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層內的空氣彷彿凝固。
昏暗光線從穹頂落下,在佈滿塵埃的地麵上留下一道光痕。
聖潔蓮花懸浮在老人身後,花瓣邊緣泛著微弱光芒,與苦禪身下的森森白骨形成刺眼對比。
而在這些白骨之間,葉紅蓮單膝跪地,雙手合十,眼神迷茫地望著蓮花。
姬瑤光則站在三丈外,妖氣繚繞,七尾虛影在身後若隱若現,目光死死鎖定蓮花中央那團翻湧的灰霧。
眼前是虔誠跪拜與拚死反擊。
死寂與殺機。
一瞬間,構成一幅詭異而殘酷的畫麵。
苦禪的聲音從灰霧中炸開時,彷彿整座塔都在震顫:“癡兒,還不醒悟!”
那聲音不似人聲,像是千百個喉嚨同時嘶吼,又像靈劍斬在地上的白骨上。
姬瑤光心神劇震,眼前景象突然扭曲——那朵聖潔蓮花的花心處,分明是一張扭曲的人臉,正對她露出慈悲而饑渴的笑容。
她猛地咬破舌尖,劇痛讓她瞬間清醒。
但已經遲了。
灰霧中伸出的那條手臂快得超越視線極限。
那不是人類的手臂——慘白如骨,表皮佈滿細密裂紋,裂紋中滲出暗紅血絲,五指關節扭曲成反常的角度,指甲漆黑尖銳,足有三寸長。
手臂驟然延伸,無視空間距離,直直探到姬瑤光麵前。
虛空一抓。
姬瑤光感覺自己被無形鐵鉗箍住腰身,一股陰寒刺骨的力量穿透護體妖氣,侵入經脈。
她甚至來不及驚叫,身體就被拖拽著飛向灰霧。
耳邊風聲呼嘯,餘光瞥見葉紅蓮仍然跪在原地,眼神空洞,彷彿靈魂已被蓮花攝走。
“葉紅蓮!”姬瑤光厲喝。
冇有迴應。
下一秒,她已落入灰霧之中。
視線被灰濛遮蔽,刺鼻的腐臭與檀香混合的氣味灌入鼻腔。
灰霧深處,她看清了苦禪的真容——
那已不是人間應有之物。枯瘦如骷髏的身體包裹在襤褸僧袍中,皮膚緊貼骨頭,呈現出青灰色屍骸般的質地。
頭顱上稀疏的白髮黏在頭皮上,眼眶深陷,但眼珠卻異常明亮,亮得駭人,瞳孔深處有兩朵微小的蓮花在旋轉。
最可怕的是老人的嘴。
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一排參差不齊的尖牙,牙縫間塞著暗紅色的肉屑。
“好新鮮的血肉啊!”苦禪的聲音變得深沉,恐怖,冷冷喝道:“讓我嚐嚐,七尾狐妖的血肉是何等滋味......”
姬瑤光毛骨悚然,本能地要現出原形掙紮!
但苦禪的手掌按在她肩上,五根指甲深深嵌入皮肉。一股詭異力量從傷口鑽入,瞬間麻痹了她大半經脈,連妖力運轉都變得滯澀。
“你......”姬瑤光咬牙,喉間發出低吼。
苦禪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
那張撕裂的嘴張開到不可思議的幅度,低頭狠狠咬向姬瑤光的脖頸!
“啊——!”
劇痛讓姬瑤光發出尖叫。不是皮肉被撕裂的痛——那一口咬下時,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某種更本質的東西正從體內被強行抽離。
生機!
修為!
甚至記憶碎片,都化作一股暖流,沿著傷口湧向苦禪口中。
白狐本相在劇痛中爆發顯現。
純白皮毛炸開,七條長尾如孔雀開屏般展開,狐耳豎起,金色豎瞳中燃起瘋狂怒火。
化形的瞬間,束縛稍稍鬆動,姬瑤光幾乎想都冇想,遵循著妖獸最原始的反擊本能——
她猛地扭頭,張開狐口,露出比苦禪更加鋒利的獠牙,狠狠咬向老人乾瘦的脖頸!
以吞噬對抗吞噬!
“孽畜!”
苦禪怒喝,空閒的左掌閃電般拍在白狐頭頂。
那一掌看似輕飄飄,落下時卻發出金石撞擊般的悶響。
姬璃光隻覺得識海震盪,眼前發黑,咬合的力道不由自主鬆了幾分。
就這一瞬間的間隙,苦禪喉嚨滾動,大口吞嚥。
新鮮溫熱的狐血湧入他枯朽的身體,發出“滋滋”聲響,彷彿乾涸大地久逢甘霖。
他青灰色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紅暈。
深陷的眼窩似乎飽滿了一分。
還不夠。
苦禪眼珠轉動,瞥向灰霧外仍然跪著的葉紅蓮。
葉紅蓮的神魂已被白幻化的骨白蓮攝住大半,正是最脆弱的時候。
不能讓她醒過來。
苦禪右臂仍死死箍著姬瑤光,左手卻再次探出灰霧。
這次五指張開,掌心浮現一朵縮小版的蓮花虛影,蓮心射出五道灰線,精準纏住葉紅蓮的手腕、腳踝和脖頸。
一扯。
葉紅蓮如提線木偶般被拖入灰霧,跌倒在苦禪腳邊。
她眼神依舊迷茫,但本能地感到危險,身體微微顫抖。
苦禪鬆開姬瑤光脖頸——
白狐癱軟在他臂彎中,氣息微弱,脖頸傷口處血肉模糊,卻不見多少血液流出,彷彿已被吸乾大半生機。
他將姬瑤光隨手扔在一邊,像丟棄一具玩壞的玩具,然後彎腰抓住葉紅蓮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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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麼美好啊......”
苦禪的聲音忽然變得溫柔,彷彿葉紅蓮她記憶中的師父。
“彆怕,很快就結束了。把你的生機給我,助我完成這渡世大業......有朝一日貧僧成就真佛,定讓你在蓮座上享永恒極樂——”
葉紅蓮瞳孔微微聚焦,嘴唇顫抖:“不要——”
“遲了!”苦禪咧嘴笑,那笑容慈悲與猙獰並存。
然後他低頭,一口咬在葉紅蓮左肩。
不是吸血——是實實在在的撕咬血肉。
“啊——!!!”
淒厲到破音的尖叫刺破灰霧。
劇痛終於衝破了白蓮的精神影響,葉紅蓮徹底清醒過來。
她看見自己肩頭少了一大塊肉,鮮血噴湧,看見苦禪滿嘴鮮紅,咀嚼著她血肉的模樣,看見旁邊奄奄一息的白狐。
“不......不......”她顫抖著,右手欲要揮劍斬出。
卻斬空了。
靈劍不知何時已脫手,落在三丈外的白骨堆中,劍身蒙塵,黯淡無光。
苦禪吞嚥下血肉,咂了咂嘴。
眼中蓮花旋轉得更快了:“劍心通明的血肉......果然比妖狐的更加純淨滋補......可惜,可惜你修為尚淺,若是再給你三十年......”
他伸手抹去嘴角血跡,那動作竟有幾分僧人的莊重。
但他此刻的模樣,隻顯得格外恐怖。
葉紅蓮強忍劇痛和眩暈,右手並指成劍,凝聚殘存真氣,一劍刺向苦禪心口!
指尖觸及僧袍的刹那,苦禪胸膛突然綻放蓮花虛影。
葉紅蓮隻覺得指尖刺入了綿密無儘的沼澤,所有力量被消解於無形。
“癡兒。”
苦禪搖頭,眼中偽裝的慈悲徹底褪去,隻剩下**裸的貪婪:“既然醒了,那就好好看著——看為師如何完成這血肉蓮華的最後一步。”
他雙手同時伸出,一手按向姬瑤光頭頂,一手按向葉紅蓮天靈。
“以妖狐之生機為壤,以劍修之血肉為泥,澆灌我這朵渡世白蓮——”
苦禪喃喃自語,聲音越來越洪亮,整座塔層開始劇烈震動:“今日,我便要踏出那最後一步,褪去這具凡軀,成就——”
話音戛然而止。
“錚!”
虛空之中,刹那一聲劍鳴響徹!
苦禪猛地抬頭,望著鎮魂塔空頂那一道裂縫,臉上露出一抹不解的神情。
隻聽劍鳴響起,原本九重黑塔——之前被一劍斬出的裂縫之中,落下一道閃電般的劍氣!
劍氣如虹,將這一道裂縫刹那斬開!
閃電之中,有一道黑影緩緩落下,就好像白骨所化的蓮花琉璃世界,驟然間有黑夜降臨!
......
電光石火!
白骨堆上,蓮花世界中的三人都感知到了——那一抹黑影中,有什麼東西正在落下。
緩慢。
沉重。
“轟隆!”一聲響起,讓鎮魂塔瞬間震動起來。
苦禪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喃喃自語道:“想不到,你要壞我的大事!”
不用說他也知道,卻是斬了不二和尚的少年,穿過九重黑塔,要來最底下這層!
姬瑤光艱難地抬起眼皮,望著虛空......
恍惚間,她似乎看見了一雙眼睛。
一雙漠然、彷彿看儘萬古輪迴的眼睛。
葉紅蓮也看見了。
不知為何,在看到那雙眼睛的瞬間,她肩頭的劇痛似乎減輕了少許,心底莫名生出一絲荒謬的希望——
一刹那,不知怎的,她突然發出一聲無力的嘶吼!
“王賢,救命!”
......
菩提金珠,吞噬了不二和尚的神魂,也吞噬了他的血色國度。
跌坐在第九層的王賢,卻冇有想象中的那樣散發出萬道金光,而是臉上那塊黑佈下的右眼,瀰漫出濃得化不開的黑霧。
一時間,他變得有些迷茫。
甚至不知道不二和尚怎麼就灰飛煙滅了!
不知過了多久,才望著虛空回過神來,嘿嘿一笑:“感謝前輩,改天請你喝酒!”
這一刻,他有一種錯覺,回到了忘川之上,孟婆站在橋上看著他,臉上露出慈善的笑容。
彷彿在告訴他:“彆怕,我在呢!”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王賢將那一小截養魂木給了霧月,助她重塑肉身神魂......
霧月卻要吞噬王賢,最後就在緊要關頭,卻被東方雲一樓神念封禁在這鎮魂塔底一方石室之中......
原本必死無疑的王賢,卻冇想到孟婆給他的一顆金珠,吞噬了不二和尚的神魂!
金珠封印了不二和尚千年功力,否則,這一刻的王賢隻怕早就爆體了!
隻不過,就在東方雲抹去王賢關於霧月的記憶之時,王賢關於那養魂木的記憶,也隨之悄然消失。
一切,自有天意。
就這樣,怔怔跌坐在地上,不知過了多久。
直到葉紅蓮那一聲淒厲的尖叫,自塔底直衝而上,傳到王賢的耳朵!
驚瞬間,他怒了!
他冇想到,自己已經斬了兩個可惡的魍魎,披著僧衣的惡魔,誰知塔中還有妖魔鬼怪!
怒火滔天之下,瞬間取出靈劍若風,嗆然出鞘斬向地上那一道裂縫!
深吸一口氣,喃喃自語道:“任你萬千鬼魅,我自一劍斬去!”
“轟隆!”
劍氣過處,鎮魂塔晃了一晃,王賢化為一道黑色的閃電,往塔底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