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祭壇
第二天的行程異常順利。
盤石選擇的小路隱秘而安全，避開了黑骨會可能佈防的主要通道。趙清月的草藥讓林硯的體力恢複得不錯，雖然傷口還在隱痛，但至少能跟上隊伍速度。午後時分，他們抵達了百獸穀的外圍。
李幼薇早已在穀口等待。這個十六歲的少女比之前更加沉穩，眼中多了幾分堅毅。她身邊蹲著兩隻花豹，一左一右像護衛般警惕地觀察四周。
“盤石哥，清月姐。”李幼薇迎上來，目光落在林硯身上時，她胸口翠綠光芒一閃——體內的李姓骨鐲有了反應，“林硯大哥，你身上的詛咒……被壓製了，但很脆弱。”
“你能感應到？”林硯有些驚訝。
“李姓骨鐲與萬獸通靈，自然也能感知生命狀態。”李幼薇簡單解釋，“你現在的狀況像一根繃緊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袋，倒出三顆碧綠色的藥丸：“這是用百獸穀特有的‘續命草’煉製，能臨時增強生命力。你們每人一顆，關鍵時刻含在舌下。”
三人接過服下。藥丸入口即化，一股清涼的氣流湧向四肢百骸，疲憊感頓時減輕不少。
“穀裏情況如何？”盤石問。
“黑骨會來過一次，但被獸群擊退了。”李幼薇說，“我馴服了七隻老虎、十二頭狼、三條巨蟒，還有一群毒蜂。它們現在是百獸穀的守衛。但黑骨會不會善罷甘休，他們似乎在找什麽東西。”
“找什麽？”
李幼薇搖頭：“不清楚。但我偷聽到他們談話，提到‘祭壇’‘密室’‘初代願’這些詞。所以你們一說要去古祭壇，我就知道事情不簡單。”
隊伍擴充為四人，繼續向古祭壇進發。
古祭壇位於瑤山深處一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山穀。路越走越荒，最後連獵道都消失了，隻能靠盤石的記憶和方向感在密林中穿行。參天古樹遮天蔽日，藤蔓如巨蟒纏繞，空氣中彌漫著腐爛樹葉和潮濕泥土的氣息。偶爾能看到一些石砌的遺跡——半塌的圍牆，殘破的台階，風化嚴重的雕像——顯示這裏曾經有過人類活動。
“這裏曾是盤王直係子孫的聚居地。”盤石邊走邊介紹，“根據家譜記載，從唐代到明代，盤家主要分支都生活在這一帶。古祭壇是族中聖地，每年舉行大祭。但明代一場山火毀了聚落，倖存者遷往現在的寨子，這裏就荒廢了。”
“那民國初年的還願儀式，為什麽會在這裏舉行？”趙清月問。
“因為那場瘟疫。”盤石說，“當時的族長認為，遷離祖地觸怒了盤王先祖，所以必須回到最初的祭壇舉行最隆重的還願，才能平息怒火。沒想到……”
他停下腳步。
前方，密林豁然開朗。
一片足球場大小的空地出現在眼前，空地上長滿半人高的荒草。空地中央，是一個由青黑色巨石壘成的圓形祭壇，直徑約十五米，高約兩米。祭壇表麵刻滿了風雨侵蝕後模糊難辨的圖案，但依然能看出是盤王傳說的一些場景：龍犬渡海、金鍾七日、十二姓賜封……
祭壇周圍，立著十二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刻著一種動物圖騰——與瑤光城祭壇的佈局如出一轍，隻是規模小得多，而且更加破敗。有三根石柱已經倒塌，碎成幾截躺在荒草中。
最引人注目的是祭壇正中央：那裏有一個直徑三米左右的凹陷，凹陷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地麵塌陷後形成的坑洞。洞口被幾塊巨大的石板蓋著，石板上壓著更多石塊，顯然是為了封堵。
“就是那裏。”盤石指著坑洞，“民國初年地陷的地方。爺爺說，當時洞口冒出黑氣，掉下去的人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消失了。後來族人用能找到的最大石塊封住洞口，再也沒人敢靠近。”
林硯走到坑洞邊。即使隔著厚重的石板，他也能感覺到下方傳來的氣息——不是腐臭或陰冷，而是一種……蒼茫的、古老的、混合著泥土、金屬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能量波動的氣息。
左眼的鱗甲開始發熱，視野裏，石板下方透出淡淡的金色光暈。
“下麵有東西。”林硯說，“而且很可能是與盤王直接相關的東西。”
“怎麽下去？”李幼薇問，“這些石板每塊都有幾百斤，我們四個人搬不動。”
盤石繞著坑洞走了一圈，在祭壇邊緣找到了一處幾乎被雜草掩蓋的刻文。他撥開雜草，露出下麵的一行古瑤文：
“以盤王之血，啟封禁之門。”
“需要盤王血脈的血。”盤石看向林硯，“你身上有盤王祝福，加上我的血，也許夠。”
“試試。”
兩人割破手掌，將血滴在刻文上。血液滲入石縫，刻文開始發光。緊接著，祭壇震動起來，不是劇烈的地震，而是低沉的、從地底深處傳來的轟鳴。
封堵坑洞的石板開始移動。
不是被人力搬動，而是像被無形的力量托起，緩緩向一側平移，露出下麵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陳舊的氣流從洞中湧出，帶著塵土和金屬鏽蝕的味道。
洞口邊緣整齊，呈標準的圓形，內壁是光滑的石砌結構，有人工開鑿的痕跡。一道石階沿著洞壁螺旋向下，延伸進深不見底的黑暗。
“手電。”林硯說。
四支強光手電同時亮起，光束射入洞口。石階很完整，雖然布滿灰塵，但沒有破損。洞壁上有一些模糊的壁畫，但距離太遠看不清內容。
“我先下。”盤石抽出獵刀，率先踏上石階。
林硯緊隨其後，然後是趙清月，李幼薇斷後。兩隻花豹守在洞口警戒，其他野獸散佈在周圍樹林中，形成保護圈。
石階比想象中更長。他們螺旋下降了至少五十米，溫度越來越低，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終於，腳踩到了實地。
手電光掃過，照亮了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這是一個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密室，高約十米，麵積有一個籃球場大小。洞頂垂落著鍾乳石，地麵平坦，有人工鋪設的石板。密室四周的岩壁上，開鑿出一個個壁龕，每個壁龕裏都擺放著東西：陶罐、青銅器、玉器、骨器，還有一些捲起來的獸皮。
但最震撼的是密室中央的景象。
那裏有一個石台，台上放著一口巨大的青銅鍾。
不是鳥翼峽那種兩米高的鍾，而是更大——高度超過三米，口徑約兩米，鍾壁厚實，表麵覆蓋著斑駁的綠鏽。鍾的造型古樸，頂部有雙龍交纏的鈕，鍾身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銘文和圖案。
而在青銅鍾周圍，跪著十二具骸骨。
不是普通的骸骨。這些骸骨都穿著華麗的古代服飾，雖然布料已經腐朽，但金線繡出的圖案還在。每具骸骨的右手腕上，都戴著一個骨鐲——十二骨鐲，全在這裏！
但更詭異的是，這些骸骨的姿勢：他們都麵朝青銅鍾，雙手高舉，像是在獻祭，又像是在祈求。骸骨的表情（雖然隻剩頭骨）通過頭骨的傾斜角度和下頜的開合程度，能看出一種極致的虔誠和……痛苦。
“這是……”趙清月聲音發顫。
林硯走近細看。十二具骸骨對應的骨鐲，與《南山靈脈全圖》中記載的一模一樣：盤、沈、包、黃、李、鄧、周、趙、胡、唐、雷、馮。每個骨鐲都完好無損，在黑暗中也隱隱泛著各自的光澤。
“所以骨鐲其實一直在這裏？”李幼薇疑惑，“那外麵流傳的那些……”
“是複製品。”林硯突然明白了，“或者說是‘子鐲’。真正的‘母鐲’一直封存在這裏。外麵的骨鐲是用梓木骨刺製作的次級品，雖然也有力量，但遠不及原版。”
他走到石台前，仔細觀察青銅鍾。鍾身刻著的圖案，正是“還盤王願”的完整儀式流程：族人獻上祭品，師公念誦祭文，敲響銅鍾，盤王顯靈賜福……
但最後一幅圖不同：當鍾聲響起時，地麵塌陷，露出這個密室。十二個戴著骨鐲的人走向青銅鍾，然後……他們的身體開始融化，血肉融入鍾身，隻留下骸骨和骨鐲。
旁邊有銘文解說：
“初代還願，需以十二姓族長之血肉魂魄為祭，喚醒盤王真靈。此乃盤王遺訓：欲得庇佑，必付代價。後世子孫若遇大難，可至此地，以骨鐲為憑，以血脈為引，重啟此鍾，可得先祖全力相助。然每啟用一次，需獻祭十二生靈，慎之慎之。”
林硯讀完，遍體生寒。
原來所謂的“還盤王願”，本質上是一場血祭。用十二個活人的性命，換取盤王力量的短暫降臨。民國初年那次儀式，地陷暴露了這個密室，掉下來的人看到了真相，所以被滅口——也許不是意外死亡，而是被當作了祭品。
“盤王怎麽會定下這麽殘忍的規矩？”趙清月不敢置信。
“也許不是盤王。”林硯想起獵殤時刻的記憶，“十二祭司謀殺盤王後，篡改了他的遺訓。他們故意將骨鐲和血祭儀式捆綁，讓盤王子孫世代相殘，讓詛咒在血脈中傳遞。”
他看向那十二具骸骨：“這些可能是最初自願獻祭的十二姓族長。他們以為自己在拯救族人，實際上落入了祭司的圈套。他們的死，他們的骨鐲，成了詛咒延續的基石。”
盤石握緊拳頭：“所以三千年來，我們每一次還願，每一次祈求先祖庇佑，實際上都是在加固詛咒？”
“恐怕是的。”林硯點頭，“而且黑骨會知道這個秘密。他們尋找骨鐲，不隻是為了開啟靈脈之門，還可能需要這些‘母鐲’來完成某種終極儀式——比如，用十二個活祭品加上十二母鐲，完全喚醒青銅鍾的力量，然後……”
他沒說下去，但眾人都明白了：然後，用那股力量複活番王，或者創造新神。
就在這時，李幼薇體內的骨鐲突然劇烈震動。
“有危險！”她驚呼。
幾乎同時，洞口方向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然後是野獸的咆哮和人類的慘叫——是守在洞口的動物遭到了攻擊。
“黑骨會來了！”盤石衝向石階。
但已經晚了。
十幾個黑影從石階上衝下來，全都戴著鳥首麵具，手持武器。為首的一人，正是雷霆頂上那個麵具碎裂的首領——此刻他換了一副新的麵具，但聲音沒變。
“果然在這裏。”首領環顧密室，目光落在十二具骸骨和骨鐲上，發出滿意的笑聲，“三千年的等待，初代血祭的現場，十二母鐲……一切都齊了。”
他看向林硯：“還得感謝你們帶路。我們在百獸穀跟丟了，正發愁怎麽找古祭壇，就看到你們的野獸守衛。一路跟蹤，果然有大收獲。”
林硯四人背靠背站在一起，被黑骨會成員半包圍。洞口被堵住，逃不出去。
“你們想幹什麽？”盤石冷聲問。
“當然是完成三千年前未完成的儀式。”首領走到青銅鍾前，撫摸著鍾身，“初代還願雖然成功喚醒了盤王的部分力量，但祭品數量不足——當時隻有十二族長，還需要更多生靈。所以儀式隻完成了一半，盤王的力量被封在鍾內，等待完全啟用。”
他轉身，麵具下的眼睛閃著狂熱的光：“而今天，我們帶來了足夠的祭品。”
他一揮手，黑骨會成員押上來四個人——都是瑤族打扮，被綁著手腳，堵著嘴，眼神充滿恐懼。林硯認出其中兩個是盤石寨子裏的熟人。
“這是四個純血瑤族，來自不同姓氏。”首領說，“加上你們四個……正好八個。雖然還差四個，但用十二母鐲做媒介，應該夠啟動初步儀式了。”
“你瘋了！”趙清月喊道，“這是謀殺！”
“不，這是升華。”首領聲音平靜得可怕，“他們的血肉魂魄將融入青銅鍾，成為喚醒盤王真靈的養分。而盤王真靈一旦蘇醒，就會指引我們找到靈脈之門的核心，屆時……新神將誕生。”
他不再廢話，示意手下將四個俘虜拖到青銅鍾前，按跪在地上。然後，他走向那十二具骸骨，伸手要去取骨鐲。
“住手！”
林硯衝上去，但被兩個黑骨會成員攔住。盤石和李幼薇也同時動手，密室裏頓時陷入混戰。
黑骨會人數占優，而且顯然有備而來。他們灑出黑色的粉末，粉末接觸空氣後化作毒霧，趙清月和李幼薇吸入後頓時頭暈目眩。盤石勇猛，連傷三人，但被首領親自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