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啟程
林硯在劇痛中恢複意識。
首先感受到的是草藥的清苦氣味,混合著陳年木料的沉香。然後是身下硬板床的觸感,粗糙的麻布床單摩擦著麵板上的燒傷。最後是左眼——那已不再是純粹的疼痛,而是一種異物嵌合的腫脹感,彷彿眼球裏被植入了一塊溫熱的玉石。
他睜開右眼。視野逐漸清晰:低矮的木梁屋頂,牆壁上掛著曬幹的草藥束,窗戶用油紙糊著,透進朦朧的天光。這是一間瑤族傳統樣式的竹木屋。
“他醒了!”
驚喜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林硯轉頭,看到趙清月端著一個陶碗快步走進,盤石緊隨其後。兩人的臉上都帶著疲憊,但眼中是如釋重負的喜悅。
“我昏迷了多久?”林硯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三天。”盤石坐到床邊,眉頭緊鎖,“你在雷霆頂的傷勢很重,失血過多,加上雷電灼傷和詛咒反噬,清月說你能活下來已經是奇跡。”
三天。林硯心中一緊。霧隱族鱗甲給的七天期限,已經過去近半。
他掙紮著想坐起來,左肩傳來撕裂般的痛——那裏被繃帶層層包裹,固定著夾板。趙清月連忙按住他:“別動,你左肩胛骨裂了,肋骨斷了三根,全身有二十七處燒傷。雖然我用趙姓骨鐲的力量加速了癒合,但至少還需要兩天才能下床。”
“沒時間了。”林硯咬著牙,用右臂支撐著緩緩起身,“鱗甲隻能壓製詛咒七天,現在已經過去三天。我們必須在四天內集齊至少九個骨鐲,回到瑤光城。”
他從懷中摸出那半截雷姓骨鐲。斷裂處參差不齊,但深藍色的材質依然泛著微弱的電光。另外三個完整骨鐲(盤、馮、沈)和十二根梓木骨刺都被整齊地放在床頭的小木箱裏。
“雷霆頂上發生了什麽?”盤石問,“我們趕到時,祭壇已經塌了,黑骨會的人不見了,你昏迷在廢墟裏,手裏握著這半截骨鐲。”
林硯簡要說了一遍經過:鍾魘的出現、骨鐲被撕裂、雷電爆發、以及霧隱族通過鱗甲傳遞的七日之約。當聽到“陳靜可能持有另一半雷鐲”時,盤石和趙清月都露出震驚的表情。
“陳靜姑姑……”趙清月喃喃道,“我小時候見過她一次,那時她才二十多歲,剛從省城讀書回來,很有學問。後來她組織勘探隊進山,就再也沒回來。大家都說她死了。”
“她沒有死,或者說沒有完全死。”林硯想起鳥翼峽岩洞裏陳靜的骸骨,以及鍾魘身上那張屬於她的臉,“她的部分魂魄被鍾魘吞噬了,但也許還有一部分……帶著骨鐲殘片,被困在某個地方。”
盤石沉思片刻,說:“如果另一半雷鐲真的在陳靜那裏,那我們可能要去鳥翼峽。那裏是陳靜失蹤的地方,也是青銅鍾的所在地。但鍾魘就是從那裏逃出來的,回去等於自投羅網。”
“也許不用。”林硯突然想起什麽,“盤石,你之前說過,盤家有一處古祭壇,是曆代還盤王願的地方?”
“對,在寨子後山的密林裏,已經廢棄幾十年了。”盤石點頭,“爺爺說,那裏是盤王子孫第一次舉行還願儀式的地方,後來因為一次‘地陷事故’,祭壇部分塌陷,就被封存了。”
“地陷事故?”林硯追問,“具體發生了什麽?”
盤石回憶道:“那是民國初年的事。當時寨子裏鬧瘟疫,死了很多人。盤家當時的族長決定舉行盛大的還盤王願儀式,祈求先祖庇佑。儀式進行到一半時,祭壇中央的地麵突然塌陷,露出一個深不見底的洞。幾個站在中心的族人掉了下去,再也沒找回來。從此那裏就被視為不祥之地,用巨石封住了洞口。”
祭壇地陷現密室。
這正是第十章的提示內容。
林硯的心髒狂跳起來。如果第一次還盤王願時就出現了密室,那裏麵很可能藏著與詛咒起源、骨鐲秘密相關的關鍵資訊。而且,盤王是三千年前的人物,但還盤王願的傳統可能始於更晚的時期——這個“初願”的變故,或許能解釋為什麽後世還願儀式變得危險,甚至成為詛咒爆發的契機。
“我們必須去那個古祭壇。”林硯堅定地說,“既然黑骨會的目標是靈脈之門,既然鍾魘在收集骨鐲,既然陳靜的下落不明……那麽解開‘初願驚變’的真相,可能是我們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但你的身體……”趙清月擔憂。
“顧不上了。”林硯掀開被子,露出纏滿繃帶的上身,“清月,用你最大的能力幫我加速癒合。盤石,準備進山的東西。我們明天一早就出發。”
盤石看著林硯眼中的決絕,最終點頭:“好。但這次不能隻有我們三個。雷霆頂一戰後,黑骨會肯定在到處找我們。我們需要幫手。”
“你有合適的人選?”
“李幼薇。”盤石說,“她體內的李姓骨鐲能禦獸,在山林中能給我們提供巨大幫助。而且她熟悉鳥翼峽一帶,如果最終要去那裏找陳靜,她是最好向導。”
“她在哪?”
“百獸穀。雷霆頂事件後,我讓她先回穀裏養傷,同時馴服更多野獸以防萬一。”盤石估算了一下,“如果我們現在出發去古祭壇,可以順路經過百獸穀接她。三地呈三角形,路程還算合理。”
計劃敲定。
接下來的半天,趙清月用盡趙姓骨鐲的療傷之力,配合祖傳秘方草藥,為林硯進行了一次“透支性治療”。過程極其痛苦——她將搗碎的草藥混合骨鐲的綠光,直接敷在傷口上,藥力如活物般鑽入皮肉,刺激細胞瘋狂分裂再生。林硯咬著一塊木片,渾身被汗水浸透,但硬是沒發出一聲慘叫。
治療結束時已是深夜。林硯感到身體輕快了許多,雖然內裏還是虛弱,但至少能下地行走了。左肩的夾板被取下,骨頭已初步癒合,隻是不能負重。最神奇的是左眼——霧隱族鱗甲完全融入眼球後,視力竟然比受傷前更敏銳,能在黑暗中看清物體的輪廓,隻是視野中心有一個永久性的七彩光斑,像是鱗甲的印記。
代價是:趙清月因透支骨鐲力量而臉色蒼白,需要休養數日。但她堅持要同行。
“我是醫生,路上你們受傷了我能處理。”她一邊收拾藥箱一邊說,“而且趙姓骨鐲雖然力量耗盡,但對詛咒的感應還在,也許能幫上忙。”
盤石則準備了三人的行裝:幹糧、水囊、繩索、火摺子、獵刀、弓箭,還有他從老宅翻出的幾件祖傳器物——一枚刻著盤王圖騰的銅鏡,一串用野獸牙齒製成的項鏈,以及一本紙張泛黃的《盤王家訓》手抄本。
“這些東西也許用得上。”盤石說,“爺爺臨終前交代,如果有一天要進入古祭壇的密室,必須帶上它們。”
深夜,三人圍坐在火塘邊,最後一次核對計劃。
“從藥師穀到百獸穀,走小路需要一天。在百獸穀接上李幼薇,再轉向古祭壇,又要一天。這樣兩天就過去了。”盤石在地麵用木棍畫著路線,“古祭壇的探索時間不能超過一天,因為還要留一天返回瑤光城。四天,剛剛好。”
“如果古祭壇的發現指向鳥翼峽呢?”趙清月問,“去鳥翼峽又要時間。”
林硯沉默片刻,說:“那就兵分兩路。你和盤石帶骨鐲回瑤光城做準備,我和李幼薇去鳥翼峽找陳靜和另一半雷鐲。”
“太危險了。”盤石反對,“你一個人……”
“不是一個人,李幼薇能禦獸,等於帶了一支軍隊。”林硯說,“而且,如果真如盤王意識所說,鍾魘的本質是他的犬魂,也許……我有辦法溝通它,甚至淨化它。”
他說這話時,摸了摸左眼。融入眼球的鱗甲來自盤瓠的本命鱗,理論上與犬魂同源。加上他體內的盤王祝福(骨鐲)和番王詛咒(血咒),他可能是唯一能理解鍾魘複雜本質的人。
當然,這隻是理論。實際操作可能致命。
火塘裏的木柴劈啪作響,火光在三人臉上跳動。屋外傳來夜梟的啼叫,遠處山林有不知名野獸的嘶吼。這個夜晚,瑤山並不平靜。
“睡吧。”最終盤石說,“明天一早出發。”
林硯躺回床上,卻毫無睡意。左眼的鱗甲在黑暗中微微發熱,像在提醒他倒計時的流逝。他回想這趟穿越時空的旅程:從發現崖壁血鼓,到見證番王咒怨,到龍犬渡海的記憶,到金鍾七日的真相,到婚禮暗影的詛咒,到十二骨鐲的起源,到南山秘境的發現,到獵殤時刻的謀殺,到梓木泣血的悲鳴……
每一個線索都指向更深的謎團,每一段真相都埋藏著更大的陰謀。
而現在,他們要回到一切的起點之一——第一次還盤王願的地方。那裏埋藏著“初願驚變”的秘密,也許就是解開三千年詛咒的關鍵鑰匙。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休息。身體需要恢複,接下來的四天,可能是他生命中最艱難的四天。
窗外,月光被烏雲遮蔽。
山林深處,一隻烏鴉無聲地飛過,血紅的眼睛掃過竹木屋,然後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