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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天慢慢黑了，涼爽的江風吹拂大地，帶走一天的暑熱。兩江四岸的萬千房舍 亮起萬家燈火，千點萬點，高低錯落，倒映江麵熠熠生輝，連接星星閃閃爍爍， 交相輝映，燦如星海。\\n\\n望龍門順城街黃記山貨行的壩子邊上有一根電杆，上麵亮著一盞路燈。燈光 下坐著幾個聊天的人。\\n\\n黃季渝抱著水煙筒咕咕抽，半天不說一句話。師傅劉繼江含著根葉子菸杆一 呼一吸，菸頭在黑夜中一明一暗。蔣巧兒笑嘻嘻地給客人一再倒水，冇話找話應 付冷清的場合。這位客人就是上海商人梁永，到重慶幾年了，皮膚變得又白又 嫩。他正和蔣巧兒說這事。蔣巧兒說重慶的氣候就是滋潤人，連牛高馬大的男人 也變英俊了，更莫說女人有好漂亮。\\n\\n蔣巧兒悄悄踢黃季渝一腳，恨他一眼，責備他慢怠客人。他才放下煙筒，喝口茶， 說：“梁老闆莫怪啊，你來得不是時候，我現在愁都愁死了!”\\n\\n梁永是聽到黃季渝走麥城專程來的， 一來就坐冷板凳，才曉得事情有好嚴 重，忙接話說：“黃老闆彆拿我當外人。我聽說你的事了。這個林煥然真不成話! 怎麼能假公濟私、打擊民商呢?你彆怕。我們去找人說理。我不相信這麼大個重 慶城冇有講理的地方!重慶是陪都。陪都都不講理中國怎麼辦?”\\n\\n蔣巧兒說：“我也是這樣勸他，可他說找經貿局已經撞了牆，天下衙門一個 樣。梁老闆你勸勸他。”\\n\\n劉師傅吧嗒吧嗒吸葉子菸，抬頭乜了他們一眼冇開腔。\\n\\n黃季渝說：“找哪個講理?人家是官，手裡有權，說話就是法令，找他們講理 等於對牛彈琴。你說一句，他有十句在那裡等著。你說不乾，他的高帽子就給你 戴上來了。你要再犟，怕是警察來了。”\\n\\n梁永說：“我曉得他們的章法。前幾年我的工廠遷來重慶就受夠了他們的氣! 現在時不時還來騷擾。黃老闆，你的意思呢?未必束手待命?”\\n\\n“那不可能!”黃季渝大聲說，“我黃家從來就是硬骨頭!我情願停業也不向林煥然屈服!”\\n\\n蔣巧兒在一旁搭幫腔：“對頭!我們纔不是斷了脊梁骨的癩皮狗!”\\n\\n劉師傅在地上吭吭磕煙桿，說：“再商量，再商量。哎!自古民不與官鬥啊!” 大家歎氣。\\n\\n院子裡靜悄悄的，隻聽腳下的長江在汩汩流淌。\\n\\n這時，大街方向走來一個人影，路燈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蔣巧兒眼 尖，一眼瞄去像是熟人，再定睛一看，便起身笑嘻嘻說：“是孫老闆來啦——”來 人正是孫啟亮，穿一身藍色布袍，戴一頂呢質禮帽，笑哈哈地邊拱手邊走過來 說：“大家好啊!大家好啊!”\\n\\n黃季渝忙起身迎上去握住他的手說：“哎呀!啟亮兄!總算把你盼回來了!哪 天來的?快來坐，快來坐。我正發愁呢!”\\n\\n梁永和劉師傅也站起身嘿嘿笑點頭打招呼。孫啟亮摘下禮帽向他們點頭問 候，說了一番客氣話，然後一一落座。\\n\\n前些日子，孫啟亮被組織安排去了一趟外地， 一個是學習， 一個是參觀邊區 的建設，加上來迴路程， 一去就是三個月，昨天纔回重慶。他一到重慶便從同誌 那裡知道了黃季渝的情況，也從上級那裡得到指示，要堅決支援黃季渝，要廣泛 發動工商、文化、教育、金融、法律等各界人士，加強抗戰民族統一戰線，反對 國民黨一黨獨裁政治，力促國民黨放棄削弱與消滅異己的方針，實行民主政治， 召集緊急國事會議，成立民主聯合政府。他第一個想見的就是黃季渝，要幫助他 解決眼下最急迫的豬鬃出口問題，幫助他站穩腳跟，發展生意，幫助他同官僚資 本鬥爭到底。黃季渝是陪都商界有影響的民營商人，也是能同官僚資本對抗的重 要力量，如若被打壓下去，必將損傷統一戰線力量。\\n\\n所以，孫啟亮一落座便直奔正題，說：“季渝兄，彆急，你的情況我都曉得 了，今晚就是專程來助威的。這次我去外地轉了一圈，收穫很大。現在全國的抗 戰形勢相當嚴峻。日寇調動50萬軍隊發動一號作戰，企圖消滅西南空軍基地，打 通縱貫中國大陸鐵路線，徹底摧毀中國繼續抗戰的意誌。前不久，日寇侵犯河 南，一月之中相繼攻占鄭州、新鄭、許昌、洛陽，致使我國損失軍隊20萬、城市 38座；又大舉侵犯湖南，20來天攻占平江、瀏陽、阮江、寧鄉、長沙，衡陽告 急。與此同時，國內經濟進入最艱難的一年。重慶18家鐵廠14家停爐，436家機 械廠一半關閉，原有的1077家民營工廠減少到533家。究其原因， 一是敵人侵犯， 封鎖滇緬路，造成物資匱乏，供給小於需求；二是當局財稅政策、物價管製政 策、軍民品控製政策嚴重影響和製約。以統購統銷破壞經濟為例。統製前後，桐 油由80萬擔減為零，蠶絲三萬擔減為2000餘擔，豬鬃八萬擔減為兩萬擔。諸位請 看看，戰時經濟竟如此困難!”\\n\\n大家聽得津津有味，大開眼界。\\n\\n孫啟亮喝口茶接著說：“在這種情況下，各界有識之士紛紛起而攻之。我們四 川的張瀾先生出了個小冊子叫《中國需要民主政治》,呼籲結束黨治，廢除一黨專 政，從速實現民主政治。黃炎培先生創辦《憲政》月刊，批評當局，伸張民意。 民主政團聯盟發表時局主張，指責當局排除異己，拒絕民主。特彆是重慶80個大 企業家集會，要求政治民主，生產自由，取消統製。各位，這就是社會潮流，這 就是救國良方，這就是民眾的呼聲啊!在這種背景下，林煥然竟然還敢明目張膽 地利用特權打擊民商、勒索民商，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們要發動各界有識之士， 揭發他搞壟斷謀私利的行徑，堅決反對統製!堅決要求生產自由、經營自由!堅 決要求民商的生存發展權利!”\\n\\n黃季渝一張臉高興得緋紅，大聲說：“啟亮兄，講得太好了!講得太好了!句 句說到我心裡了!過去我認為林煥然隻是針對我黃某人，隻是想把我黃記搞垮， 現在明白了，不是我和林煥然單打獨鬥，是我們民商和官僚資本家你死我活的鬥 爭!是各界民主進步人士和官僚統治的生死鬥爭!”\\n\\n孫啟亮哈哈笑，說：“季渝兄，說得好!說得對!我們就是要發動各界有識之 士同官僚資本統治者作堅決的鬥爭!我們就是要團結大眾，要求當局取消一黨獨 裁，實施民主政治!我們就是要用民主政治團結全**民奮起抗戰，奪取抗戰的 最後勝利!”\\n\\n大家拍手道好。\\n\\n黃季渝、梁永、蔣巧兒、劉繼江都把孫啟亮當做可以信任、可以依賴的對 象。他們覺得隻有**能聯合各界民主自由人士同**製度抗衡，才能挽救民 族危亡，重建民主自由的中國。所以，趁孫啟亮喝茶之機，大家紛紛說了自己的 心裡話，都支援黃季渝同林煥然鬥爭到底，但說到具體辦法，梁永和劉繼江有了 分歧。\\n\\n梁永皺著眉頭說：“我的意見是不理他，就說冇有豬鬃，看他能怎樣?總不會 搶你的貨行吧!”\\n\\n劉繼江說：“那不行。林煥然的意見不是他個人的意見，打的招牌是政府、是抗戰， 厲害的地方在這裡。我們不能硬性拒絕，得想個後退的理由。”\\n\\n梁永說：“還要啥理由?冇有貨就是最大的理由。”\\n\\n劉繼江說：“冇貨喊你去收啊，你不就是做這生意的嗎?梁老闆，人家要是這 麼說，你怎麼回答?怕是張起嘴巴說不出來了吧。”\\n\\n梁永臉紅筋脹地說：“怎麼不好回答，我就說你給的錢少了收不起來，冇人願 做虧本生意。”\\n\\n劉繼江說：“這是為國為抗戰，怎麼能與國家斤斤計較呢?”\\n\\n梁永摳腦袋，嘿嘿笑，說：“你把林煥然學得太像了。那怎麼辦?”\\n\\n劉繼江也嘿嘿笑說：“想聽我的辦法?”\\n\\n梁永說：“快說吧。”\\n\\n蔣巧兒插嘴說：“劉師傅一定有好辦法，快說吧。”\\n\\n劉繼江摳腦袋說：“我也冇想好。”\\n\\n大家哈哈笑。\\n\\n孫啟亮說：“劉師傅和梁老闆的話啟發了我。季渝兄，你看這樣好不好?你手 裡不是有幾千箱豬鬃嗎?先彆動，不能這麼輕鬆給他。你就說經營不善，虧損嚴 重，申請停業，急死他，然後等事情發生變化後再提供豬鬃出口。這樣做既能打 擊林煥然的囂張氣焰，促進取消統購統銷，又不影響出口抵貸，使他們抓不到整 人的藉口。大家看怎麼樣?”\\n\\n蔣巧兒拍手說道：“太好了!太好了!”\\n\\n劉繼江和梁永笑眯了直點頭。\\n\\n黃季渝還是焦頭爛額的樣子，說：“停業容易複業難。要是姓林的從哪裡弄 到豬鬃，還需要我哪樣?不同意我複業怎麼辦?雞飛蛋打就不好收場了。再考慮 考慮。”\\n\\n孫啟亮說：“季渝兄多慮了。美國指名點姓要你的青虎，他敢冒名頂替?非求 你不可!冇有你他這台戲就冇法唱。主動權在你手裡，進退自如隨你便。他現在 已陷在上峰催逼和美國要青虎的兩難之中，隻有懇求你複業，豈有不同意之理?”\\n\\n黃季渝細細一想，一拍桌子說：“好!我就申請停業!”\\n\\n林煥然這幾天印堂發紅，喜氣洋洋，精神特彆好，四十歲的人了，走一步還 要跳一步。他在紐約買的彆墅的證書寄過來了，就在市郊， 一樓一底250平方米， 外帶一個50平方米花園。這是他半年前去紐約的時候定的，花了70萬美金，是上 峰這幾年給他的獎金，當然不會花完，還有70萬存在紐約銀行。他妻子不同意這 樣做，說是有錢該在鄉下買地，跑十萬八千裡到美國買房哪個住?他嘿嘿笑說： “你不懂。隻要**在，我們在中國就彆想過太平日子。你買了地正好，眼光放 遠一點，我們總有一天要離開中國的。”\\n\\n他上次去美國純屬私人行為，並冇有一點公事，但並不是他擅自行動，而是 他的上峰安排他去的，主要任務是替上峰購置彆墅，自然比他的大多了、豪華多 了。上峰給他說的原話是：“中國太不保險，還是美國安全”。\\n\\n他在紐約碰上好多中國同仁，碰了麵笑笑說遊玩度假，其實彼此心知肚明， 都在悄悄轉移資產，隻是心照不宣而已。他們很大一批人都有一個共同的擔心， 抗戰勝利有美國在不必擔心，抗戰勝利後有**在大可擔心，因為到時候國共 肯定一博，鹿死誰手大成問題。不過，不管風吹浪打，林煥然自然穩坐釣魚台， 因為無論國共勝敗如何，抗戰這些年他已把林家的財產擴大了百倍，而且轉移了 一大半在美國，到時候可進可退，絕不會為金錢發愁。\\n\\n林煥然正在喜滋滋全神貫注欣賞紐約房產證，陳清明和曾滬生急匆匆跑進來，兩張嘴巴一齊說：“董事長!大喜了!黃季渝停業了!黃季渝停業了!”\\n\\n他大吃 一驚，陡然起身問道：“什麼?停業?他停業了!不做了!為啥? 為啥?”\\n\\n陳清明遞上一份黃季渝交到山貨公會的停業申請書。\\n\\n他最近當上了重慶山貨公會的會長。原來的張會長因偏袒黃季渝被他擠走 了。曾滬生當上副會長。林煥然一看申請書，停業的理由是虧損嚴重，資不抵 債，停業時間是半年，陳清明和曾滬生已在上麵簽了同意落了大名。\\n\\n林煥然氣急敗壞地大聲說：“你們怎麼能簽字同意呢?簡直是亂彈琴!你們憑 什麼同意?這明明是黃季渝逃避豬鬃出口的藉口啊!你們怎麼能這樣稀裡糊塗! 你們壞了我的大事!壞了我的大事啊!混蛋!真是兩個混蛋!”\\n\\n陳清明被罵得狗血淋頭， 一張臉紅一塊青一塊，額上直冒冷汗。他結結巴巴 地說：“不是要攆他出山貨行嗎?我們想這正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就……就簽了。”\\n\\n曾滬生被罵得眉毛眼睛皺成一團，埋起頭不敢看人。\\n\\n林煥然一拍桌子道：“糊塗!此一時彼一時，鬍子眉毛怎麼扯到一起呢?我們 攆他出去是要他虧得精光淨身出門，不是讓他鑽空子逃避豬鬃出口!真是糊塗! 上峰和我這次做好圈套，正請君入甕，叫他所有家業全賠在出口上，叫他進也得 進，不進也得進，哪曉得被你們開後門放跑了!完全是糊塗!你們馬上去告訴黃 季渝，不準停業，不準他停業!叫他做完這筆豬鬃出口才說!快去!快去!”\\n\\n曾滬生瓜兮兮地說：“林董事長，我隻是……隻是，他說簽得我才簽的，不關 我好大的事喲，是不是我……我就不去了嘛。”\\n\\n陳清明冇想到他當場抵黃，惡狠狠地說：“我喊你去跳河你去不去?我喊你撿 金子你撿不撿?幾十歲的人了，未必是我捉到你的手強迫簽的?”\\n\\n林煥然大聲說：“不說了!不說了!你們想氣死我是不是?快去!兩個一起 去!把黃季渝的申請還給他!把你們的簽字劃掉不作數!”\\n\\n林煥然是氣糊塗了說的橫話，自然不管用。陳清明和曾滬生去找了黃季渝， 碰了一鼻子灰，哭喪著一張臉跑回來回話，說人家說的，政府的規矩裡冇有哪條 說停業要經過建國公司同意，生意場上冇有哪個說白紙黑字還可以劃掉不作數 的。林煥然黑起張臉冇說好歹，隻用鼻子出氣，氣呼呼地說：“那，那你們替黃季 渝出口豬鬃!”\\n\\n陳清明和曾滬生麵麵相覷。\\n\\n陳清明說：“林董事長，我們……我們冇有青虎啊，怎麼替他出口豬鬃?”\\n\\n曾滬生說：“是啊!難道叫我們冒充青虎?”\\n\\n林煥然突然轉怒為喜，嘿嘿笑說：“曾老闆，你總算說了句聰明話，對，就是 要你們冒充青虎。美國不是指名要青虎嗎?就給他青虎。可我們哪來青虎?黃季 渝故意拿我們啊!不過，嘿嘿，美國人是藍眼睛，看不清楚青虎白虎。你們兩個\\n\\n就把自家的產品換個包裝就是了嘛。”\\n\\n陳清明做了十多年豬鬃生意，曉得品牌的重要性，外地人外國人不認你張三 李四隻認牌子。說實話，他也曉得，除非是重慶洗房的老師傅，彆的人很難分出 這是青虎那是白虎，但一旦漏了風聲便是十惡不赦之罪，再想在山貨行混就絕對 不行了。所以，陳清明驚叫喚：“要不得!要不得!冒名頂替的事做不得!我還想 在重慶碼頭混。曾老闆，你是上海人不怕你可以做，搞不好屁股一拍走人。”\\n\\n曾滬生不是傻子，犟起頸子說：“阿拉怎不怕?阿拉怎不怕?儂不乾的事往阿 拉頭上推啊。半夜吃柿子往軟的捏啊!阿拉 …… ”\\n\\n林煥然惡狠狠地一拍桌子大聲說：“好了!好了!為國家冒一點風險都這麼 難，要是喊你們上前線怎麼辦?真是的!枉費我培養你們這些年了!跟你們說， 我說的不是個人意見，也代表政府，也是為了抗戰，並不是圖我們個人私利，有 什麼可怕的?我說做得就做得!哪個敢說二話?他黃季渝不是停業了嗎?那就等 他好好玩，彆再想吃這碗飯!永遠彆想再沾山貨的邊!他的青虎是國家的，我們 有權使用。未必死了張屠夫要吃帶毛豬?你們大膽地照我說的做，出了問題我林 煥然負全部責任!”\\n\\n陳清明和曾滬生你看我眼睛、我看你鼻子，不曉得如何回答。\\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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