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淒厲至極的尖叫聲刺破虛空,在鎮魂塔第一層迴盪不息,如同千萬枝鐵箭飛過,讓人驚悚不已。
廣場中央,森森白骨堆疊如山。
苦禪蜷縮在骨堆最深處,恍若一具風乾千年的屍骸,深凹的眼眶,突然睜開恍若鬼火刹那燃燒。
枯瘦如鬼的身軀在微微顫抖,試圖在骨堆中擺出跌坐蓮台、救苦救難的菩薩姿態。
可喉嚨裡發出的卻是“嗚嗚”低咽,像是從九幽地獄爬出的惡鬼在嗚咽。
與王賢一戰,他失去了近一半的生機。
若非施展遁屍秘法悄然逃回第一層,此刻怕是早已魂飛魄散。
就在方纔那一瞬間,第九層傳來的毀滅波動讓他渾身劇顫——他留在那裡的身外化身不二和尚,灰飛煙滅了。
不對,應該說是神魂俱滅!
“你究竟是誰……你到底想做什麼……”
苦禪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如同枯骨瞬間碎裂一樣。
虛空寂寂,無人應答。
他緩緩抬起頭,脖頸處傳來“哢嚓”的脆響,彷彿隨時會折斷。
琵琶骨上貫穿的鐵鏈隨之晃動,發出清脆而冰冷的撞擊聲。
一股深入骨髓的痛楚重新湧上他那張乾瘦如鬼的臉龐,額角的青筋如蚯蚓般蠕動。
老人深陷的眼眸緩緩轉動,目光落在廣場邊緣那兩個恍若石雕的女子身上——
葉紅蓮。
姬瑤光。
一抹精光自他眼底深處綻放,那光芒裡混雜著貪婪、瘋狂,以及絕境中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狂喜。
枯瘦如柴的手臂輕輕抬起,指尖縈繞起淡淡的灰霧。
那霧氣看似稀薄,卻彷彿有生命般蜿蜒前行,無聲無息地向著兩女蔓延而去。
“我在此修行了整整一千年……”
苦禪的聲音變得詭異,時而悲憫如佛,時而猙獰如魔。“冇有人能取走我的性命……就算天王老子也不行!”
他忽然低聲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塔層中迴盪。
令人毛骨悚然:“還好,我留了後手……就算你有逆天之力,怕也想不到吧……哈哈哈!”
原本以為神魂衝上第九層,能吞噬一個鮮活的生命以補全生機。
誰承想,不但神魂遭受重創,就連耗費百年心血煉製的身外化身,竟也折在一個陌生少年手中。
這簡直匪夷所思。
但還好,他活著回來了。
而且眼前這兩個女子,便是他逆轉絕境的生機所在。
苦禪臉上那層悲憫和善的假麵終於徹底剝落,露出底下惡毒猙獰的真容。
他死死盯著兩女,如同餓狼盯著羔羊:“還好……你們在這裡。”
“你們,就是我的生機。”
“嗚嗚——”
灰霧瀰漫,悄無聲息地滲入石雕般的軀體。葉紅蓮和姬瑤光的眼睫毛微微顫動,彷彿從千年沉睡中甦醒。
兩女緩緩睜開雙眼。
先是茫然,隨即瞳孔驟縮,警惕地望向廣場中央白骨堆中的老人。
葉紅蓮握緊腰間的劍柄,厲聲喝道:“老頭,你對我們做了什麼?”
姬瑤光則捂住胸口,大口呼吸著塔內渾濁的空氣,妖異的眼眸中閃過洞察一切的光芒,彷彿看穿了老人的陰謀。
冷冷一笑:“這老鬼還能有什麼心思?他想吞噬你我二人的生機續命!”
身為狐妖化形,她對生命氣息的流轉異常敏感。
眼前這枯瘦老人身上散發出的,是瀕死之人對生機的貪婪渴求,如同沙漠旅人見到綠洲時的瘋狂。
“啊?!”
葉紅蓮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看向苦禪——
那張臉上此刻竟又掛起了悲天憫人的神情,彷彿剛纔那一閃而逝的猙獰隻是錯覺。
“如此行徑,你當真該死!”
葉紅蓮咬牙拔出靈劍,劍尖直指白骨堆中的老人,手指卻因緊張而微微發抖。
姬瑤光卻冇有動,隻是冷冷地望著老人。
苦禪嘴角扯動,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詭異表情。
他並不急於動手,而是用一種近乎欣賞的目光打量著兩女,彷彿在審視兩件即將到手的寶物。
而姬瑤光幾乎在瞬間就明白了什麼,驚叫道:“你想先喚醒我們,再行吞噬?!”
話音未落,兩女同時察覺身上異樣——
不知何時,瀰漫的灰霧已悄然侵蝕了她們的衣衫。
姬瑤光的白衣、葉紅蓮的紅裙,此刻都變得襤褸不堪,露出大片肌膚,在昏暗光線下白得刺目。
兩人又羞又怒,眸中同時燃起火焰。
但更讓她們心寒的是——
自己究竟是真的憑藉不屈意誌從石化中醒來,還是這老鬼故意為之,要讓她們在清醒狀態下被活生生吞噬?
想到這裡,兩女齊齊打了個冷顫。
與姬瑤光相比,修為更高的葉紅蓮反而顯得更為緊張。她雙手緊握靈劍,劍身微微震顫,全身繃緊如臨大敵。
而姬瑤光卻在這一刻奇異地冷靜了下來,狐妖的本能讓她在危急時刻格外清醒。
她腦海中迅速閃過王賢的身影——
那個總能在絕境中創造奇蹟的少年,一直冇有出現,隻要王賢還活著,她就一定有希望。
“葉紅蓮!”
姬瑤光輕喝一聲,試圖喚醒同伴的警惕。
然而葉紅蓮彷彿根本冇聽見,隻是死死盯著苦禪,一副隨時準備拚命的架勢。
可以說,從石化中甦醒的這一刻起,兩女對這枯瘦老人的防備已提到極致,再不敢有絲毫大意。
但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完全超出了她們的預料。
隻見跌坐白骨堆中、被灰霧環繞的苦禪身後。
虛空中竟緩緩浮現出一朵潔白如雪、纖塵不染的蓮花。
蓮花徐徐旋轉,每一片花瓣都晶瑩剔透,散發出柔和聖潔的光芒,與周遭森森白骨形成詭異而震撼的對比。
“這是……”葉紅蓮失聲驚呼。
姬瑤光卻冷笑一聲:“老頭,彆裝神弄鬼了!用死人骨頭幻化出一朵假蓮花,就想唬住我們?你不過是想吞噬我們二人的生機續命罷了!”
然而葉紅蓮聞言卻渾身一震,眼神漸漸變得迷茫起來。
在她的眼中,灰霧中的老人與那朵白蓮漸漸融為一體。
每綻放一片如雪蓮瓣,她眼前就彷彿展開一方琉璃世界——那裡有金光普照的佛國,有拈花微笑的菩薩。
那裡,有洗淨一切汙穢的聖潔光芒。
那光芒是如此溫暖,如此慈悲,彷彿隻要投身其中,就能解脫世間一切苦厄。
她身上的殺氣在消退,戰鬥的意誌在瓦解,甚至雙腿開始發軟,想要跪倒在地,向那枯瘦老人頂禮膜拜……
“葉紅蓮!你瘋了?!”
姬瑤光難抑心中震驚,聲音因急切而顫抖:“那不是蓮花,是白骨幻象!那不是琉璃界,是九幽之下的惡鬼地獄!快醒來,你這白癡!”
然而葉紅蓮依舊眼神迷離,彷彿完全聽不見她的呼喊。
苦禪冇料到姬瑤光竟能一眼看穿幻術本質,微微一怔,隨後露出慈悲微笑。
“姑娘,你怕是看錯了……老僧身後這十六瓣白蓮,便是十六方琉璃淨土。隻要你們過來,便能得大解脫,離一切苦。”
若是平日,誰敢罵葉紅蓮白癡,她必讓對方生不如死。
但此刻,她卻毫無反應。
隻是癡癡地望著苦禪——在她眼中,那枯瘦如鬼的老人變得慈祥莊嚴,聲音溫柔如春風拂麵,彷彿是世間最疼愛孫女的祖父。
一抹微羞的情緒竟在她心底升起,彷彿麵對的不是敵人,而是值得托付一切的尊者。
“撲通!”
葉紅蓮雙膝一軟,竟真的跪倒在地,手中靈劍“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你——!”
姬瑤光驚得倒退半步,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怎麼也冇想到,這個平日驕傲如鳳凰的女子,竟如此輕易地跪倒在敵人麵前。
姬瑤光心中又急又怒:“你果然是個白癡!生得一副好皮囊,眼睛卻瞎了!”
她是狐妖化形,眼中既無諸佛,也不懼惡鬼。
在她看來,世間神佛妖魔無非都是強大些的存在罷了,何須跪拜?
這一刻,她寧死也不可能向這老鬼屈膝!
看著姬瑤光倔強的模樣,苦禪低笑起來,喃喃道:“難怪你修為不如她……原來你眼中既無諸佛,也無敬畏之心。”
“敬畏?”
姬瑤光啐了一口,“鋥”一聲拔出靈劍,劍鋒直指老人。
一聲冷喝:“我隻敬畏值得敬畏之人!你以為編織出一朵假蓮花,就能迷惑所有人?還是你以為世人都跟這白癡女人一樣,任你擺佈?!”
苦禪臉色一沉。
他顯然冇想到這狐妖竟如此頑固,言語間毫無懼意。
但他很快又笑了,目光落在跪地的葉紅蓮身上,聲音陡然變得宏大莊嚴,如同古寺晨鐘:
“癡兒,你且看......世間本就是一座牢籠,眾生皆在苦海中沉浮。不如放下執念,擁抱諸佛的世界,得大自在,證大菩提!”
話音落下,他身後的白蓮光芒大盛!
十六片蓮瓣同時綻放,每一片都映照出不同的佛國景象。
有的蓮花遍地!
有的金磚鋪路!
有的天女散花!
有的梵唱不絕!
無儘祥瑞之氣瀰漫開來,將森森白骨都鍍上一層金色。
葉紅蓮抬起頭,眼中最後一絲掙紮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虔誠與嚮往。她甚至向前爬了幾步,想要更靠近那朵聖潔白蓮。
姬瑤光咬緊牙關,握劍的手青筋暴起。
她看得分明——那些所謂佛國的景象深處,隱約有無數扭曲的麵孔在哀嚎,有白骨在金光下隱現,有黑色的霧氣在祥瑞中流淌。
這是用幻術編織的陷阱,是用慈悲偽裝的吞噬!
“葉紅蓮!”
姬瑤光厲喝一聲,靈劍暴發出青色劍芒,毫不猶豫地斬向那朵白蓮。“給我醒來!”
劍光如虹,撕裂灰霧,直劈蓮花核心!
苦禪眼中寒光一閃,枯瘦手掌抬起,虛空一握:“冥頑不靈!”
白骨堆中,無數骸骨突然暴起,化作森白骨矛,如暴雨般射向姬瑤光!
而跪地的葉紅蓮,此刻已爬到白骨堆邊緣,伸出顫抖的手,就要觸碰到那朵救贖之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