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遇窮神群俠聚山村
穿著樹林約有半裡地遠,前麵這才現出光亮來,樹木漸少。前麵已經看出有許多房屋,全緊貼在山壁下,每一所房子也有三五間的,也有一二間的。可是臨到穿山區樹林時,俠女燕淩雲無意中一抬頭,那五六丈髙的樹頂子上竟發現有好幾處有人在上麵築屋而居,在那大樹杈子上用樹木支搭起來,蓋起一間木板屋。但是上下絕看不出有浮梯軟繩借腳之地,這上麵看形勢,定是用它作瞭望台。因為有木板房子的。這幾株大樹在這樹林中是最高的樹木了,也不知上麵有人冇人,隻是靜悄悄,冇有一點聲息。窮神華萬虛出得樹林後,這才向速報司諸葛璞、燕大娘和俠女燕淩雲打著招呼道:“我這窮神過慣了野人的生活,簡直地不懂得什麼叫禮貌了。諸葛老師,燕大娘可不要怪罪我。我住在這種人跡不到的地方,諸位看形勢可好麼?”諸葛璞肅然說道:“老師傅,你真是超脫世俗的武林前輩,難得的竟能選擇這麼個又幽雅又僻靜的地方。這裡能住下來,就能叫人把雜念全消,名利之心全可以永遠息念。華老師,你怎麼還說是野人所待的地方?這真是違心的話了。”窮神華萬虛哈哈一笑道:“諸葛老師,你不要和我這叫花子舞文弄墨,我是與‘功名富貴’四個字無緣的人,不住在這種地方,你叫我哪裡去住?”速報司諸葛璞心想:“哪裡也請不起你這窮神,隻有這種地方,才能叫你隨心所欲。”
這時,華萬虛引領大家走向伏龍岩下一所較大的院落。這院落也是冇有牆,隻用四五尺高的竹竿圈起來一帶短牆,竹竿修製得十分齊整,籬門內外也是整齊異常。這時,竹籬門開處,裡麵走出兩個二十多歲的少年,也是討飯花子的打扮,跑到門前,口中招呼了聲:“村主回來了,村主的下酒物早給整製好了,村主回來正是時候。”窮神華萬虛一擺手,這兩個少年向道旁一撤,讓大家走過去。
窮神華萬虛引領著大家走進竹籬門邊,這才往裡相讓。燕大娘見這門內是一片空曠之地,地上綠草如茵,山花吐錦,迎麵上是三間草房,靠花邊有兩間較矮的房子,從正房房山旁隔起一段綠竹子的竹牆,當中編成一道八角式的山門,通著正房後麵。可是這時,在籬笆門邊迎接出去的兩個少年,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轉回來,竟從八角門那裡迎接過來,把迎麵上房的風門拉開。窮神華萬虛微一拱手,這算頭一次看到他對客人表示敬意。燕大娘和俠女燕淩雲全側著身子向他萬福,禮畢,隨著漁人陳清波、速報司諸葛璞一同走了進來,一進這屋中,燕大娘和女兒互相看了一眼,想不到這老花子他竟有這樣整齊雅潔的地方。屋中完全是綠竹子製造的桌椅用具,看著是又清高又莊重。牆上排著寶劍瑤琴,靠窗前茶幾上擺著一個棋盤,上麵的棋子尚冇收拾起,正是一局殘棋,勝負輸贏未決。並且最可笑的靠北牆下竟是滿架書畫牙簽玉軸,足見這屋中的主人是個飽學之士,可是哪又知道竟是這老叫花子所住的地方?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了。互相落座之後,那兩個少年獻上茶來,他所用的碗盞,全是十分精雅,可見他那種穿著打扮,故意地遊戲三昧,放浪形骸。他這萬紫山村所看到的人,倒全對得起這個窮神華萬虛,一個個完全是乞討隊中人的模樣。這樣在燕大娘眼中看來,越發知道這窮神華萬虛不僅他個人遊俠江湖,這萬紫山村全不知隱藏著多少驚天動地的人物了。
華萬虛這時向老漁人陳清波道:“老朋友來到我這裡,這該著我破費破費了。你看那一桌酒肴,全早早擺好,我這叫花子確實比你大方吧!一到你那裡,總是那麼殺雞問客,叫人聽著頭疼。我這老花子所以輕易不肯到你那裡,叫你這吝嗇鬼為難呢!”老漁人陳清波哈哈一笑道:“這是來到你這萬紫山村,你竟給我一個當麵難堪。很好,咱們走著瞧,誰有本事誰吃誰,不也很好麼?”窮神華萬虛笑著答道:“很好,咱就這麼辦了,一言為定。我老花子不吃你個家敗人亡,絕不放手!”速報司諸葛璞不由得也笑起來。俠女燕淩雲看看阿孃也不時微笑,心想:“這兩個怪物,真個難纏,口齒犀利,誰也不肯饒誰,老漁人陳清波孑然一身,無家無業,誰吃他個家敗人亡,那不像白說話一樣麼?”
這時,窮神華萬虛卻站起來,向諸葛璞、燕大娘母女點頭道:“一個老花子,竟要款待嘉賓,實在有些慚愧。我這萬紫山村從來和城市中冇有來往,隻能就著本山的出產借花獻佛,也破費不了我,叫你們嚐嚐這山野之味。好在還不是討來的殘茶剩飯辱冇大家,請坐!請坐!我這裡有上好的竹葉青,我各敬三杯。”老漁人陳清波、速報司諸葛璞、燕大娘、俠女燕淩雲全相繼落座,這窮神華萬虛真個執壺敬酒。果然他這自己釀的竹葉青色香俱備,那細碗的酒杯,酒斟滿杯中,碧幽幽地發出一股清香之氣,絕不是肆間所賣的那種竹葉青所能及。所備的菜肴,雖然極簡單,可是極精緻,烹調得清醇可口而饒有風味。其中以清燒嫩筍、五香竹雞尤其是座上人有生以來冇嘗過的。這種美味,其實是極平常的菜肴,不知他怎的竟烹調這樣得法?居然能有這種風味,連陳清波也讚賞不止。燕大娘母女越發對這窮神華萬虛敬服,果然夠得上風塵俠隱一流。他這萬紫山村完全領率著一般乞丐似的村民,這樣看起來,大約這裡所有的人全不是平庸之輩了。這一席酒食,到了二更左右才相率離席,燕大娘想著母女二人來到窮神華萬虛這裡,他這山村中就冇有見著一個女人、大小孩子,自己和燕淩雲女兒,雖則也是武林中人,究竟是女流,住在這裡很覺有些不便,遂悄悄地向陳清波說道:“我們蒙老前輩引領到這裡,我已看出這山村中並冇有帶眷屬的,我們母女哪好給人家破舊例?我們還是回船歇息,有事時再來求老前輩幫忙吧!”老漁人陳清波忙地說道:“燕大娘,幸是你早早地先通知我這個話,你倘若是先向那窮神說起,定招他的不快。你不必介意,的確他這萬紫山村絕冇有女眷,他這幾十戶用丁,冇有一個有家室的。不過你到這裡已經看出,他絕不是平常江湖道中人物,他這裡平時就有四處待客之所,收拾得雅潔異常。不過這種客人可夠得上和這窮神做朋友的,才肯招待。等少時候他吩咐過,看看安置你們母女的地方就安心了。”燕大娘見老漁人陳清波說得這麼鄭重,自己也不敢多開口。
這窮神華萬虛去了一趟,再轉回來,卻帶進一個年約六旬以上的老乞丐,向燕大娘道:“你們母女來到這山村,隻管安心住下,和江山幫的事解決完了再走不遲。我這萬紫山村,雖不是鐵壁銅牆,像卞壽和那一流的江湖朋友,我還對付得了他們。你母女隨這個老韓到這後麵青竹樓暫行安身。”燕大娘萬福說道:“我們母女跟老前輩素無一麵之識,萍水相逢,就蒙老前輩你這麼關心,叫我萬分感激,我們母女過分招擾,於心太以不安了。”窮神華萬虛點點頭道:“話說得固然有理,倒是實情。不過我認為大娘你往後像這樣話不說也罷,我們江湖道中人所辦的全是什麼事,總得也會認真才肯伸手,那還叫什麼俠義二字,你母女早早歇息去吧!”燕大娘碰了他這個軟釘子,倒覺得麵上訕訕,知道他脾氣特彆古怪,和他客氣反倒要招出煩惱來,隻得向老漁人陳清波、速報司諸葛璞告辭,隨著那個老韓向外麵走來。這個老花子在外麵早預備好一個紙燈籠,持燈引領著,順著這片房子東邊,從一片竹林小徑穿過來,走出約有半箭地,前麵一片垂楊柳圍著一片院落,四圍全有竹籬,裡麵靠左邊隻有一間小屋,迎麵上有一座小小的竹樓,在黑夜間四圍被樹木的濃蔭遮蔽,顯得這裡陰沉沉的小樓上麵格扇窗上現著燈光,這個老花子把竹籬門推開,引領著母女來到裡麵,指著東南角說道:“扶梯就在那裡,我們村主家法太嚴,這青竹樓是極尊貴待客之地,不準我們向裡邊多走一步。我就在這小屋中看守門戶,有事呼喚我就來伺候。”燕大娘雖則聽他這麼說,但是對於萬紫山村中的無論什麼人也不敢輕視,點點頭道:“有勞老人家,有事時再奉煩。”遂和女兒燕淩雲從扶梯走上了小樓。
這種竹樓建築得真有些鬼斧神工,從上到下冇有一點土石瓦木,完全是用綠竹子造成,可是走在扶梯上,腳下一動,咯吱吱作響,上得樓來,推開格扇門走進裡麵,燕大娘向女兒燕淩雲道:“雲兒,我們孃兒兩個在風塵中也遊蕩了這些年,也走了這麼好幾省,遇到過不少江湖俠隱之流、隱居山林的高人雅士,可是就冇有這次所遇到的這窮神華萬虛奇怪,你看他這小小竹樓,建築得這麼輕巧古雅,萬紫山村見到的不過是竹籬茅屋,可是你仔細看去,哪一處房舍全是獨具匠心,全佈置得那麼有意義。所看到的人雖然個個顯露出江湖氣,可是跟真的叫花子一般,絕冇有一個穿著完整的衣服。不過看到他們那麼雅潔乾淨,越發顯出他們在江湖中另有派彆。這窮神華萬虛在這萬紫山村中,他更是江湖中有力量的人物。我母女飄零在江湖路上,為的要報殺夫殺父之仇,受儘了風霜之苦,玉龍岩漁村既遇到陳村主那麼個慷慨仗義的江湖客,更遇到一般風塵豪俠,如今又蒙這位陳清波的力量,得遇這麼個奇人,一心助我母女對付那鐵虯龍卞壽和。我們不僅複仇有望,能結識到這麼個出奇的人物,也算你爺的陰靈護佑,也算是我們的幸運。你看這小樓中一幾一案,全這麼配合得彆有風味,一個平常的江湖道哪能有這樣的高雅佈置?除非我們母女親眼得見這位華老前輩,若是被人講論起來,真成了傳奇中人物了。所以我們在江湖道中無論走到什麼地方,不論你有多大本領,總要力戒驕狂,草野中不知要隱藏了多少奇才異能之士……”
燕大娘正說到這,突然聽得偏西南一帶起了蘆笛聲,蘆笛聲是由遠而近。燕大娘遂走到這格扇門前,把門推開了向外望去,自己不禁頹然地仍把門掩上,退了回來。燕大娘本打算從樓門內向外張望一下,看看外麵有什麼動靜,可是這座竹樓的四周,一排排翠柏蒼鬆,那濃蔭遮蔽得往遠處一些也休想看到,形同一座圍子把這竹樓包圍起來,外麵也看不到竹樓,從樓上更看不到全村。燕大娘向女兒燕淩雲道:“方纔那蘆笛的聲音,分明是這萬紫山村的一種號令,我們被這位老前輩安置到這裡,對於外邊的情形不走出這片鬆柏林,任什麼也看不到,這裡倒真是一個養靜之地。剛說到這裡,聽得外麵有一片腳步的聲音,燕淩雲趕緊到了樓門口,推門往外望時,隻見從籬笆門外有兩盞燈光引導著一人向這裡走來,燕淩雲忙招呼:“阿孃你快來,你看看,有人來了!”燕大娘也湊到樓門口向外望時,看到有兩個執燈的人站在竹籬外停住腳步,來人已經走進裡麵,前麵小房中那個老花子卻也迎了出去,不知他口中說了句什麼,這來人竟自騰身一縱,已到了竹樓下,腳才一沾地“燕子穿雲”式往上斜拔起,竟落在了樓欄杆內,隻輕輕地腳下帶了一點響聲。
燕大娘驚呼道:“原來是林老師傅到了。”燕大娘和女兒燕淩雲趕緊迎接出來。這位九姓異人林筱滄拱手作禮道:“你們孃兒兩個竟有這等奇遇,真是難得的很!可見天道還是公的,加惠善人,你們母女不會就落在惡魔的手內。”燕大娘忙著萬福答道:“林老師裡請。”燕淩雲推著門請林筱滄走進竹樓,一同落座之後,燕淩雲獻上茶來。燕大娘問道:“林老師,可是自己來的麼?你有事耽擱還來得這麼快,那鐵虯龍卞壽和鱉子門江山幫的總舵移挪了,林老師還能這麼快地找尋到這裡,我母女實在感覺驚異了。”林筱滄微笑著說道:“大娘,你這可是外行的話了,我們全是富春江上長大起來的,這一帶的船幫是我們多少年來日常習見,所交結來往的人也脫不出這十幾處幫口,卞壽和這種舉動,焉能瞞得過我們去?最奇怪的是這窮神華萬虛,他竟肯這麼熱心幫忙,助你母女辦理這件事,叫我看,這正是鐵虯龍卞壽和末日來到、報應臨頭了。窮神華萬虛他在這萬紫山村開辟基業以來,不是他的本門中人絕冇有領進過萬紫山村,就是武林中的同道們想入他萬紫山林,也是勢比登天。你們母女竟蒙他這麼另眼相看,真是難得的事。隻要他肯伸手相助,鐵虯龍卞壽和總然再約請出多麼厲害的人物來,也絕不會放在華萬虛的眼內。可是海棠峪你母女可曾去過?”燕大娘忙答道:“我很費事地才找到海棠峪,哪知鐵虯龍卞壽和早已佈置好,入海棠峪想好說好講休想進去,隻有憑個人本領纔可以闖它一闖。”九姓異人林筱滄微笑了笑道:“卞壽和認為這樣,足以顯示江山幫的力量,可是也正為的這樣纔可以毀了他,這纔是作法自斃。他越是這樣顯露他的力量,一般武林同道們絕不肯任憑他這麼猖狂,這正是告訴他江湖道中事隻憑本領超群,助拳幫忙的人多,實不足恃。這一來,他正激怒了富春江一帶江湖上行道的老師傅們,全要和他較量一下身手了。所以到現在,你母女不必再愁煩擔心,鐵虯龍卞壽和已成了眾矢之的。他自己把事情會擠到一處,這正是他自取滅亡之道。”
燕大娘道:“林老師,這鐵虯龍卞壽和那麼精明乾練,他怎的竟會這麼失計?難道他竟一些看不出來這幾件事?一件一件地應付起來,未必他就失敗到底。這麼一來,卞壽和頗像是一個隻憑武勇無謀無智的武夫了。”九姓異人林筱滄微微一笑道:“卞壽和誠然是一個很難得的人物,玉龍岩漁村他並冇有得了好去。可是他並不灰心,被他逃回富春江,到了他勢力所能及的地方,他反倒起了一片貪心,他撒出帖去,普請江湖道中出類拔萃的人物,在海棠峪要和江浙一帶所有武林中的朋友們一較髙低。他正為的趁著這場事打出一片基業來,他這江山幫在船幫中要做領袖人物,所以他這種念頭看著雖是愚蠢,可十分厲害,他正是安心要在這場事把他所有的力量絲毫不留,完全用儘。弄好了他給江山幫之‘萬兒’揚威,弄不好他也算從此消滅。這種念頭一起,大娘你想,真若動上手時,恐怕不容易有好結果了。”燕大娘點點頭。林筱滄跟著站起來道:“我到前麵去看看他們回來冇有?”燕大娘忙問道:“林老師,你是說誰冇回來?”林筱滄道:“萬紫山村村主和我的師兄諸葛老師,他們全走了,我到這裡還冇有見著他們。副村主指引我到這裡來和你母女相見。”燕大娘咳地歎息一聲道:“我們的事,外人反能這麼毫不遲疑地到海棠峪探查卞壽和的舉動,我們母女反倒成了客人一般,淨等著人家的供養,把自己的事反倒放在了彆人的身上,這不是太以地自甘暴棄了麼?”九姓異人林筱滄微搖了搖頭,說道:“大娘,話不是那樣講。這萬紫山村的村主,他那種任俠尚義的心腸,是想到了就去做,任誰也難攔阻他。並且他此去絕不肯冒昧動手,主要先把海棠峪虛實動靜全察看明白,才肯下手對付那卞壽和,要知道,這次的事已經牽連了許多江湖中成名人物,連這位華老前輩他也要仔細打算一下,一個弄不好,他這萬紫山村就許也斷送了。並且,你母女懷著殺夫殺父之仇,玉龍岩漁村跟卞壽和未能徹底解決下來,事非得已。這次隻要再見了麵,誰還肯再等待下去?所以,華老前輩從他本身先取了慎重之心。你母女安心等待他們探查回來,海棠峪的一切也可以瞭然,知道他那裡究竟有多少厲害人物,以便應付他們。”燕大娘點點頭,林筱滄立即告辭出去。這母女二人就在竹樓這裡歇息下,但寄身在這種地方,雖是極安全之地,可是心中懷念著眼前重大的事,哪裡能安然入睡?
直到了雞聲報曉時,燕大娘耳中竟聽到一陣陣蘆笛響聲。燕淩雲也是徹夜未眠,不過這時,天色還冇有亮,燕淩雲到門口推門向外,仔細聽了聽,村中有何動靜。隻聽蘆笛聲響過,仍然是很安靜的。燕淩雲才撤身回去,忽然聽得樓下有人招呼道:“燕大娘,可睡了麼?”燕淩雲複翻身來把門推開,答道:“下麵是哪一位?”燕大娘此時也翻身坐起。這時,來人已經飛縱進竹籬,可是下麵小房中那個老花子不知什麼時候也從屋中闖出來,到了那人的身邊,兩下裡互相說了兩句話。這時,燕淩雲已然看出,來的正是速報司諸葛璞。燕淩雲忙招呼道:“諸葛老師,請上樓來。”燕大娘也走了出來。諸葛璞飛身躥進欄杆內,燕大娘知道他隨著村主窮神華萬虛到海棠峪探查回來,趕緊把諸葛璞迎進竹樓內。燕大娘道:“諸葛老師,多辛苦了!”諸葛璞落座之後,向燕大娘道:“彼此全是武林中道義之交,我們此後全不要再存那種客氣。我們隨著這位村主華老師到海棠峪去了一遭,此番幸而是遇到了這位武林異人儘力相助,這件事更一力擔承,要找鐵虯龍卞壽和一較高低,他們富春江船幫的事和你們母女複仇的事,全可以徹底解決,可是這海棠峪到現在為止,實不可輕視了。這卞壽和居心險惡,他儘力煽惑起來,海棠峪現在已經佈置得十分周密,更有幾位想不到的人物全請入他海棠峪內。鐵虯龍卞壽和他從這次的事更引起了極大的野心。他不止於是私人的恩怨要在海棠峪做個徹底的解決,更安心把富春江上打成了他一手掌管的江山。這次他所請到的人,也足可以見到他用心險惡。”燕大娘和燕淩雲聽了,全不禁替諸葛璞驚心,究竟全見到什麼人物?速報司諸葛璞遂把夜入峪所經所見,全詳詳細細地向燕大娘母女說了—番。
原來,村主窮神華萬虛把燕大娘母女安置在竹樓之後,他親自從萬紫山村公所出來,向老漁人陳清波說道:“老朋友,對於江山幫鐵虯龍卞壽和你想怎樣對付他?叫我窮鬼也長長見識,聽聽你的高論。”老漁人陳清波哼了一聲道:“窮神,你彆和我弄這些繞脖子的事,你自己現在好好地打算一下吧!鐵虯龍卞壽和這次把他江山幫的船幫總舵從鱉子口移挪到海棠峪,為船幫從來所未有的舉動,他的居心可知。這次就是他抱定了個人存亡在此一舉了。安著這個心,手段惡毒,他必要儘他所有的力量和我們周旋到底。你想要和他較量一下,你這萬紫山村可成全到今日,不是一年半載的工夫,如若一個對付不好,就許連這萬紫山村全饒上。你比不得我陳清波,就是這孑然一身,除了兩間房、一隻破漁船,那算我全部分的家業,再有就是活夠了的一條老命。我和姓卞的拚一下子,弄栽了不過是我個人,我九姓漁家也不至於就全被他覆滅了。所以我現在用不著打算,反倒替你很為難。”窮神華萬虛把那兩隻怪眼一翻,向陳清波道:“老朋友,你這是成心和我鬧彆扭,你滿錯了。我不是血氣方剛的少年,不顧輕重,不知利害,意氣用事,你何必用這種激將法?這次我也用不著什麼人承情,卞壽和若是在鱉子門那裡興風作浪,我還管不著他,誰叫他來到海棠峪這裡作威作福,守在我窮神的眼皮子底下。我若不管教管教他,我就得把萬紫山村一燒,遠遠地離開這裡。如今我既安心要和他周旋一下,我早已打算好了,他這江山幫從此就算休想在富春江上叫字號了。我不把他折騰個家敗人亡,我窮神也算是到此為止,江湖上給我除名。我還有什麼不敢動他?”
老漁人陳清波道:“窮神,你既是這麼打算,那還有什麼不好辦?藉著燕家母女和我九姓漁家在玉龍岩漁村的一場事,正可以和他清算這本賬。海棠峪我們應該挑開簾兒地去找卞壽和,這裡麵絕冇有什麼文章。窮神你想幾時動手?我陳清波絕不會含糊了!”窮神華萬虛道:“老朋友,這不是和我負氣的事,我們既想跟卞壽和拚個存亡生死,那麼我們總得知道他虛實動靜,必須把海棠峪察看一番看看他究竟有什麼預備。我想今夜走一遭,不知你可願意去麼?”老漁人陳清波點頭道:“正合我意,咱們不必耽擱。你這萬紫山村離著海棠峪這麼近,燕家母女到你這裡,萬一被他知道了信,他隻要派人到這裡攪鬨,你可就算栽給了人家。我們無論如何不能走在他的後頭。”這時,那速報司諸葛璞一旁說道:“二位老師傅,這種計劃非常的好,鐵虯龍卞壽和他在海棠峪這一佈置起來,我們也不宜容他過於緩開手腳,還是早早下手為是。趁著今夜,先把他海棠峪的虛實動靜査個明白,我們也好量力應付。”窮神華萬虛立刻站起,他走向外麵,把副村主找了來,附耳低聲囑咐了一番,返回家中,向陳清波、諸葛璞道:“我們這就起身,到那裡也得仔細地見識見識,看看這江山幫的舵主鴻才大略,我們多少也可以學一點高招。”速報司諸葛璞從入江湖道以來,是出了名的口齒犀利,言語詼謔,可是自從遇到這個風塵異人窮神華萬虛之後,把鋒芒儘斂,絲毫不敢賣弄,暗中要觀察這位武林名手言語行動,和他一身本領。
這時,一同走出村落,出了這個小村仍穿那片鬆林,一路上隔不到一箭地,必有暗卡子,或在樹後,或在樹上。村主到了全從暗中現身出來,很恭敬地相送,窮神華萬虛隻要一揮手,暗卡子上人立刻飛身隱去。直到出了鬆林,轉過那段山坡,纔沒有人把守,足見他這萬紫山村防守得十分嚴密,有人想暗中侵入,實不是件容易事了。轉過山腳之後,一片曠野,隻有左邊是一帶的山坡,順著山坡下一道山道,直往東南走去,誰也冇打招呼,漸漸地腳底下全放快了。可是這種走法,絕不是施展夜行術“鹿伏鶴行”,依然是和平時走路一樣,上半身絕看不出晃動來,可是腳底下越走越緊,尤其是那窮神華萬虛腳底下一放開,速報司諸葛璞在武林中也是成名的人,一身軟硬的功夫,全都有精純的造就,可是隻覺著自己這麼跟著緊走,十分吃力。仔細地一觀察,越發地驚異了,這窮神華萬虛竟施展的是武林中僅聽見傳說、冇見過有人能運用的一種輕功絕技混元一氣“巧踩淩波步”,這種功夫運用起來,比較著“蹬萍渡水”“燕子三抄水”的輕功還難著百倍,全仗著先天真氣足,後天鍛鍊得法。這種步法施展起來,若是在凡眼中看來,真疑心是一種邪術,如同禦風而行一樣,不過可冇有陸地飛騰術那麼快,隻有腳尖微往地上一沾,肩頭絕不見起伏搖晃。老漁人陳清波卻也能跟上,不過就顯出功夫稍差了,他的肩頭上已經見出左右微搖。諸葛璞提著一口氣,緊跟下來,還落後了丈餘。直走到離海棠峪山口隻有一兩箭地,窮神華萬虛才把腳步收住,速報司諸葛璞也跟上來。華萬虛向陳清波、諸葛璞道:“山口那一帶又有潛伏把守的暗中監視,我們不從他山口進去,咱們從外嶺這一帶翻進去,比較著眼前少了許多麻煩。”陳清波、諸葛璞全答應著,各自一打量眼前的形勢,全把身形施展開,順著懸崖峭壁,輕蹬巧縱,從外嶺翻了上去。”窮神華萬虛他從山口的北麵翻上去,老漁人陳清波、速報司諸葛璞從南麵往上翻。窮神華萬虛他的輕功絕技真有獨到之處,施展開他那輕靈身手,在那懸崖峭壁間縱躍如飛,翻到了嶺頭上,上麵的樹木很多,從樹蔭中遮蔽著身形,直向裡麵撲過來。速報司諸葛璞跟從著老漁人陳清波之後,翻到嶺頭上麵。他可在暗中注意著對麵的江湖異人武林名手的窮神華萬虛,自己要暗中看看他身邊臨大敵的手段。
在一入山口不遠的山頭上麵,窮神華萬虛竟自連打下兩個石塊,全落在山口內的山道中。諸葛璞心想:這是明人不做暗事,入海棠峪偏要向他們叫陣。果然石塊落下去之後,山口內立刻隨著石塊落的地方,袖箭、鏢石一齊發出,可是絕不見人跡。諸葛璞看出這可是棋逢對手,人家這裡佈置的卡子早提防到了有探山的人,可是不見著敵人的蹤跡,絕不肯現身動手。華萬虛將石問路之後,他卻毫不停留,仍飛撲向裡麵。這裡老漁人陳清波也和速報司諸葛璞離開,諸葛璞今夜把自己一身本領也儘量施展出來,處處找那樹蔭黑暗之地隱蔽著身軀。往裡趟進來有一裡多地,上麵毫無阻攔,往前正是一個山彎轉角處,靠北麵嶺頭一段卻矮了下去,窮神華萬虛身形正靠到一株枝乾傾斜的大樹下,身形才往地上一落,驟然間往嶺頭的邊上一片的茂草中吧的一聲,一支袖箭打出來。窮神華萬虛往下一低頭,這支袖箭擦著頭頂打過去,正打在樹乾上“華萬虛一個“鷂子翻身”,反撲向這片茂草間。這種撲擊之法,十分冒險,因敵人在暗處。身軀一撲過來,往草中一落,吧的一聲,又是一支袖箭打出。這支袖箭是迎頭打過來,任憑你身形多麼巧快,也不易閃開。可是窮神華萬虛竟自輕舒左掌,把這支袖箭抓在掌中,口中喝叫著:“你敢暗算窮神,我看你往哪裡走?”話聲中,竟向草中撲去,可是華萬虛身形撲過來,潛伏在草中這邊,騰身而起,身形十分快,已經退出一丈五六遠。可是窮神華萬虛竟把接得的一支箭用甩手箭法打了出去。那潛伏的敵人,他又往那株老樹後一縱身,避開這一箭,身形跟著隱去。可是華萬虛也在這時往迴路上一縱身道:“猴子們!給江山幫的領袖帶個信,就提萬紫山村的村主來拜訪他,他竟敢這麼無禮,明夜叫他好好地列隊等候,村主我定來賜教,現在我冇工夫和你們這群猴子們廝纏。”說話間,翻身一縱,也隱身入暗影中。看那情形,分明是往來路上退去。
速報司諸葛璞是安心注意他的舉動,看出他是以退為進,故意地這麼對付這般伏守的暗卡子。諸葛璞知道要避開這一帶,仍然往裡趟進去,現在無法在暗中察看他的舉動了,自己隻好暗中隱蔽著身形,如飛地縱躍,翻山越嶺,往裡約莫進來有二裡多地,裡麵這段路的道路,越發地難走了。在這嶺頭上麵,亂石起伏,趟進這麼遠來,始終冇遇到伏樁暗卡。速報司諸葛璞又是僥倖,又是懷疑,鐵虯龍卞壽和絕不肯這麼疏忽,自己雖則是十二分地加著小心,儘力地隱匿著形跡,但是這一段路暗中隻要有伏樁暗卡,絕不會一些冇察覺。眼前這一段路,正是一個向北彎轉去一座高大的嶺頭,從嶺上往北翻過一箭地來,諸葛璞趕緊把身形隱蔽在石峰後。從上麵已經望到沿著往嶺下去一道斜坡,樹木成林,大半是海棠樹,往下麵察看,地勢極大,黑沉沉足有裡許寬的一片山場,雖冇多少房屋,不像山村,可是隱約地看到下麵林木間,也透出星星點點的燈光。就形勢看來,這裡定是海棠峪無疑了。眼中看到的地方,從停身處若是下去,還得有一箭多地遠,老漁人陳清波蹤跡也不見了,諸葛璞認定這裡就是鐵虯龍卞壽和臨時主舵的所在。自己才把身形從石峰後轉過來,想要撲奔下麵。往下麵去,雖是一個斜坡,可冇有正式的道路,也得憑著輕身小巧之技,飛縱到嶺下,從上往下去的足有二十餘丈高,山嶺中腰,雖也有些樹木,從山壁間生出來,斜探在嶺腰下,可是無論如何,形跡不能十分嚴密了。
諸葛璞把身形縱起,望那懸崖峭壁間一落時,在離開落腳處三四丈外一片亂石間,竟有人發著冷笑之聲道:“朋友,請回吧!這裡恕不接待。”諸葛璞驚聞人聲,已知遇伏,趕緊腳下一用力,身形往橫處一縱,竟自躥出二丈多遠來,落在山壁的一塊突起岩石間。可是那發話之處,已經飛縱出一人,身形和諸葛璞一樣,也是個短小身材,竟自猛撲過來。他身軀起落在這山壁間,橫縱出三四丈遠來,和諸葛璞停身處不到四五尺,這種地方絕不是動手的所在,可是諸葛璞早把腰間的索子槍連環扣兒抖開,自己腳下一找穩,微一斜身,已望到暗中隱伏的人猛撲過來,正落在身後四五尺間。諸葛璞猛然右臂向後一撩,把索子槍向後摔出來,鎖頭正可以夠到來人。身後這人往岩石上一落,諸葛璞的索子槍到,他竟把身軀往山壁上一閃,貼著山壁,憑空往起一拔,竟自拔起七八尺高來,身軀一停。可是他停身後,再冇有落腳的地方,那山壁上碧綠的蒼苔,和石隙中所生出來的山花野草,不知他憑藉著什麼,身形竟繃在山壁間。可是就見他右手一揚,一點寒星向諸葛璞的右肩頭下打來。諸葛璞是右肩頭貼壁往後轉身,這時,再想閃這支暗器,必須回身往外縱出去,可是落腳的地方並非平地,隻要往左一閃身,定要摔下懸崖壁間,就是身形閃慢了,也難逃開暗器下。
就在這險機一髮之間,忽然在這嶺頭上,有人喝了個“打”字,聲音喊出,向諸葛璞發的這支暗器,離著諸葛璞眉頭還有尺許,竟自被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把一支亮銀鏢打落山道內。諸葛璞被這一緩勢,立刻腳下一點岩石,卻往上縱起,躥起丈餘高來,向那敵人落腳處高出三四尺去,往山壁上一落,嘩啦啦索子槍一抖,竟向敵人頭頂上二次砸去。敵人不僅是暗器打得手法勁疾,輕功提縱術也有非常的造就,在諸葛璞索子槍打到,他竟自往右一翻身,腳踏岩石,身形仍然是貼著山壁間,左肩頭在外,右肩頭在裡,斜縱起來,仍往山半腰落去。諸葛璞的索子槍二次砸空,自己可是緊留神,用石頭把敵人暗器打落的究竟是老漁人陳清波不是?可是在身形起落之間,附近五六十丈內絕看不見有可以隱身的地方。此時想到還不能儘自和敵人動手,此來是想暗中探査鐵虯龍卞壽和的虛實,此時若是驀然現身和敵人動起手來,倘然鐵虯龍卞壽和這時率眾出迎,豈不誤事?趁著那敵人飛縱開,速報司諸葛璞一連兩個縱身,仗著身手輕靈,居然又翻過嶺頭。
可是那敵人也跟踵而上,絕冇有稍行示弱。諸葛璞心想:下麵分明是海棠峪,此人雖有一身輕功絕技,自己不見得就不是他的對手,一轉身,預備向南邊退出十幾丈去,離開嶺頭這邊把來人收拾了,仍然可以趟進海棠峪。諸葛璞才待轉身先避開他,驀然地見從左邊一排小樹後,湧起一條黑影,往上拔起兩丈多高,竟自猛往敵人翻上來的嶺頭那邊撲去。這時,那來人身形也就是才落穩,這人發過去的式子竟用的是“排山掌”式,隻要被他撲上,身形非被他撞下嶺頭摔個粉身碎骨。這敵人在來勢這麼疾之下,他身軀猛然往右,向地上一撲,竟自用“鐵牛耕地”式,反用左腿向撲過去那人的雙足上撲去。這種招數既能拆敵人的掌力,更可以傷著來人的下盤。可是撲過去的這人好快的手法,雙足往地上一落,雙掌推出,掌雖然全打空了,他猛然雙臂往起一抖,身軀冇有作勢,竟自全身拔起,自起五六尺高,一個“燕子翻身”式,身軀倒轉,猛然退出四五尺來,仍然是麵向外,輕輕往地上一落。那敵人一腳掃空,身軀一轉,趕忙往起長身。可是撲過去這人二次把身形撲過去,仍然是雙撞掌又向那人身上撞去。這次那人竟把右腳暗中往後一退,他竟自把身形倒著,往右一閃。這人的雙掌撲空,被敵人猛往他右臂上一抓,往外一帶,喝聲:“下去吧!”隻聽那人“哎喲”了聲,還說:“可要了命!”竟是頭朝下,腳向上摔下嶺頭。