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煞氣。烏蓮眯了眯眼睛,他不會嗅錯這味道,林長萍現在,渾身都是煞氣。
“在下好意借傘,可惜純鈞長老似乎不願領情。”烏蓮一個點地,眨眼間瞬到林長萍麵前,他扔掉黑刀的刀鞘,劍刃的鋒芒遇水更盛。
“長老知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林長萍看了看周遭,冇有說話。
對方的確有些反常,烏蓮打量片刻,獰笑道:“本劍侍職責所在,不能讓可疑人士擅闖沈護法的寢殿,還請華山勿怪。”
此言非虛,烏蓮雖是劍侍,早已不需要再做巡邏的侍衛,然而沈雪隱的護法殿始終由他負責,確保整座殿宇的安全。何況偏殿裡還住著一個擅長藥毒的邪醫,他更是從未放鬆過警惕。無論是出於何種理由,如今林長萍擅闖護法殿,交手在所難免,更何況,烏蓮有預感,林長萍這次不會保留實力,對他來說,簡直是再好不過的機會。
我不會再敗給你。
水聲,風聲,隨著雨點墜地,寒光忽如一道閃電刺去,林長萍向後一躍,踏風晃劍數下,兵器相碰聲如快速的鼓點一般急鳴。自從上次對戰,烏蓮知道林長萍快劍極精,從發招就能猜到對方套路,可見他所閱劍譜甚廣,用普通劍法根本不能剋製他,反倒容易被他的速度所壓迫,在先招中失手。烏蓮眼瞳一緊,忽然將劍柄一換,用左手接過,接著當腰橫斬,在林長萍運氣攔擋的時候斜刺上去,連續的七招,兩人分開的時候冇有任何異樣,然而劍鋒飲血後的亮光,卻是實打實的心滿意足。
林長萍用手背抹了一把,右臉上開了道口子,過了一會兒開始滲血。
“純鈞長老覺得方纔那套劍法如何?”
“機敏周密,冇有破招。”
烏蓮笑了笑,那是沈雪隱的七連劍訣,隻有那個人,才能想出如此毒辣又乾淨利落的招式。
比武求勝,一絲一毫的空隙都不能留給對手。烏蓮腳步微移,占得上風之下再度正麵襲上,左挑正手,下旋劍鋒直取要害,不打算給對方任何喘氣之機。然而不想林長萍早已橫過劍鞘,內力一震,劍身碰到劍鞘上瞬間被彈了開去。烏蓮左手抽出另一柄短刀,正欲夾擊,隻見眼前人如蛇一般靈活滑了開去,轉而力道突變,一記搖劍反刺,胸口處冰涼的利刃竟轉瞬已在咫尺。烏蓮連忙側身避開,後方緊接著又是一陣寒意,他心道不好,急用短刀護背,清脆的一聲兵器相碰聲,烏蓮轉過頭,隻能看到劍柄與手臂之間露出來的林長萍的半張臉,一雙黑玉刀一樣的眼睛。
“方纔的旋影掏心,蓮劍侍還未到家。”
烏蓮吊起眉梢,諷道:“早知純鈞長老也會,本劍侍怎會班門弄斧,好一手漂亮花招,林大俠學得可比我毒多了。”
如果方纔防備不利,結果是前胸後背皆中一刀,必死無疑,若非自己對旋影掏心熟悉無比,怎麼接得住這果敢利落的刺殺絕技。林長萍研習各路劍法不足為奇,劍癡總不願意放過任何精湛玄妙的技藝,然而學會之後用不用,則會因人而異。憑著曾經的林長萍,華山的純鈞長老,他理應不會動用出格劍法,但是今日的林長萍委實怪異,烏蓮用劍者的眼光看,對方出招並冇有佈置戰術,他不冷靜,也冇有理智,就如同是在用本能應戰,是一個冇有了約束的可怕戰士。
兵器再度相碰,烏蓮擋住攻擊,袖中一落,五指緊捏,就著雨水橫揮了一刀,林長萍略一後仰避開刀刃,臉上卻被水漬橫著濺過,結結實實砸到臉上。他並無顧忌,緊跟著用劍步將烏蓮挑至半空,再起身一躍,化氣成內蘊,變換成慢劍。慢劍雖有間隙,但是比快劍要精準且具破壞力,烏蓮心中有數,躲避更為小心,爭鬥中不敢貿然出手。他落到一處樹上,食指上的戒指放於唇上,略微吹氣,竟發出了一段怪異的音律。
林長萍用劍氣削斷樹梢,烏蓮躍到另一側樹梢上,嘴角笑意若隱若現。
樂聲冇有停止,忽然之間心口一陣怪異,眼前的景象在極短時間內暗成漆黑一片。林長萍搖了搖頭,濕發沾到臉頰上,觸感如同幾隻多腳的爬蟲爬過,它們擁擠著到右臉的傷疤處停下,有種一探頭爬進去的幻覺。
“這是……”林長萍努力聚攏視線,然而烏蓮的身影已經變成了好幾重,耳朵裡嗡鳴陣陣,雨聲已經淡得幾乎聽不見。
“對付你,的確得用點心機,不過如此容易得手,倒教人頗為意外。”烏蓮嘴角一勾,從樹上一躍而下,兩手並舉當頭斬下利劍。林長萍難以觀測距離,憑著對危機的敏銳度勉強避讓,寒鋒擦過,烏蓮打開暗器,手腕處立時張開鋒利倒鉤,瞬間嵌進對方肩頭皮肉。手上用力一拉,這倒鉤竟硬生生往胸膛處勾開,林長萍一掌震開他,血濺了長長的一條線,在雨水沖刷下慢慢滲進土裡。
倒鉤上還沾著血色的皮肉,烏蓮笑著舔了一口,舌尖勾著送進嘴裡。對麵的人武藝再是了得,畢竟隻是血肉之軀,撕裂身體的疼痛讓林長萍半跪下來,牙齒咬得渾身都在顫抖。
“你……你下了蠱蟲?”
“不錯,方纔就著雨水,借劍氣種進你臉上傷口裡,不過純鈞長老渾然不覺,冇有及時拔除,如今恐怕三隻傢夥已經找好落腳地,不大樂意走了。”烏蓮語調輕鬆,腳步卻冇有遲疑地上前,“長老的眼睛如斯堅凜,難怪其中一隻這般喜歡,你說,不知要多少日子才能餵飽它們?兩隻眼睛不夠的話,也許還有耳朵……”
黑色的劍刃在地上一步步拖行,它的鋒利毫無阻礙地在土地上留下一條順暢的劍痕,烏蓮懶懶地向上一挑,劍尖就直抵在林長萍的喉間,強迫他仰起頭來。
這是勝者的姿勢。烏蓮向下看去,對方的眼神有些模糊,蠱毒被音律喚醒,就不會沉睡,雨水或者是疼痛,把那男人的臉色浸得蒼白,然而林長萍始終冇有懼色,右手握著的佩劍插在泥土裡,一步未動,也絲毫不肯放開。
他熟悉這種動作,那是一名劍者,無論如何都無法消散的鬥誌。烏蓮驚醒過來,連連向後退去,不想眼前磅礴的劍氣驟然湧現,呼嘯的氣流如一條九天之龍,從地麵上蜿蜒而上,以極快速度橫掃過來。
九天遊龍劍!
烏蓮眼瞳一緊,迅速側身躍開,翻滾數下後匍匐在地,牢牢抓緊地上的植被。眼前劍勢果然是自下而上,一瞬間削開了近處的一片林木,疾風如利刃,十幾棵樹紛紛被攔腰切斷,隻剩下齊嶄嶄的醒目刀痕,觸目驚心地平整著。林長萍戰鬥老練,防著烏蓮躲上高處,把力道都留在了後勁上,然而烏蓮自小受著殘酷訓練,生死之間選擇反其道而行之,避開了九龍劍的正麵衝擊,隻受了劍氣迸發時的皮肉輕傷。
四周騷動漸漸平息下來,烏蓮睜開眼睛,忍著背上的傷喘息著抬起頭,林長萍已經不見了蹤影,地上的血跡間距逐漸變大,想來,他是用輕功逃走了。
“想逃,”烏蓮站起身,一劍斬花了眼前的血土,“可冇那麼容易!”
烏蓮離去,林長萍從樹梢上下來,胸前的傷口在運氣之下更加掙裂了幾分,他咬牙點了個穴道,用手掌按緊了緩解出血。視力漸漸有所適應,烏蓮已被引去南麵,他便選擇往北麵走,眼下傷勢,隻能儘快回到華山行館。
不神穀護法的寢殿,有著與之相稱的規格,庭院之錯落,迴廊之繁複,都在模糊的視線裡曖昧不清。時有侍者成群地在屋簷下走過,步履極輕,鮮少言談,林長萍為避開人群花費了不少功夫,一段並不長的路,卻走了不知多久。
視力與聽力都不穩定,幾番避讓下來,他似乎又繞回到了方纔曾經過的地方,不過很快地,林長萍停下腳步,身體往牆根上靠去,靜靜細聽——不錯,這處房間裡有哀鳴聲,那叫聲似乎是人發出來的,但是音調委實可怖,若不是此人正承受非人的折磨,想象不出還有其他方法製造出這根本無法模仿的哀嚎。
過了片刻,房門打開了,林長萍從牆角下望去,有兩個侍者拖著一個四肢已僵的人走出來,動作嫻熟地拖下台階,還冇到底就將人扔了出去。這個人就摔在五六米開外,還未死,身體抽搐與僵硬的程度,多半是中了劇毒。
“……沈護法……饒命……求護法開恩……”
階上的侍者漠然道:“這‘賜’的東西,就是恩典,這是穀裡的規矩。慢慢熬吧,等日子到了,就解脫了。”
“那是……六重殿……傳的命令……屬下是奉命……”
“大膽!你偷換劫火金丹,護法私下處決你尚且留你全屍,要讓西殿的聞總領聽到風聲,那邊親自拿人,恐怕不夠你死上一百次,自己爬回去吧!”
房門關上,那地上的人直挺挺地渾身一抽,像塊鐵一樣一動不動,喉嚨裡發不出聲響了。
林長萍遠遠地看著他的臉色,難以置信地收緊了視線。就在那一瞬間,他彷彿看到了武林大會上身中劇毒的劉正旗。混亂的驚呼,劉菱蘭的哭喊,他近距離目睹了毒發倒下的那一幕,短暫的片刻,卻永遠不會忘記劉正旗當時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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