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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纔商討的,可還有異議?”
“有。”
話音落下,少年人站了起來:“我想參與營救。”
林長萍心下一沉:“你傷勢未愈,祭天之事又是掌門臨走交代的任務,如此安排最佳。”
“既然是掌門交代的,那純鈞長老為何不代表華山參加祭天?水牢是你我一同闖過的,我比師兄們更熟悉那裡,為什麼……”
“不必說了,這次的安排是諸多考量的結果。”林長萍出乎意料地堅持,“解藥過幾日就有,大家稍作停息,十五一到,分頭行動。”
一經結束,徐折纓追了出去,他在院子裡攔下林長萍,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倔強不甘,還是覺得彷彿受到了責罵。
“前輩,究竟是因為什麼不讓我跟你一起去營救,我……”他深吸一口氣,“是因為昨天的事麼。”
林長萍看他如此,又覺得有些不忍心,然而念及往日裡,都是因為他太過遷就徐折纓,造成他許多少年心性,如今連命令都可以不遵,實在不能再放任下去。“英子,我說過了,這是考量之下的決定,你也需要有獨當一麵的鍛鍊機會。掌門叫你暫時跟著我,並不是讓你養成不能獨立任務的依賴性。”
“我並不是不敢獨立任務。”他抬起頭,目光非常清澈,“你明明知道的,我不是因為那樣。”
“那你是在挑剔任務的偏頗,覺得去祭天根本冇有營救來得有挑戰性,對麼?”
“不是,”徐折纓皺起眉頭,“我隻是知道,那水牢危機重重,瘴林毒氣濃厚,你去那裡……太危險。”
最後的三個字,他說出口時也覺得自己顯得那麼自以為是,林長萍的功力勝過他太多,對於那個人來說,也許根本不需要旁人的相助。林長萍看他忽然移開視線,心中觸動,自己雖決定離開華山,但並不想讓徐折纓知道。這少年從一開始的冷淡牴觸,到如今的彆扭關懷,讓林長萍很感動:“謝謝你英子,這些日子你已經進步許多,就算回了華山,掌門也會認可你,我相信總有一天,你會成為華山最出色的的弟子。”
徐折纓有些不對味:“……怎麼總感覺,回去華山以後,你就不打算讓我再跟隨你?”
“說什麼傻話。”
少年人聞言揚起嘴角。
林長萍道:“你來懸月閣,不過是李掌門對你的曆練,你既然已經有所成長,怎麼能繼續讓你做個侍奉弟子?”
升起的情緒又落了下去,徐折纓並不知道,林長萍已有去意,他自然無法再跟隨他。懊惱的滋味一時浸透軀體,不知道是對著林長萍,還是對著他自己,徐折纓後退兩步,過了一會兒忽然轉身,輕功從院子裡躍了出去。
林長萍搖了搖頭,輕歎了一口氣。
獨自從瘴林折返,林長萍挑選了一條較為曲折的小徑,沿著河走可以通向外麵的河岸,與外界相連,且路上守衛較少,利於避人耳目。他在周圍確認了一番地形,發現最特彆的地方,大概是周邊有一處園林,人跡不多,很是幽靜。林長萍想了想,還是決定前去一探,確認什麼樣的人會出入此地,也好做足打算。
這是個頗為雅緻的嫻靜之地,外頭尚且能看到幾個修剪草木的白衣侍者,越往裡去,越是隻有樹影參差,鳥聲寥寥。這幾日時有落雨,地麵還未全乾,沿著石階往下走,可以看到不遠處一個粉綠相宜的荷花池映入眼簾,陽光不甚明朗,濃淡正好,滿園微風輕拂,送來一陣蓮香。林長萍在樹後看了看,池旁邊的一片芭蕉下,似乎還躺著一個人,紅色的衣角露在外頭,被綠色的芭蕉葉襯得分明。
是誰。
他正想再走近一些,隻見那垂著的芭蕉葉一晃一晃,原來是葉子上的雨水積得沉了,要沿著脈絡砸下來。眼看著就要滾落,倏然之間,一陣無形氣流而過,葉尖上垂下的雨水被真氣毫厘不差地彈了開去,芭蕉葉子升了起來,露出來涼石上小憩的人,一張熟睡的臉。
竟然是鳳堯。
林長萍快速往邊上看去,果然不遠處的闌乾上,正坐著一個錦衣人,他晃了晃手中的氣流,又將衣袖一展,凝神聚氣,生生把那芭蕉葉慢慢移了過去,替鳳堯遮去了有些刺眼的光線。
直陽宮大弟子雲華,亦或是,該稱他為不神穀右護法。
林長萍頗為驚疑,雲華的底子他是清楚的,多年來兩人交手,對方的實力一直在他的預料範圍內。雖然那人不知何故忽然有了罩陽神功的功力,可劉府中的那次相鬥,發覺他並未融會貫通,短時間內尚且無法發揮罩陽神功的真正威力。然而,雲華方纔的那套運氣手法,卻實在精湛無比,如此悄無聲息的強韌力道,遊刃有餘,瞧去毫不費力,這中間精進的程度,簡直像是換了一個人。
難道世間真可能出現這種奇法,能讓功力增長得如此迅速嗎?林長萍微蹙眉心,他並不相信有這種捷徑,就算有,想必也是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無論雲華用了什麼樣的方法,他在不神穀中的確與過去截然不同,不止功力大幅提升,他現在還是右護法,不到萬不得已,自己應該儘量避免與他碰麵。
一番思量,林長萍決定折返,然而他稍稍動作,對方就彷彿察覺到什麼。“誰!”
摘下就近的兩片樹葉,雲華反手一揮,對麵的樹叢頓時炸開來一個邊緣焦黑的窟窿。什麼都冇有,除了被火焰燒著的地方還在冒煙,完全冇有任何異樣。響聲把池子邊上的鳳堯給吵醒了,他很快坐起來,打開頭頂的芭蕉葉,問道:“發生何事?”
走得倒挺快。雲華笑了笑,從闌乾上跳下來:“冇事,有隻紅鳥兒停在樹上,被我一嚇就飛走了。”
“哼,你見到的紅鳥兒可真多。”鳳堯冷笑一聲,還是道,“前幾日纔剛毒發過,不要再輕易動用內力了。”
“我知道。”他展眉笑著,抬頭望瞭望,“好像又要下雨了,我們迴護法殿吧。”
“嗯。”
石階儘頭,一前一後的身影落地,林長萍扯下袖子上被燒斷的一截袖繩,想到片刻前的千鈞一髮,不禁覺得棘手。他回身道:“方纔多謝……”
一時之間愕然。太極劍袍,縛金劍穗,這身泰嶽打扮不是他人,正是方晏。想象不出竟會是方晏出手相助,林長萍停滯了短暫空白,很快反應過來行止有失禮數,仍是道謝:“多謝方少俠。”
對方倒是一如往常,眼神依舊疏遠,並不像是有什麼親厚示好之意。“隻是還華山的人情罷了,言謝不必,僅為兩不相欠。”
原來是因為當時與烏蓮一戰,林長萍曾救方晏一命,對方此時說出,的確光明磊落,恩怨分明。林長萍為起初的遲疑而感羞愧,他雖然已不在泰嶽,但素來知道泰嶽育人,必教授俠義德行,方晏不過是有恩必報,他剛剛對他有疑,實為小人之心了。
“無論如何,方纔形勢危急,方少俠大可不必出手,此情林某記下了。”林長萍抱劍一敬,目光向前望去,看到方晏因為剛纔躲避雲華的罩陽神功,衣領處也有燒損,露出頸項間的一條瓷瓶鏈子來。單論飾品而言,這並無奇特之處,隻是心口處卻先於意識地快速跳動了一下,林長萍忽然想到了什麼,難以置信地看向方晏,那人迎著他的目光:“怎麼了?”
他問不出口,或者說,他根本不敢問哪怕一個字。
方晏看了他一會兒,揚了揚眉:“純鈞長老若無他事,在下先走一步。”
不等林長萍反應,對方轉過劍柄,頭也不回地踏風而去。林長萍僵在原地,渾身的血都似涼了般,從手心開始發著冷汗,不可能,那鏈子,怎麼可能會在方晏身上,也許是相像的飾品,也許……他握了握掌心,太陽穴處悶痛地跳著,錯神水,錯神水,彷彿聞到記憶角落裡熟悉的腥膻味,甜膩,誘惑地織下一張羅網。
他仰起頭,像是不甘心就此作出猜忌的揣測。林長萍腳下一震,在林木間連點三下借力,朝著方晏的方向奮力追了上去。
一路緊追不捨,地形曲折極易將人跟丟,樹叢間的枝椏時不時地從臉上刮過。林長萍足下運功,踏著樹乾又直上了好幾丈,直到從林中脫出,見到方晏停在一處殿宇前,左右看了看,很快就沿著迴廊走進了殿內。
他冇有回泰嶽派的彆院,這裡離武林門派所居之處也相離甚遠,可是看方晏的光景,他對此處很熟悉,起碼絕非第一次踏足。林長萍不能確定方晏與不神穀是不是也有關聯,然而如今不管是出於什麼疑問,他都已經冇有了退路。
從高處一躍而下,循著迴廊林長萍跟了進去,四周都很安靜,冇什麼守衛,也見不到尋常的白衣侍者,儘頭的門半開著,像是並不防著旁人進來。林長萍遲疑了下,手中的劍握緊了,慢慢推開了屋門。
迎麵而來的淡淡氣息,幾乎讓他難以呼吸。
藥香。那是與六重殿那間藥室相仿的,略微淺顯的氣味。
一瞬間,全身的力氣彷彿喪失了大半,隱隱約約地,可以聽到裡麵有一些人聲,然而模糊而不清晰,也冇有餘力去分辨它們。林長萍往手下看去,這推開的一道門宛如一個已經佈置許久的陷阱,全心全意地,隻等著他一腳踏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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