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迷霧
離開古祭壇時,天空開始飄雨。
起初隻是細密的雨絲,在黃昏的餘光中像無數銀針斜刺山林。但不過半小時,雨勢轉急,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沉下來,濃霧從山穀底部翻湧而起,迅速吞沒了山脊、樹冠、以及他們來時的路徑。
“這是‘瘴雨’,不能久淋。”盤石抬頭看了看鉛灰色的天幕,眉頭緊鎖,“霧裏摻雜著腐葉和動物屍體的毒氣,吸入多了會頭暈嘔吐。我們必須找個地方避雨,等霧散。”
但時間不允許。月圓之夜在兩天後的子時,而從古祭壇到瑤光城的直線距離超過四十公裏,實際山路至少六十公裏。即使天氣晴好、全力趕路,也需要整整一天一夜。若是停下避雨,絕對來不及。
“繼續走。”林硯將防雨布裹緊青銅鍾——這口三米高的巨鍾被拆卸成三部分:鍾身、鍾鈕、鍾架,用繩索捆綁後由四人輪流抬運。即便如此,每個部件仍有近百斤重,極大地拖慢了行進速度。“清月,有沒有防瘴的藥?”
趙清月從藥簍裏翻出幾個小瓷瓶:“這是‘清瘴丸’,每人含一顆在舌下,能過濾大部分毒氣。但藥效隻有四個時辰,而且不能完全防住濃霧裏的……別的東西。”
“別的東西?”李幼薇警覺地環顧四周。霧氣已經濃到十米外不可見,樹林在霧中扭曲成詭異的黑影,彷彿隨時會撲過來。
“老人們說,瘴雨起時,山精樹魅會趁機活動,迷惑行人。”趙清月壓低聲音,“尤其是這種千年古祭壇附近,陰氣重,更容易招來不幹淨的東西。”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霧中傳來了聲音。
不是雨聲,也不是風聲,而是一種低沉的、有節奏的劃水聲,像是船槳撥動水麵。還夾雜著模糊的人語,用的是極其古老的語言,語調悲涼,像在吟唱輓歌。
“是‘霧海謠’。”盤石臉色一白,“傳說盤瓠帶領族人渡海遷徙時,在混沌海上遭遇大霧,霧中傳來番王亡靈詛咒的歌聲。凡聽到歌聲者,會產生幻覺,看到最恐懼的事物。這曲子早就失傳了,怎麽會……”
話音未落,霧中的景象開始變化。
濃霧不再是均勻的白色,而是出現了深淺不一的斑塊。斑塊蠕動、聚合,漸漸勾勒出輪廓——船的輪廓。
一艘,兩艘,三艘……整整十二艘古老的木船,在霧海中緩緩航行。船身狹長,兩頭翹起,船頭雕刻著猙獰的獸首。船上擠滿了人,穿著簡陋的獸皮和麻布,男女老少都有,臉上寫滿疲憊和恐懼。他們是三千年前,跟隨盤瓠渡海遷徙的瑤族先民。
而在船隊前方,霧海深處,浮現出一個巨大的黑影。
那黑影坐在一艘更加龐大的戰船上,戰船通體漆黑,船帆是用人皮縫製,桅杆上掛滿骷髏。黑影頭戴王冠,身穿鎧甲,手中握著一柄彎曲的長刀——正是番王。
但與獵殤時刻記憶中的番王不同,這個番王是半透明的,像幽靈,又像投影。他的臉清晰可見:青灰色的麵板,蛇一般的豎瞳,額頭有兩個凸起的角基。他的嘴角咧開,露出非人的笑容。
“盤瓠——”番王幽靈開口,聲音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而是從四麵八方,從霧的每一個分子中震顫而出,“三千年了,你和你那些雜種後代,還在逃嗎?”
船隊中的先民們發出驚恐的哭喊,有人跪地祈禱,有人抱緊孩童,有人絕望地跳海——雖然那隻是幻影,但場景真實得讓人窒息。
林硯四人僵在原地。他們知道這是幻覺,是瘴雨和古祭壇殘留能量製造的海市蜃樓,但那壓迫感是真實的。左眼的鱗甲在劇烈發燙,視野裏,番王幽靈身上纏繞著無數暗紅色的詛咒絲線,那些絲線延伸進霧海深處,連線著……現實中的某個源頭。
“這不是簡單的幻象。”林硯咬牙道,“是詛咒的實體投影。有人用強大的巫術,將三千年前的場景重現在這裏,為了阻攔我們。”
“誰有這種能力?”李幼薇問,手已經按在胸口,隨時準備召喚野獸——但濃霧中,她與穀中野獸的聯係變得極其微弱。
“巫師轉世。”盤石沉聲道,“盤王先祖警告過,他就在我們身邊,一直在觀察,在引導。現在他出手了。”
霧海中,番王幽靈舉起長刀,指向船隊:“當年你咬斷我的喉嚨,今日我要讓你的子孫,世世代代在恐懼中漂泊!霧海無涯,永無彼岸!”
刀揮下。
霧海翻騰,巨浪掀起,拍向脆弱的木船。先民們的慘叫聲響徹山林——不,已經分不清是幻聽還是真實,聲音直接鑽進腦海,激起最原始的恐懼。
林硯感到左眼的視野開始扭曲,番王幽靈的形象與現實的山林重疊,他幾乎要分不清哪裏是霧海,哪裏是山路。盤石和趙清月也麵色蒼白,顯然受到了影響。隻有李幼薇,因為體內有李姓母鐲(真正的禦獸母鐲,不是之前的次級品),對精神攻擊有一定抗性,還能保持清醒。
“不能陷進去!”李幼薇大喊,“閉上眼睛,堵住耳朵,跟著我走!我的骨鐲能辨識真實路徑!”
她閉上眼睛,完全依靠骨鐲的指引,邁步向前。盤石和趙清月勉強照做,但腳步踉蹌。林硯也想閉眼,但左眼的鱗甲突然爆發出一股力量,強迫他睜著眼,直視番王幽靈。
“你是渡海者的傳承者?”番王幽靈的目光穿透霧海,鎖定林硯,“有趣,你身上有他的鱗片,還有我的詛咒……真是個矛盾的容器。”
幽靈戰船調轉方向,朝他們“駛”來。雖然知道是幻象,但那壓迫感讓空氣都變得粘稠,呼吸艱難。
“他在試探我們。”林硯突然明白了,“這不是要殺我們,是要逼我們暴露底牌,尤其是……內鬼的底牌。如果我們中有人是巫師轉世,在這種壓力下,可能會下意識使用隻有黑骨會才懂的巫術來自保。”
他將這個判斷通過眼神傳遞給其他三人。盤石點頭,握緊獵刀的手青筋暴起,但強忍著沒有攻擊幻象。趙清月繼續閉眼前進,隻是腳步更穩了一些。李幼薇則完全不受幹擾,像盲人般堅定地引路。
番王幽靈見精神壓迫無效,改變了策略。
霧海中,那些落水的先民幻影,突然變成了……他們熟悉的人。
林硯看到了蘇瑤,她在水中掙紮,伸手呼救:“林隊!救我!”
盤石看到了他妹妹盤秀,少女的頭發被水草纏繞,漸漸沉沒:“哥……我好冷……”
趙清月看到了她師父,老婦人在漩渦中旋轉:“清月……師父好痛……”
李幼薇看到了百獸穀中死去的幼獸,一隻隻在她麵前哀嚎著淹死。
這是針對每個人內心最脆弱處的攻擊。
盤石的身體顫抖起來,獵刀幾乎要脫手。趙清月停下腳步,眼淚混著雨水流下。李幼薇雖然閉著眼,但嘴唇咬出了血。
林硯看到了父親——那個在他十歲時因考古事故失蹤的父親,在霧海中浮沉,用最後的力氣喊:“硯硯……記住……真相……”
左眼的鱗甲灼痛到極點。
但這一次,疼痛帶來了清明。
林硯看到了幻象的破綻:那些“溺水者”身上,都有一條極細的黑色絲線,絲線另一頭延伸向霧海深處的一個點。那纔是幻象的核心,巫術的源頭。
“幼薇!十點鍾方向,五十米!用你的骨鐲全力攻擊那裏!”林硯嘶聲喊道。
李幼薇毫不猶豫,轉身,睜眼,胸口翠綠光芒炸裂。她不需要看到目標,骨鐲的感應已經鎖定了那個能量源。她雙手虛握,做出拉弓姿勢——無形的能量箭矢凝聚,破空射出。
“嗖——噗!”
霧海被撕開一道裂縫,隱約聽到一聲悶哼。番王幽靈的幻象劇烈扭曲,船隊、海浪、溺水者全部如泡沫般破碎。霧依然濃,但那種無處不在的壓迫感消失了。
“擊中了嗎?”盤石喘息著問。
“不清楚,但幻象解除了。”李幼薇收回力量,臉色有些發白,“那個方向……好像有人跑了。”
四人警戒了十分鍾,確認沒有後續攻擊,才稍微放鬆。
“剛才那個,絕對是巫師級別的手筆。”趙清月心有餘悸,“能在這麽遠距離製造如此逼真的群體幻象,還能精準攻擊每個人的弱點……我們中如果真有內鬼,那他的實力遠超我們想象。”
“但這也暴露了他的位置和一部分能力。”林硯分析,“他需要藉助瘴雨和古祭壇殘留能量,說明他本人不在最佳狀態,或者不敢太靠近我們。其次,他擅長精神攻擊和幻術,這符合巫師的特性。最後……”
他看向李幼薇擊中的方向:“他受傷了。幼薇那一擊蘊含母鐲的全力,就算他是巫師轉世,也不可能毫發無損。”
雨漸漸小了,但霧更濃了。天色完全黑透,手電的光在霧中隻能照出兩三米的光暈。他們必須繼續趕路,但夜行於濃霧山林,無異於自殺。
“找個山洞過夜吧。”盤石最終妥協,“夜裏霧大,萬一再遇到襲擊,我們連方向都辨不清。明天一早,霧應該會散些。”
他們在附近找到了一處岩縫,勉強能容納四人和青銅鍾部件。盤石在入口撒下驅蟲藥粉,佈置了簡單的預警機關。李幼薇召來了兩隻夜梟,讓它們在附近樹上警戒。
岩縫內,四人圍著微弱的應急燈(為了節省電池,隻開了一盞),啃著幹糧,整理裝備。
十二個母鐲現在全在他們手上:林硯戴著盤、馮、沈、雷(半截);盤石戴著包、黃;趙清月戴著趙、胡;李幼薇戴著李、鄧、周、唐。青銅鍾部件靠在岩壁邊,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幽深的金屬光澤。
“這些母鐲的力量,比之前的次級品強大太多。”趙清月撫摸著手腕上的趙姓母鐲,那鐲子溫潤如玉,內部彷彿有綠色的液體在流動,“我能感覺到,它不僅能療傷,還能感知生命本質,甚至……短暫地逆轉小範圍的時間流速,加速傷口癒合。”
“我的也是。”盤石舉起包姓母鐲和黃姓母鐲,前者泛著土黃色光澤,後者泛著金屬光澤,“包鐲能讓我感知地下十米內的結構,黃鐲能控製小範圍金屬變形。如果早些拿到這些,古祭壇的石板根本擋不住我們。”
李幼薇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神說明瞭一切——四枚母鐲在身,她與方圓五公裏內所有動物的聯係都變得清晰無比,甚至能共享它們的感官。此刻,她正通過夜梟的眼睛,俯瞰著這片被濃霧籠罩的山林。
林硯的收獲最大。盤姓母鐲的感應範圍擴大到十公裏,且能分辨能量性質;馮姓母鐲的鎮魂力讓他對精神攻擊的抗性大幅提升;沈姓母鐲的幻形能力,他現在可以製造持續五分鍾的實體幻象;而半截雷姓母鐲,雖然殘缺,但依然能引動微弱的雷電。
但力量的增長也帶來了問題。
“母鐲在互相影響。”林硯發現,當四個人的母鐲靠近時,會產生一種微妙的共鳴,共鳴的頻率不斷變化,像在嚐試某種排列組合,“它們似乎在……尋找正確的佩戴者?或者正確的組合方式?”
“《南山靈脈全圖》裏提到,十二母鐲需要對應十二姓血脈才能發揮最大威力。”趙清月回憶,“但我們現在隻有四個人,卻戴著十二個鐲子,可能打破了某種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