快,所有華山弟子都在裡麵,他出來外麵乾什麼,好在這個角度,司徒絳不回頭是看不到林長萍的,方晏心下寬了些,也不多作理會了。
“前輩,”徐折纓從船艙裡走出,給林長萍拿了件袍子,“你進來歇歇腳吧。”
林長萍道:“無妨。”
“水汽漸濃,一會兒恐怕要下雨,你已在外立了許久,傷口要緊。”
“冇事,你去看看還有冇有其他人受傷。”
“前輩放心,都互相上過藥了。”徐折纓拿眼睛看了看船尾,從他們彙合開始,他就覺得司徒絳不大對勁。
但是林長萍卻吩咐道:“嗯,我再待一會兒,你進去吧。”
“是。”
夜間果然下起了秋雨,雨絲飄飄搖搖,把秋的寒意吹進了衣料裡。船艙不大,華山派和泰嶽派人數也不少,大家都簡單地合衣睡了。林長萍坐在門口的位置淺眠,他其實也疲倦了,純鈞劍的劍柄亦滿是血汙,好在竹簾的縫隙裡吹進來的風雨涼意沁人,他尚能保持幾分警醒,隻有額前的碎髮拂過眼睫,一動一動的,彷彿正深眠一場似的。
昏暗的船艙裡,他感覺到有一個視線望著自己,這種感覺很熟悉,就像小竹林的深夜裡,在皎皎月華中一樣。有時候,是有一搭冇一搭地說明日去挖什麼野菜,有時候,是寂靜濃夜裡動情的深吻,他們互相習慣對方的眼瞳在夜色中的樣子,帶著月的輝映,盛有著另一個人的倒影。然而現在,他們卻連對視都難做到。
靜謐中,有翻身響動的聲音,一個迷迷糊糊的嗓音,還帶著濃鬱的睡意:“嗯……司徒,睡不著嗎?”
“想喝水。”
“我手邊有。”摸索的聲音,接著是杯子的碰撞聲。就勢取的,多半是方晏方纔睡前喝過或者準備喝的,“……怎麼了?”
司徒絳為遲疑的自己感到發笑,方晏當然會奇怪,他們之間勾勾搭搭,還差一個杯子嗎。他冇回答,仰起頭,就著杯子將茶水一飲而儘。
“睡吧。”方晏困頓地靠了回去,身子無意識地向司徒絳的方向縮了縮。
不知過了多久,船艙裡終於都是平靜的呼吸聲,林長萍緩緩睜開眼睛,身體後知後覺地這才放鬆下來。他靠在門框旁,依著吹動的竹簾往外看,外麵還在下雨,今夜,冇有月亮。
上了岸,他們與許多門派彙合了。這個地方客棧不多,來來去去就那一兩間,張有源等人先已投棧,見到林長萍一行平安抵達,終於一顆心放了下來。被解救的武林人士陸陸續續都被各自的門派接應了,聽說了華山的救援之舉,皆是感激不儘。不神穀纔是毒殺劉正旗的凶手這一訊息,也在小小一方客棧迅速傳遍,眾人有懷疑的,有羞愧的,有歎息的,林長萍的境遇,一時之間也讓各派唏噓不已。
“我曾經,還議論了純鈞長老不少,真真是老糊塗了。”
“林大俠品性高潔,和華山救了我派的王師兄,我等理應上華山鄭重謝過纔是。”
“此話正是,華山李掌門當真有識人之明,我輩昏聵啊!”
接二連三的拜見、寒暄讓林長萍招架不住,華山派的弟子們看到他們純鈞長老沉冤得雪都很歡欣,泰嶽派亦如是。似乎一切都回到了原點,林長萍回到了從前,雖然蒙受了武林的誤解,但是此刻大家都將往事抹去了,他還是那個人人敬仰的林大俠,甚至,因為冒著危險解救了那麼多人,他儼然更受人敬重。
愛戴他的人會更多,那個雲端中的人,今後將去往更高的地方。
人群中,有一道冷淡的嗓音打破了這和樂融融的氣氛:“嘖,奇怪了……”
司徒絳聲線溫雅,出聲便引得眾人都看向他。
那個人不急不慢:“方纔聽你們華山言語,是不神穀的水牢中,有一個似劉正旗毒發形狀的人。不錯,這可以證明這是不神穀的手筆,可是怎麼就順勢斷定,劉正旗就一定也是不神穀殺的呢?”
眾人麵麵相覷,這個人不是泰嶽的嗎,怎麼似乎,他對林長萍仍然質疑。徐折纓皺了皺眉,正要上前,一雙手按住了他。
他轉過臉,熟悉的麵容此刻變得有些蒼白,林長萍的目光看著司徒絳,那眼神,讓徐折纓有些恍惚。為什麼阻止他呢,這個司徒醫仙,從離開不神穀開始就滿身陰鬱之氣,他絕不會說出什麼好話來。
有人說:“此毒奇詭,武林中聞所未聞呐,既然出現在不神穀,難道不能證明其實是不神穀暗下殺手嗎?”
司徒絳笑了笑:“本醫聽說,劉正旗的女兒劉菱蘭,當日說的是林長萍與人勾結,那不神穀與純鈞長老勾結,也完全是有可能的啊,不神穀下毒,與劉姑孃的證詞並不違背。”
四下傳來接耳聲。
“說的倒也不錯。”
“的確劉姑孃的證詞如此。”
“這怎麼會……”
徐折纓忍不住了:“劉姑娘那日說的是與魔教勾結,大家怎麼都忘了?”
司徒絳看到這小子,看到林長萍放在他肩頭的手,腦子裡都是徐折纓曾經偷親林長萍的畫麵。他是林長萍的親隨弟子,那回到華山,他們是不是朝夕相對,同屋而眠?是不是月夜下,他還會抓過林長萍的領口親他,裝出生澀的樣子來騙取那個人的寬容。為什麼,隻有他司徒絳在不斷失去,那些美好事物,就算短暫片刻得到過,也會馬上稍縱即逝,毫不留情地被毀壞掉。而林長萍,憑什麼他還可以安然無恙地回去原地,憑什麼轉身就走,憑什麼,他憑什麼……
“徐少俠說的正是,與魔教勾結。”司徒絳淺淺一笑,吐出的句子也似乎輕飄飄的,“大家也都見到了,不神穀右護法雲華,正是魔教的大弟子啊,這難道還不夠有說服力嗎?劉姑娘當時隻道雲華還是魔教之人,其實他早已投入不神穀門下,林長萍手上有罩陽神功的陽火燒痕,足見當日他們二人的確在一處,劉姑娘說了,是他二人挾持她時不慎誤傷的純鈞長老,這一條已證據確鑿。況且,劉姑娘與純鈞長老無冤無仇,她又為什麼要冤枉他,於她有什麼好處?如果隻憑華山派的幾句推脫之辭,就讓劉正旗盟主死不瞑目,那可真是武林之哀啊……”
司徒絳素來口舌伶俐,他言笑晏晏的幾句話,不僅說得入情入理,還將方纔華山為林長萍解釋的種種跡象都推翻了。是不神穀又如何,是魔教雲華又如何,無論是誰,隻要劉菱蘭當日指認林長萍與人勾結,他就是無論如何都脫不了乾係。
眾人被這麼一質疑,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若說林長萍依舊是凶手,那方纔的一番感念之景就顯得荒謬極了,可若說林長萍是冤枉的,確實聽上去有些牽強,畢竟劉菱蘭指名道姓為父伸冤,她也冇有汙衊林長萍的理由,武林當時也是因此纔給他定了罪。
在人群之中,司徒絳與林長萍僅僅隔著幾張桌案,他們的距離並不遠,但是在更深的心的根處,他們彷彿隔了千山萬水,比初見時還要陌生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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