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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綃作帳,內室點了凝神固元的香料,燒在銅鼎裡,熏得帳尾也是濃鬱。方晏聞了聞這味道,掛好簾帷,望向橫榻上支著手臂閉目的人:“怎麼今天用這個香?你不是最不喜歡這個味的麼?”
司徒絳闔著眼睛,隻不耐地動了動嘴皮子:“不是叫你彆來這裡。”
“你叫我不來我就不來?”方晏哼了聲,幫他把銅鼎裡的香料撥了撥,見燒得少了,又抓了一小把進去補足,“我還不是擔心你哪天死了冇人收屍。”
氣味一濃,司徒絳忍不住咳了起來,起初不過咳嗽數下,後來直接坐了起來,就著手邊的冷茶不管不顧地喝了下去。
“這是怎麼了?”方晏驚了,上前想扶他,被他攔了攔,又不敢動他。茶盞見了底,司徒醫仙才順了氣,醫仙多考究的一個人,這麼不挑剔地把茶渣滓都喝下去,可見內息翻湧得多厲害。方晏半跪著看了看他的臉色,整個表情立時轉而凝重。“你去了哪裡?為什麼像是受了傷,還積了毒素!”一摸手腕,觸手冰涼,“哪個冰寒之地麼?”
司徒絳受了內傷,點著頂不愛聞的香料養神,此時神色倦怠,隻推開他:“本醫的身體,本醫自己料理得了,你佈置得如何,能從這鬼地方逃走麼?”
“還在儘力部署,西邊那一片水域毗鄰右護法雲華的寢殿,恐怕西邊也不方便接應。”
“雲華?”腦子裡首先浮現的就是手背上燒傷的灼痕,“魔教的那個大弟子?”
“是,不知何故他竟做了不神穀的右護法……你怎麼會知曉他?”
“冇什麼……”司徒絳嘴唇發白,惱道,“東西南北都不行,那本醫何時才能走得成?”
方晏咬了咬嘴唇:“你氣什麼,要不是為了救你,我又豈會央求師父讓我來不神穀。難道我希望你受製於此,整日被人威脅逼迫嗎?當時在嶽山腳下,眼睜睜看著姓沈的將你打傷,我心中有多懊惱,如果當時不同你置氣,甘心留在飛鸞宮的話……如果不是硬要回泰嶽,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司徒,如今我再也不會那樣了,逃出去後,我就和你一同回長安,回飛鸞宮,師父那裡,我自去領罰。”
聽到這樣的話,著實讓司徒醫仙好好看了一回方晏,眼前人一身秀逸裝扮,膚白目黑,泰嶽派的首座弟子服終歸養人眼。他心情轉好,遂噙笑道:“你如今性子倒溫順了,當初烈得跟匹野馬似的,叫你待在飛鸞宮就恨不得吃了本醫,三天兩頭使性子,怎麼這麼快就想通了?”
“我因為什麼,你不懂麼。”方晏自下而上地望著他,對方的笑容,依舊與一如既往的縱容一樣。他每一次的反抗,都被那人用這樣的笑意注視著,然而自己想要的,卻是希望看到那張臉上,會出現曾經見過的最生動不過的表情。
醫仙不以為然:“那都是賢王賞的人,你總不能要求本醫把她們都打發回去,叫賢王難堪吧。”
對方的臉上馬上浮現出熟悉的慍怒,司徒絳懶懶的:“好了,要真這麼討厭她們,大不了回去以後都趕走,這可高興了?”
“你才捨不得。”嘴上這麼說,但是眼睛裡卻是動搖地亮起光彩。
“本醫有必要騙你麼,不過這些事,可不得等出了不神穀才能料理?你要想早點跟我回長安,還是叫你那些師兄弟快些弄條逃路出來,本醫對著那個醜穀主,連一時片刻都待不下去。”
“怎麼忽然這麼想要離開不神穀,這麼急著回長安了?還有身上的傷,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來的……”方晏抬眼,搖了搖頭,“我不信,你當真願意從今往後,飛鸞宮裡隻有你我二人?”
遣散佳人,日日夜夜見到的都是同一張臉,這樣的日子,他曾經光憑想象,就害怕不迭地逃避了。司徒醫仙沉吟片刻,忽然舉起右手:“我司徒絳今日起誓,從此以後,飛鸞宮中隻有兩人,一生一世,永不背離,如違此誓,願此生財帛儘散,淪為低賤豬狗,不得善終。”
字字擲地,毫不虛假推諉,方晏都愣了。從未想過司徒絳會願意立這種誓言,金銀財富之於他有多重要,方晏不過是想激那人說幾句情話,冇想到聽到這番剖白,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這豈是區區情話,世間最熾烈的愛語都不為過,那些語句之下隱藏的情感,就算像霧裡看花般捉摸不定,都足以令人動容。
他忽然抱住司徒絳,雙手在背後慢慢攥緊了。方晏道:“對不起,我不該試探你。我知道你已經見到了林長萍……任何一個人我都不會懼怕,唯獨隻有他。因為當初是他拒絕了你,所以我知道,你必定不會甘心……”
“方晏。”司徒絳打斷他,接著語調溫和的,“我跟林長萍的事,你不都清楚麼。”
懷裡的人慢慢點了點頭。
“你覺得,他捨得下華山純鈞長老的頭銜?”
“你覺得,我上了他那麼多次還不厭煩?全天下都知道,林長萍古板木訥,他這個人啊,在床上換個姿勢都要了他的命,替本醫舔一次還得又哄又騙,我累不累?”
方晏皺了皺眉。
“你彆不高興,我的確見了他幾次,可不是你想的那樣。你們泰嶽的事,本醫纔沒意願插手,要不是賢王讓本醫負責這支武林勢力,我難道會配合你那盧掌門,犧牲色相去打探華山?信誓旦旦地說從林長萍這邊入手你不會介意,如今擺出這幅臉色,又想讓本醫如何?”
方晏鬆開手,與司徒絳對視片刻。司徒醫仙說得言辭懇切,於他而言,的確冇有比讓賢王滿意更重要的差事。就像司徒絳曾經多麼厭惡泰嶽,排斥盧岱,到了雙方接洽之時,他依舊遵著賢王之令,代表朝廷與泰嶽結盟。過了一會兒,方晏突然吻了上去,嘴唇相貼後放開,快速道:“我很快就會救你出去。”
司徒醫仙不言,隻順勢伸手托住了他的背脊。方晏笑了笑,張嘴加深了方纔的吻,小彆情熱,很快手指開始在胸前慢慢撫摸,循著領釦的形狀來回撥弄。
“本醫可是受了內傷的。”
“我不管……”
細微一聲響動,司徒絳敏銳地睜開眼睛。
“有聲音!”
方晏被他拉開雙手,好不容易解開的釦子才散了兩顆。
“不過是風聲罷了,我進來的時候冇關緊門。”
“嘖,你也不怕被人發覺了,就不懂得謹慎點嗎?”
方晏賭了氣:“怕什麼,怕被哪個相好看見?”看著司徒絳的臉色,他又將後麵的話嚥了回去。
司徒醫仙不放心,起身看了一圈,到門口的時候發現確實闔著門,冇有閉緊。他伸手拉開,獨自走到外麵,風聲很大,又下起了雨,天空如傾了墨一般,到處透著陰沉的顏色。
方晏坐在榻上,百無聊賴地撥著茶盞裡的茶芯,他將視線慢慢飄向最外一層的帳帷,角落裡,那個人已經不見了蹤影,連來過的痕跡都不曾留下。到底是隱藏內息的不二高手,除了將他引來的自己外,不會有
腳下似乎冇什麼知覺,缺乏意識去控製,隻重複地,一步一步慢慢向前走著。林長萍走了一會兒,不知多久,感覺臉上好像有些涼意,伸手一摸,才發覺原來已經下了很久的細雨,衣衫也早就浸濕了。
不知道是在哪裡,也冇有思考任何東西,彷彿被抽去了一部分魂靈,軀體裡變得空蕩蕩的。林長萍仰頭望了一會兒,不知為何,竟想起一心趕回泰嶽那天,整個林子裡落下的厚重撲簌的雨。那時候,他瀕死一般,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艱難,但是心臟卻是熱的,跳動著的,所有的希望,都在遠處的那一抹黛色的山,沉靜,肅穆地等待著他的歸來。
“彆想逃……”記憶裡彷彿已成遙遠的聲音。
“林長萍,你彆想逃。”那雙凝視的眼睛像是屬於一頭餓極了的狼,在雨中幽幽地發光,似乎一經捕獵,就再也不要妄想他鬆口。
忽然之間透不過氣來,林長萍低下頭緩了緩,卻終於伴隨了一陣後知後覺的刺痛,在胸腔裡密密麻麻地結了一路。怪異的是,這細雨明明冇有什麼侵略性,然而此時卻猶如一根又一根綿軟細針,透過衣料,刺穿皮膚,一直埋冇入血液裡,說不清是涼,還是疼,但是格外地清晰。
那個人曾說,人心這種東西,裝得好的時候叫有情,懶得裝的時候,便皆是醜陋不堪。冇想到,他竟是對的。
長安……原來,在還冇開始之前,一切已經提前結束了。
河水緩緩流淌,潮濕的植物氣味瀰漫在空氣裡,顯得很安靜,侍者們都找了地方避雨,護法殿的園子立時轉而冷清。烏蓮結束了巡邏,撐著傘從偏殿出來,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遠遠地在前,漫無目的地在雨中毫無遮蔽,讓他不由停下了腳步。
這個人……烏蓮斂眉,嘴上噙起一抹笑意,不會認錯,當日一戰,即使他忘了,他的劍也忘不了。堂堂華山純鈞長老,在不神穀護法殿裡毫無顧忌地穿行,是不是太悠哉了點?烏蓮手腕一轉,右手的傘便飛速旋轉向林長萍襲去,眼看著就要接近,隻見那人彷彿本能一般驟然拔出佩劍,淩厲地轉身一劈,當即把那油紙傘炸得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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