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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n\\n延熹六年,壬寅年水火既濟,若不慎,大變故。\\n\\n安漢這地方,每晚不到亥時,城外近郊已無人影。\\n\\n七年前那次討伐鎮壓,應了圖讖之卦象——濁於東南,梓為凶,是為險也。\\n\\n落於東南向那座迷霧繚繞的梓山,封山後為禁地,安漢人稱鬼山,山中多妖術,噬魂誅心。\\n\\n這不,同在東南方的館驛,剛過亥時就實行宵禁,任何人不得出入。當值的衙差個個抱怨,在離鬼山不到五裡地建這麼個館驛,實在滲人,可此處乃出巴郡通蜀郡的要塞,往來官員歇腳處,搬遷不得,衙差們唯有焚香拜神,以圖讖凶吉之兆避行,尤忌女子也,乃晦之征。\\n\\n醜時未過,館驛門內的燈籠忽地熄了一盞。守於門鬥處的閽者剛準備重新點上,卻聽門外傳來女子哀嚎,聲震門響,倒不駭人,不像是鬼山的妖女,他狐疑開了門,隻見兩個身著青色襜褕[1]的失魂女,衫褂破爛,麵頰花汙,爬跪在地上連連磕頭求救,閽者心裡一沉,想到避忌女子的圖讖,本想驅逐,卻發現這倆亂首垢麵的小娘,竟是數日前在樂界大選中獲勝的伶人,本已登車攬轡奔赴州樂府升作官伎,為何半夜會折返於館驛,更是這副模樣。\\n\\n“鬼山…鬼山裡,有好多伶人……”\\n\\n“州樂府的大選…是誆騙女子的巫術…快救救她們…”\\n\\n閽者立馬叫來當值衙差,將語無倫次的昔日風光伶人扶進驛內偏廂,隨即通知了縣衙。過去一盞茶的功夫,魂不附體的伶人緩過了神,窗外更夫報響寅時,匆匆的馬蹄傳來,二人猜是縣衙的差役到了,快步走向廂門,顫抖地想將去鬼山走那一遭的見聞悉數上訴——門突然被推開,她們急迫的神情變為驚恐……\\n\\n寅時的鑼聲,響徹在空曠的山間,伴隨著鴉群驀然掠過,刺耳沙啞的哀鳴,蓋過館驛偏廂內那陣淒厲之聲——\\n\\n天微微亮起時,已過卯時了。\\n\\n安漢縣衙內急報,“東南館驛走水,走水了!”\\n\\n城外,熊熊大火,那間建得豪氣的館驛吞冇在滾滾濃煙中。\\n\\n「一」\\n\\n延熹九年,乙巳木火相生,生中有克,兩元乃一體,亦是對立。\\n\\n六月,太尉陳蕃、司空劉茂同向聖上進諫,勸“割塞近習與政之源”,以清除宦官日漸亂政、勾結地方豪強的不正之風。\\n\\n傳聞,聖上未予理睬,導致宦官對陳、劉懷恨在心,更大肆加害名士黨人,一方士張成與宦官私交甚密,善占卜起卦,以圖讖之卦象推算或頒赦令,宦官尤是更加為非作歹,於各州郡建立黨羽,搶占土地……一月餘後,聖上詔令大赦天下,凡有罪者,免。\\n\\n赦令下放至安漢縣這日,陸辛已服薪粲九百九十六天,離滿刑釋放僅十餘日。\\n\\n辰時,她最後一次為月末的祭祀擇米煮飯,事畢,一直等到酉時,案獄仁恕掾[2]才攜著釋放的公文匆匆而來,這位何姓仁恕掾還身兼縣衙禮樂官,在今這個與祭祀節同等重要的日子裡,他隻能將陸辛的事往後放一放。\\n\\n今為七月廿八,乃州郡三年一度的州樂府大選,選舉之地就設在安漢縣內。這個小城,地處益州巴郡東北,背靠西江水,山秀水清土壤肥,種植的農物多數向京師直供,雖地處偏遠卻富庶有餘,吃食住所豐盈華麗之處比比皆是,除了方天賜的水土,此處最有彆於他地的,要數女子——她們鮮有饑寒不飽,更無需受婚嫁支配,所賺的酬勞更往往高於族內父輩兄長。\\n\\n靠的是,伶人這門生意。\\n\\n十年前,年號還未改,當稱永壽二年,侯姓州刺史靠在京師任中常侍的大哥買官於益州,強占土地,加重賦稅,更對進貢至京城的農物征收“導行費”,搜刮民脂,數十郡縣民怨憤然,唯獨安漢,納稅上繳從不缺,更每月向刺史部納一筆管樂稅,隻因一個叫杜三川的行商,改了全縣的命。\\n\\n他自稱西北人氏,六月間行至安漢,察覺此地大有可為,斥重金買下僅有的三處青樓,將本是藝妓的女子們培養作販藝不賣身的伶人,賣身契變作伶人約,不再侍奉客人吃酒,打造出一片獨特的展颱風景——四四方方一個木框台,伶人在框裡表演,或是唱曲作舞,或是彈曲陪聊,有守衛護著,交了入場錢的看客可遊走在任意展台前,若喜歡,就按心意打賞,不喜歡,抬腳兩步一走,輾轉在各個展台前,繼續找尋著稱心如意的表演。杜三川的腦子活,這展台的表演一弄,絡繹不絕的看客遠道而來,他再看準時機販起吃食,拉攏客棧做起留宿生意,硬是將這個江邊的鄉縣變作賦稅頭榜戶,眾人對他的稱呼,也由“那個外地行商”變作“三爺”,就連州上樂府,也多次派官伎統領前來觀摩交流,與他聯手辦起了三載一更的選舉盛事,將本地位低賤的優伶培養作拿官府俸祿的官伎。\\n\\n自打有了這畫框展台,無數的爹孃長兄搶著將自家姑娘送過來,隻為能登上伶人一席,或好運做了安漢花魁之首,賺錢不得止,若能參與三年一屆的州樂府選舉,躋身入官伎的行列,可謂賜籍改命,無限榮光。\\n\\n何官官靴邊上帶著濕泥,是在西江邊的台子下編排時沾上的,他與樂師們覈對完演奏曲目,待選舉順利開始,觀看完洛江坊那一眾男伎令人瞠目結舌的舞蹈後,在眾人的驚歎與嘲諷聲中他忽然想起陸辛的事還未了,今日出發前張縣丞再三吩咐過,務必於戌時前釋放符合赦令的囚犯。\\n\\n“承蒙聖上體恤,寬厚愛民,赦免有罪之人,今陸氏女,刑未滿而釋放。”\\n\\n“民女陸葶藶,叩謝聖恩。”陸辛跪地俯身,輕聲道謝。\\n\\n何官將公文鋪開在桌麵,陸辛才察覺這三年來世間的變化,傳聞京師才能用上的蔡侯紙,如今已取替竹簡成官府通用文書,何官招呼她上前摁個手印,就自由了。\\n\\n陸辛高瘦的身子在麻布囚服裡晃盪著,為便於乾活,自打入這安漢獄後就將長髮盤於腦後,她低頭行至桌前,透過額前垂下的兩縷髮絲看向那張釋令,上麵清楚列明她入獄的罪狀緣由——連坐。\\n\\n“陸孟女[3],過來清點一下,”差役將兩個包裹放置一旁,“這期間你所代行鬼薪[4]之勞作所得,換有布匹,絹布,銅錢……”\\n\\n“不必了,”陸辛淡淡道,“隻想要回家君的物什。”\\n\\n半盞茶不到,差役將個散著陣陣黴味的包袱扔給陸辛,她打開過目,見裡麵放了件布衣,泛白的布鞋,還有冊以卷軸而纏的簡帛,側邊寫有「往診驗錄」[5],下方三個字筆觸有力——陸慶言。陸辛裹緊了包袱,抱於懷中,對何官及差役們鞠了一躬,步子還未邁出半寸,便聽見急吼吼的喧嘩聲傳入,蓄了把大鬍子的理官宋壬帶了兩個衙差快步行來。\\n\\n“宋官,何事?”何官見宋壬一臉慍色,起身行了禮。\\n\\n“陸孟女,跟我們走一趟,往診[6]。”宋壬為安漢治獄之理官,也兼任了往診屍首的令史[7],近十年來城內繁榮太平,鮮有命案,三年前的令史陸慶言入獄亡故後,再無人應征。縣衙與囹圄索性未再設令史一職,由理官兼任;再者,令史雖為縣衙公職,但因常年與死人打交道,與氓庶並無區彆,尋常黎民自是不會來吃這苦頭,況且也非一般人能做得了,不但要熟讀漢律刑法,廷尉律令,更要精通醫術,識得勘驗之道,有這本事的,早衝著廷尉署而去,或是察舉征辟入京城做了官,哪會甘願留在這小地方。\\n\\n“陸氏女已獲赦,不可再為隸妾[8]。”何官將釋令舉起,提醒宋壬,陸辛現已是自由身,不能再做服役的隸臣妾去協助清理現場。\\n\\n宋壬撓著鬍子,滿臉的焦躁,“其他女囚呢,派個人給我,西江那邊的大選,死了個伶人。”\\n\\n何官驚了一驚,他可是剛從那大選的台子邊上回來,這樣大好的日子裡,怎麼就死人了?他不敢怠慢,立刻吩咐差役去尋個膽大心細的女囚,可差役為難抓耳,這幾年來,但凡有往診之行,派的都是識醫術的陸辛,誰也冇有她懂得協助理官搬屍及勘驗。\\n\\n“妾可去,”陸辛將父親的物什輕輕放下,望著看在陸慶言份上頗為關照自己的宋官與何官,“有始有終。”\\n\\n「二」\\n\\n“被紅綢纏繞住脖頸,應該是轉圈之時越纏越緊,在落地前就經死[9]了。”宋壬在爰書上寥寥寫下幾筆,較之死因,他更關注這漫天落下的紅綢上的讖語[10]。\\n\\n今年的州樂府大選,已是開辟伶人生意後的第三次了,地點設在西江邊上的一處彆苑,是杜三爺的躲暑莊園,他作為安漢乃至益州樂界之重要人物,慷慨獻出彆苑乃份內事,更何況,這裡的台子全益州獨一份,是專為伶人節慶而備,三層架構,檯麵高於平地一丈半,頂上架了座小閣,工匠能藏身入內放煙落花,那不知何時斷了氣的伶人就是如此裹著紅綢“從天而降”,佇立檯麵,陳屍在眾目睽睽下。\\n\\n陸辛奉命爬上檯麵,去搬走已蓋上白布的屍首,她瞟了眼台下,這號稱整個郡內三年一行的州樂府大選,已剩下不到十人,豪強賓客紛紛被疏散請走,評選的樂官也由張縣丞親自帶隊送回館驛,陸辛猜測,倒不是出了人命的事,而是這屍身上頸纏密裹的讖語神符。\\n\\n「赤鳳墜庭,西川白帝興」\\n\\n「公孫病已立,火德化金鳴」\\n\\n陸辛拾掇紅綢的手不禁顫了一顫,差點將這兩句實為大逆的讖語念出聲,她忽然明白台下之人愁雲滿布為何事,更惋惜註定無人在意這可憐的伶人姑子為何而死。\\n\\n建武十二年,距今百三十年前,公孫述在蜀稱帝,並以前漢昭帝時柳葉蟲蝕成字的著名讖語“公孫病已立[11]”自稱“白帝”,蜀地屬西,五行屬金,而傳說光武帝起兵之時曾用《赤伏符》中讖語“四夷雲集龍鬥野,四七之際火為主”為引,以火德自居,鳳鳥作為火德祥瑞,赤為火,火克金,意指天命神授,終滅公孫述,收益州,天下統一。\\n\\n而出現在繡滿鳳鳥紅綢上的這兩句讖語,再加上墜亡經死的伶人,這豈不是當眾暗指巴郡的樂界大選實象征著公孫述的複辟,而火德衰,金德盛,莫非公孫氏要取替劉氏,何等僭逆!\\n\\n陸辛之父陸慶言乃太學儒生,自陸辛幼年起,不少講與她知光武帝滅蜀故事,在拾掇紅綢看見讖語的第一眼,陸辛心便一沉,再掀開白布看見伶人身著鳳鳥舞紗,胸前繡有鳳鳥紋飾,正是以這伶人之死應對「赤鳳墜庭」四字,是當真觸了神命亦或有彆有用心之人利用圖讖作怪,她不知,更不想知,隻淡漠地檢查起伶人口鼻脖頸,以證實宋壬的往診推斷——這倒黴姑子是否想借嘩眾取寵的飛天降臨來獲得入選州樂府的機會,卻將自己生生纏死。\\n\\n宋壬草草上了閣樓勘驗幾許,跳下台子三兩步走向正討論著如何取消大選的那幾人。\\n\\n王縣令立於中央,不住搓著手,麵露一分煩躁九分慌張,指向已被陸辛解開的那幾段紅綢,“洛書有雲,赤鳳墜毀乃大凶,暗指對——”他膽顫向上指了指天,“——對天子不敬,今這凶兆一出,怎敢還行大選?萬萬不得!”\\n\\n旁有兩三下官,幾樂界統領,紛紛就此讖語發表見解,宋壬上前將爰書獻上給縣令,“下吏檢視脖頸處索跡[12],確認乃紅綢縊死。”\\n\\n“這麼說,隻是意外?”坐於主座未曾挪過半寸的三爺輕晃著摺扇,在一眾隨從護衛中站起身,“豈不是更應了讖語,巴郡的樂事,當真壽儘於此?”\\n\\n台下的爭執討論,陸辛聽在耳內,未進心裡,她深知這幫靠著大選和優伶生意的商賈當然希望這場鬨劇是人為,是這姑子被人謀害作鬼佈局來應驗讖緯,因為,倘若是場意外,那就隻能是天意,換言之,神明之言,巴郡的樂界大選犯了太歲,誰還敢續行這絲竹宴,衝撞漢室江山?但這與她一個即將釋放的囚犯無關,她本打算拖了屍首下台,卻實在冇忍住,脫口而出了二字,“未必。”\\n\\n此言一出,台下那不到十個人紛紛望向陸辛,宋壬反應迅速,怒斥道,“隸妾隻管搬屍,休得插嘴!”大手一揮,暗示陸辛即刻搬離,不想她在服刑最後一日還闖出禍端。\\n\\n“慢著。”三爺手中摺扇突然止住,“有何異樣?”\\n\\n陸辛頭也未抬,將白布蓋上,彎腰拖抬著屍身,“也無甚,隻覺得若是人在半空中被這紅綢所縊,總該掙紮抓撓不是?這綢子上,也冇一絲痕跡,奇怪。”\\n\\n“她全身都被紅綢纏住,如何抓,如何撓?”宋壬慣了陸辛總愛駁嘴,但被她如此當眾質疑起推斷,難免也惱火。\\n\\n“噢,宋官所言甚是。”陸辛躬身向台下行了一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望著白佈下輕盈的屍身,心中默唸了段《太陰歸魂頌》,望這小姑來世莫再受苦。\\n\\n魂兮歸止,太陰潛光;\\n\\n伶魄渡川,玄鳥銜章;\\n\\n九泉開泰,複生少陽。\\n\\n「三」\\n\\n翌日,不到卯時,陸辛已端坐在院內。\\n\\n失修三年的木屋多處顯現殘破,院內枯葉與泥土堆積,她著一長褂青衫,蹬雙黑布鞋,在院中大石上盤腿打坐,麵向東方。\\n\\n不多會,朝陽爬起,點點霞光灑落下她麵龐,她睜眼,緊緊盯住那雲層後的一抹淡色,直至變作金黃刺痛雙眼,她仍不敢閉眼,被照得熱淚湧出,隻抬手抹了去,懷中緊抱住那雙發了白的布鞋,“爹,小女見著光了。”\\n\\n這是三年來,陸辛第一次看見晨光,往日這時,她要麼於陰暗牢內抄寫祭祀文,要麼被驅往城門服城旦舂,或在後廚煮米為祭鬼神,幾乎不見天日。\\n\\n呆坐到辰時,陸辛恍然回過神,跳下石頭,拿過靠在角落乾枯生黴的掃帚,一言不發地收拾起這近乎荒廢的院落,她與陸慶言相依為命二十三載的家。\\n\\n陸辛是家中長女,本還有一弟一妹,她三歲那年,母親染疾身亡,其後不足半月,還在繈褓中的倆嬰孩追隨母親而去,陸慶言悲慟,立誓不娶,更辭去京師征辟做官之使命,留在安漢,誓要將唯一女兒撫養成人。他們一介草民,非士族女子鮮有名號,陸慶言卻不顧鄉裡非議,硬給女兒改名立字,他擅醫術,便取中藥“葶藶子”為字,葶藶味辛,為名,望女兒身強體壯,更望她不屈不撓,堅韌自立。\\n\\n院門外傳來響動,陸辛行兩步去拉開嘎吱亂響的木門,卻未曾見到有人,低頭看去,兩瓷碗靜置於門下,一碗是米粥,另一碗是蒸餅,她心知是鄰裡得知她釋放,好心送來,這幾年在獄中,鄰裡幾位阿嬸每隔幾月便會送些吃食來,但卻並不留下姓名,隻是可憐她獨身一人,冇了娘又死了爹。\\n\\n陸辛彎腰端起兩碗,恰遇挑擔賣紋飾的李行賈路過,他索性將擔子放下,也不顧去街市搶占攤位了,隻神秘兮兮地詢問起陸辛,“陸小姑,你昨日搬屍有否聽說些什麼?真要為了那伶人的死,停了這大選?城內那麼多的伶人,可怎辦?”\\n\\n陸辛不語,準備回身進院內放碗,被李行賈攔住,“那鳳鳥墜落的讖語,做官的可有查出,是何人所為?”\\n\\n“不知。”陸辛兩手不空,後退兩步,腳一抬準備關上院門。\\n\\n“我聽聞縣衙亂了套,與州樂府共商擱置大選,”李行賈望著擔子內閃閃發光的紋飾滿是擔憂,他可得靠著這一擔子賣給伶人的生意養家,“雖說讖語定凶兆無錯,但若是賊人偽造的,豈不是斷了安漢的財路,我們怎活啊!”\\n\\n陸辛用腳尖勾過院門關去,嘎吱聲中她看見悄悄露頭的幾位鄰裡阿嬸,眼含關切卻不願上前與她攀談,陸辛明白,三年前之事,她早已淪為鄉裡間的罪人賤民,誰還敢與陸家來往,門即將關上時,她舉著兩個碗,向那幾位阿嬸深深鞠了一躬。\\n\\n待陸辛收拾完老宅,月已高掛夜空,更夫的鑼聲傳來,亥時了。\\n\\n她冇什麼衣物,就著一件,裝一件,行囊輕巧,重要的是陸慶言那本驗錄,還有他那個裝滿往診勘驗器具的皮褡褳,陸辛小心翼翼地收好,係在了包袱裡。\\n\\n她在黃昏時,已削好了塊木牌子,沾墨匆匆寫上了父親的名字,擺放在母親及弟妹牌位前,“父莫怪罪,待小女歸來,再好生立個牌位。”\\n\\n對著三個牌位及那雙布鞋拜了拜,陸辛將包袱一甩,跨步走了出去,她抬頭望了眼月亮,盤算著在子時前應該能趕到西江邊,她早向獄卒打探過,有漁夫偷偷做著夜渡的生意,子時後收船,她打算取水路去江州,再一路北上往荊州,進京城,上訪廷尉署。\\n\\n她要詣闕上書,陸慶言無罪。\\n\\n陸辛拉開院門,腳卻邁不出半步——\\n\\n門外,佇立個高瘦的身影,那人身後,還跟了兩個魁梧的壯漢。\\n\\n“何人?”陸辛冷靜發問,邊退向院內,準備伺機而逃。\\n\\n“陸葶藶,你可要遠行?”來人聲啞,聽上去約莫四十來歲。\\n\\n“是。”陸辛並不好奇來意,隻想儘快脫身,不錯過最後的夜渡。\\n\\n那人大笑了聲,一步跨進院內,直逼向陸辛,“恐怕,你走不了了。”\\n\\n[1]襜褕:古代直裾單衣,男女通用的非正朝之服,後漢較常見\\n\\n[2]案獄仁恕掾:官名,漢置,掌訴訟刑獄\\n\\n[3]陸孟女:孟女,即家中長女;東漢時期平民女子鮮有姓名,更避諱稱其名,往往以姓氏 長幼次序稱之\\n\\n[4]鬼薪:一種徒刑,指男犯為祭祀鬼神而上山砍柴的勞役\\n\\n[5]往診驗錄:檢驗屍首及現場時的書麵記錄\\n\\n[6]往診:去往屍首發現之地診斷、勘驗\\n\\n[7]令史:先秦起一縣之中的下屬官吏,負責進行**檢驗、檢驗損傷、疾病。隋唐有“仵作”出現之前,令史是屍體檢驗的主要檢驗人員,也是現場勘驗人員(《中國古代法醫學史》,賈靜濤著,群眾出版社)\\n\\n[8]隸妾:女奴隸或女囚犯。古時檢查屍體是極其晦氣之事,故安排社會最底層被壓迫、或有罪之人前來協助,男性為隸臣,女性稱之為隸妾(《中國古代法醫學史》,賈靜濤著,群眾出版社)\\n\\n[9]經死:即縊死\\n\\n[10]讖語:秦漢間巫師、方士編造的預示吉凶的隱語,緯是漢代迷信附會儒家經義的一類書,讖緯是指以古代河圖、洛書的神話及西漢董仲舒的天人感應說為理論依據,將自然界的偶然現象神秘化,並視為社會安定的決定因素,東漢時期,讖緯神學更成為占統治地位的思想\\n\\n[11]“公孫病已立”:讖語,在漢昭帝元鳳三年,上林苑中一棵枯死已久的老樹突然萌發新芽,有蟲食其葉成文,曰“公孫病已立”,解讀為漢宣帝劉病已即位,後被蜀地公孫述強行引用欲稱帝\\n\\n[12]索跡:索溝,指傷痕痕跡\\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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